第7章 我只知道,他救了我。
爸妈这辈子就只有我这么个捡来的闺女。
小心翼翼的养大,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忽然间,我就能真切的体会到他们此时的崩溃与痛苦。
从前只觉得,一家三口平安平淡地过完这一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世事无常。
“阿箩!”我妈像是猛然惊醒,愣了半晌,忽然发了疯似的抹掉脸上的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推。
“跑!你快跑!妈送你走!”
她跌跌撞撞冲进里屋,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替我收拾东西。
可那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连件衣裳都抓不稳当。
“算了,妈妈。”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但却不是认命。
我既打定了主意等以后去到大城市里和孟渡重逢还是要追求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条路并不好走。
到那时,撞见了躲不开的“脏东西”,我也别无选择。
与其让其他人家的闺女去面对那野鬼的恐惧。
不如……让我先探探这“世面”的深浅。
“你小时候总嚷嚷着见了仙人,一门心思想学道术……,可你如今也只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小姑娘。”
我妈眼泪又滚了下来,覆盖住原本还未干透的湿润。
“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看你跳进这火坑……”
“可咱家抽中了这签,就是老天爷定的命数。”我语气依旧平缓。
直到这一刻,我我才恍然摸到了点这世间的纠缠。
老光棍沾了野鬼的孽,没逃掉。
孟老太为了她的偏心贪心,赔上了命。
而我,横插一脚进了孟渡的因果,这业障,兜兜转转,还是落回了自己头上。
“你这性子,跟你那神神叨叨的外公,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妈望着我,眼神复杂,里头混着无奈,还有更深的心疼。
她固然自私的想要我活。
但也始终昧不下良心。
若我真跑了,那顶上去的别家姑娘,就成了她心里一辈子剜不掉的疤。
孟家村民风淳朴,邻里和善。
像孟渡奶奶那样顽固的人少之又少。
爸妈也做不出来那样自私的事情。
“妈,小时候堂爷爷要带我走,不也是那位仙人给拦下了吗?”
“这说明我福大命大,命不该绝。”我强压下心底的害怕,安抚道。
今年深秋,我才满十七。
说不怕自然是假的。
我妈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些。
事到临头,她似乎也只能把那点渺茫的指望,寄托在旁人眼中虚无缥缈的“神仙保佑”上。
甚至一反常态,颤巍巍地跪在了堂屋神龛前。
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盼着当年救我一命的那位“仙人”能再次显灵,保佑我平安。
从前她和我爸都是不相信有什么所谓仙人存在的。
我摸着缝在衣服内袋里的护身符,同样也祈祷着。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我本想着去找红婆一趟。
但没想到她却拖着虚浮的步子主动找上了门来。
身后,还跟着好些村里人。
每个人的脸色都沉得跟这天色似的,眼神里搅着不忍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谁也不愿自家姑娘是那个祭品,却也真心疼别人家孩子走上这条绝路。
这压抑的、送葬似的氛围让我浑身不自在。
索性扯了红婆的袖子,把她拉到我自己屋里,留下堂屋那片沉重的叹息和安慰,让爸妈去应付。
“红婆婆,您说,我会死吗?”
也只有在红婆面前,我才能肆无忌惮的问出这个问题。
“拂箩啊……”红婆的声音带着心疼的沙哑,“你这孩子的名字都是婆婆起的,婆婆哪里忍心……”
红婆的答非所问,让我心底多少有了答案。
可她话头一转,又透出丝活气。
“那野鬼在地下就不是个善茬,怕是祸害了不少孤魂野鬼,道行不浅,婆婆我才着了它的道儿。”
“无论是谁家姑娘抽到这死签,婆婆我也会尽力保她一命,只是……到底没十成的把握,不敢提前给她们念想,怕到头来空欢喜一场,更添绝望。”
“只是万万没想到……拂箩,偏偏是你。”
红婆的目光变得深了。
“你自小就跟旁人不一样,婆婆晓得,你心里揣着什么。”
“但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她指了指自己沟壑纵横的脸。
“婆婆我今年才四十三岁,就老成了这副模样,全是沾惹太多因果落下的印子。”
我不免感到有些惊讶。
村里人人都喊她一声红婆。
我小时候便以为她已经一把年纪,谁知如今我已经长大,她才四十三岁。
鬼神事,当真邪乎又诡秘。
“婆婆,我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那位仙人,为什么?”压在心头多年的疑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红婆当年就叮嘱过,这事要烂在肚子里。
她是信我的。
可每次一提,总像藏着掖着什么。
但眼下我前路未明,有些疑惑不解,或许再没机会弄明白了。
红婆叹了口气。
“人在那光屁股娃娃的时候,见天接地通阴阳,不算稀罕事。”
“等年岁长了,这双眼睛啊,就被这俗世里的浮尘给糊上了,自然就瞧不见了。”
“婆婆我,也是打娘胎里带了这么双麻烦的眼睛,也就顺其自然的走上了这条路。”
“不做个给人问米看事的守村婆,就得被别人戳着脊梁骨当疯子。”
她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声音压低了。
“鬼神,鬼神,就是因为虚妄才难辨。”
“拂箩,你可曾琢磨过……”她顿了顿,“你小时候瞅见的那个仙人,兴许……根本不是仙呢?”
“我不知道。”我怅然摇头。
“我只知道,他救了我。”
心里却在想着,长大后没有阴阳眼的人是见不到鬼神的。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涌了上来。
“罢了。”红婆不再深究,转而握住我微凉的手,郑重又缓慢的说出了来意。
“拂箩,听真了。今夜子时,婆婆我会开坛做法,引那野鬼出来‘说话’。”
她一字一句,吐得格外清晰。
“到时,你就坐在法坛中间的蒲团上,眼睛给我死死盯住高台上的香烛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