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亲眼目睹
夜色浓稠，将孟家村旁的山峦勾勒成一片沉默的巨影。
谢长离再次带我回到这里，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山里他所设下的禁制已经压制不住里面的众多亡魂。
站在山脚下，亡魂们焦躁不安的嘶鸣仿佛就在耳畔低徊，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甘。
我摊开手心，心念微动。
万魂幡无声浮现，幽蓝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幡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它似乎也感应到了山中沸腾的怨气，光芒吞吐不定。
侧目望向谢长离，他静立着，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挣扎。
“几百年了……它们依旧恨你。”我心中泛起一阵钝痛，声音也不由得染上几分感伤。
这山中亡魂，皆是因为他当年的过错间接而死。
他的师兄早已灰飞烟灭，无处可寻，它们满腔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便只能尽数倾泻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命……终究偿不了百命。”谢长离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山风揉碎。
那深藏眼底的痛楚，在浓重的夜幕下愈发模糊不清。
“但这一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暗的山林深处，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总该有个尽头了。”
“是啊……”我长长叹息，心口沉甸甸的。
他也从来没想过那一村子的人都会因为那面他想要拯救师兄而造出来的万魂幡而死。
他因此堕入半鬼半仙的境地，在漫长的岁月里茕茕孑立，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与内心的无尽煎熬，如同永世不得超生的游魂。
是该放过自己了。
罪魁祸首是那入了魔的师兄。
承担一些后果的人是他。
是时候了结了。
“魂兮归引，宿怨难消，幡为尔鉴，执念尽散，归墟安息……”摒弃杂念，我缓缓阖上双眼，意识沉入与万魂幡的联结之中。
咒语落下，山中阴风四起。
无数亡魂的意念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我的感知。
它们嘶吼着，哭喊着。
万魂幡幽光大盛，幡面猎猎作响。
一道道扭曲的灰影，哀嚎着被强行拽入幡中。
幡身剧烈震颤，与我心神相连。
就在这魂魄归引的共鸣之中，谢长离那段尘封的过往，毫无遮拦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亲眼目睹了那炼狱般的景象。
他那失了神智的师兄，如何在村子里屠戮。
村民们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已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横尸遍野。
这个依山傍水、世代安居的村落，本在谢长离师门的庇护下，在妖魔依旧流窜于世间的时代，过着与世无争的桃源生活。
是师门给了他们安宁，最终，却也是师门的弟子，亲手将这安宁碾得粉碎。
这份巨大的落差与不公，让枉死者的魂魄如何能瞑目？
滔天的怨气由此而生。
画面流转，我看到了少年时的谢长离。
他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承载着世间所有的光明。
以谢长离那时的修为，他并非是打不过自己已经魔化的师兄。
只是难以面对这村子里的百具亡魂都因他的师兄而死。
于是他选择了收力，与师兄同归于尽。
那身耀眼的白衣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得污浊不堪。
他倒在血泊与尘土之中，发髻散乱，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双曾经深邃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灰败，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当最后一缕气息消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解脱。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魂魄不灭。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因他师兄而惨死的村民亡魂，将积攒了所有怨毒的怒火，疯狂地倾泻在他还留有余温的尸身上。
刺耳的谩骂诅咒如同尖刀，撕扯皮肉的“嗤啦”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痛苦地闭上眼，却无法隔绝那声音。
我看着他的尸体，被众鬼撕扯成一具仅粘连着丝丝缕缕红肉的白骨架子。
谢长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这具他用短暂而璀璨的一生，苦修得来的仙骨。
万魂幡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归于沉寂。
我的意识也猛地从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过往中抽离出来。
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被山风一吹，刺得生疼。
抬头看谢长离时，视线都有些模糊。
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擦拭，却有一只微凉的手先一步触碰到我的脸颊。
谢长离的指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温柔地拭去了我脸上的湿痕。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轻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尾音微微上扬。
“嗯……”我的声音闷闷的。
情绪始终无法从那些画面中抽离。
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谢长离，竟感到一丝陌生。
那属于少年郎的鲜活生气早已在他身上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孤寂，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清冷而疏离。
“走吧，”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滴眼泪的温度，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难掩其中的疲惫与沧桑，“都过去了。”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松。
万魂幡重新没入我的手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滞涩，与他一同离开了这里。
谢长离说，让它们臣服，需要有个过程。
我需要意志坚定，才不会被它们的怨念侵蚀心神。
此行将山中的亡魂收入万魂幡中是无奈之下的迫切之举。
若在平时，要想让这魂幡吸纳魂魄，需得让魂魄心甘情愿归附方可。
我如今能力不够，强行将一些恶魂纳入魂幡，会有被它们执念影响与控制的风险。
因此，在开学之前的这几天里，谢长离的态度异常强硬，他勒令我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等到这些亡魂的戾气消散，变得乖顺，我便可以收集其他魂魄，来与这万魂幡一同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