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
常乐学姐在万魂幡中日复一日潜心修炼,这类基础符咒对她而言,早已是信手拈来,毫无难度。
短暂的黑暗过后,眼前景象豁然一变,我们已然置身于一片荒芜凄冷的坟地之中。
在我们南方乡间,许多地方依旧沿袭着土葬的古老习俗。
因此,村子附近总少不了一片占地颇广的坟山,各家各户都有一片祖坟安息之地,后世的新坟便依偎着先人,层层叠叠地排布在旁。
每年清明时分,后人便会前来,为坟头除草、挂上青纸,虔诚祭拜。
此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被参差不齐的石质墓碑无声地环绕着。
那些饱经风霜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隆起的土坟前。
坟堆周围,枯黄的杂草顽强地从厚厚的积雪下探出头来。
冬日的寒气本就刺骨,此地又凝聚着经年累月的阴森之气,两相叠加,那风刮在脸上,竟如同细小的冰刃切割,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昨晚,我就是追到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俩的魂魄,朝着那片荒山的方向逃遁了。”
常乐学姐的目光扫过那座刻着张姓的老坟,随即抬起手,指向一旁被枯木和积雪覆盖的山坡。
“这么冷得天,那老头真不会冻死在这荒山野岭里吗?”江南雪冻得直哆嗦,拼命将身上的衣服裹紧,几乎把整个下巴都埋进了高耸的衣领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本来南方的冬天就透露着一股湿冷。
现在是晚上,我们又在山里面,就更冷了。
“这……谁又能说得准呢……”学姐低声应了一句,迈开脚步,领着我朝她昨日目睹老头踪迹的方向走去。
尽管我已经修炼凝出一颗极小的内丹,此刻却也难以完全抵御这彻骨的寒风对肉身的侵蚀。
每一阵风过,寒意顺着经络游走。
从而觉得那老头的本事更加不一般。
这寒冷,折磨的何止是身体,更是在消磨人的意志和心智。
江南雪几乎是整个人都贴靠在我身上,步履蹒跚。
脚下的路崎岖湿滑,积雪下掩盖着坑洼和枯枝。
我不得不从旁劈下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权作拐杖,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出好一段距离,学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蓦地停住脚步,语气凝重地回头对我低声开口。
“他们还在!”
“应该是无处可去了,”我猜测道。
李家院子里的那口井,那母子俩肯定是不愿意再回去了。
那口井如同一座的囚笼,将他们困住整整两年,只能日复一日地沉溺在生命最后一刻被至亲骨肉狠心推入井底的绝望画面里,饱受煎熬。
而原本能作为阴魂栖身之所的坟墓,昨夜又被学姐惊扰,他们想必也心生恐惧,不敢再靠近。
“待会儿……不会打起来吧?”江南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惴惴不安地猜测着。
“别胡思乱想,”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试图驱散她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紧张念头,“我是来救他们的。”
一旦被那些无面阴差抓住,等待着这对母子的,将是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与折磨。
他们死后本就日日煎熬着。
我是心疼那位母亲的。
她痴傻半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临死之际短暂的清醒过来,面对的却是自己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地面积雪衬得这夜色不再那么漆黑。
视线尽头,学姐口中的那个老头,果然背对着我们,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枯坐在一堆乱石之上。
“他居然真的一直待在这儿挨冻?”我难掩惊讶,脱口而出。
然而,随着我们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视线越过老头的背影,才赫然发现,就在他不远处,竟歪歪斜斜地搭着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隐居深山的高人?”江南雪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声附和。
就在我们距离老头仅剩几米远时,那枯坐的身影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常乐学姐的阴魂气息。
他猛地一动,再次端起了那个令所有鬼魂天生便感到恐惧的八卦盘,手指作势就要拨弄其上玄奥的符文。
我只好先将学姐召回了万魂幡里。
深吸一口气,我准备上前,会一会这位古怪又神秘的老头。
江南雪紧紧跟在我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站在老头身后时,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对母子的魂魄,正瑟缩地躲在那间破茅草屋的阴影里。
两双眼睛谨慎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大爷?”我定了定神,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也算是间接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并非上来就想与他交恶。
老头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面容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的年纪,饱经风霜。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对视间,我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而更令我心头一震的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同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更加令我困惑不解的感叹。
“小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
我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这话的意思,倒像是看着我长大似的。
尤其是他那张令我感到熟悉的脸,莫名让我有种亲切感。
于是我说话的语气也不由自主放尊重了起来。
“您……认识我?”
话音刚落,我便感觉到背后一凉。
侧目看去,两名无面阴差正有条不紊的朝那茅草屋的方向走去。
江南雪从未见过无面阴差。
当即便愣在了原地,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脸色煞白。
事发太过突然,我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去捂住她的眼睛。
无面阴差是冲那对母子的魂魄而来。
我想也没想,便冲到了茅草屋。
拦在了那对母子的魂魄身前。
与步步紧逼的无面阴差形成了正面对峙。
“阴司执法,阻拦者阳寿折损,必遭天谴!”无面阴差冰冷地响起。
他们没有五官,我看不到任何表情。
只是放的狠话,倒是比那俩普通阴差要吓人得多。
心里想起谢长离之前的担忧,我不打算与他们硬碰硬。
而是摊开掌心,一道幽光闪过,那面象征着庇护与束缚的万魂幡,便已悬浮在我手掌之上,无风自动。
“我自然拦不住你们,”我稳住声线,目光直视着那片空白的面孔,“但你们,也管不到这万魂幡里的魂魄!”
这话,既是说给阴差听,更是说给茅草屋里那对母子魂魄听的。
他们但凡有点儿眼力见,就该明白,此刻心甘情愿地进入这万魂幡,是唯一的生路。
毕竟,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可信度都远高于眼前这两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无面阴差。
他们东躲西藏,不就是为了留在这人世间?
那两名无面阴差的动作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那空白的面孔仿佛“看”向了我掌中悬浮的万魂幡。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名字,从那没有嘴唇的“脸”上吐了出来,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孟拂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