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想家人了?”
如此说来。
我更加兴奋与期待。
更晚一些的时候,我才发现唐铁山连我房间的信号都给屏蔽了。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床头,屏幕漆黑,彻底沦为一件华而不实的摆设。
看样子他们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等七七四十九日期限到来,占我躯体,借我阳寿。
待我一死,那枚望月铃,自然也会顺理成章地落入茅大师的手中。
届时,凭借唐家的财势,为我捏造一个合情合理的死讯,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的事。
无聊我就只能跟谢长离一样,看起了他自己临摹的一些旧书。
这才恍然发觉,他伏案疾书时,不仅将记忆中那些玄奥莫测的道法秘术一一笔录。
竟也会在笔端流淌出一个个带着温度的故事。
“这里面的小孩儿,是你自己吗?”指尖拂过一册薄薄的故事书,我轻声问道。
书页间的文字,如同浸透了旧时光的细雨,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
想来谢长离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倾注了不少情感。
我曾在那些凶戾恶魂的记忆碎片里,窥见过少年谢长离的惊鸿一瞥,却对他更久远的童年一无所知。
是怎样的际遇,让他最终踏上了这条清寂的修道之路?
“一半是我,一半是期许。”他目光落在书页上,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
故事始于一个孩童迷蒙的梦境。
他生于富庶的商贾之家,上有兄长相伴,父母慈爱,一家四口的日子,也曾是寻常而温暖的画卷。
但他做了场梦。
梦里一个奇怪的老头突兀地造访谢府,浑浊的目光在他与兄长身上来回梭巡,最终如同铁钉般,死死钉在了年幼的他身上。
老者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丧星临世,家宅不宁。”
幼小的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何种意味。
只知本能的怯生生躲在兄长身后。
直到谢家的生意陡然间风波迭起,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令父母焦头烂额。
仓皇无助之际,那老者留下的谶语,如同鬼魅般浮上心头。
父母连夜抱着他,跋涉至深山中的一座道观,希冀寻求一丝转机。
观中的道长端详良久,只道他命格奇异,却断言此命格并非祸及他人之相。
奇妙的是,在道观盘桓的两日间,家中竟频频传来佳音,此前如坠深渊的困境,竟不可思议地迎刃而解。
父母心中虽有不忍,如刀绞般疼痛,却终究抵不过眼见家族倾颓的恐惧与重担。
最终,他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座清冷的道观。
谢家更是举家迁徙,远走他乡,生怕被他这“不祥”之子寻回,再惹祸端。
他在道观潜心修行,岁月流转,少年长成,一身道袍衬出超然世外的风骨。
当他自这漫长的梦中悠悠醒转,才惊觉一切皆幻。
没有诡异的预言老者,没有家族的背弃流离。
他安然地在谢家的深宅大院里长大,度过了平静如水、却弥足珍贵的一生。
心口蓦地一紧,我终于读懂了他那句“一半是我,一半是期许”的深意。
在谢长离心里,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的寻常烟火。
却因他人一句轻飘飘的断言,改变了一生。
“那老头……究竟是什么来头?”作为故事的旁观者,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看似宿命转折的源头。
谢长离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追忆的迷茫,“那时年幼,记不住。”
“后来也曾遍访名山大川,试图寻访其踪,所见之人,皆非我记忆中那模糊的轮廓。”
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至……连谢家其他人的踪迹,再无半点音讯。”
“你想家人了?”我歪头撞进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谢长离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书,指尖点在另一段文字上,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看这里,记载了一些我早年经历的一些妖物异事。”
“嗯。”我也识趣的不再追问。
脑子里却看不进那些曾经令我倍感兴趣的妖魔怪志。
他应该经常会想起自己的过去。
所以,当无人打扰的寂静时分,他的眼神才会像蒙上了一层深秋的薄雾,清冷而孤寂。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便感受到了他心底的哀伤与孤独。
“道观里的师父们,待我极好,如师如父。他们……将我托付于此,亦是万般无奈下的深思熟虑,我也并不恨他们。”谢长离忽然又淡淡的开口。
“幼时兄长将我护在身后,爹娘将我搂在怀中,那份骨肉亲情都是真情实意。”
“只是……偌大的谢家,并非只有我们一家四口。”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
“所以我宁愿后来的一切都是场梦,而我,始终生活在谢家高高的院墙之内,过着那庸常却安稳的一生。”
他似乎在向我解释。
也许是怕被唐家人遗弃的我会误解他曾经的家人。
可送养和遗弃,本就是两个概念。
“不得已的苦衷,是可以被原谅的。”我侧目看他,声音轻柔。
不知不觉间,更深夜重。
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管家代替唐铁山,准时将那杯加了“料”的牛奶送了进来。
我如常将其倒入马桶冲走,随即躺回床上,闭目假寐,静待唐铁山与李琴前来例行取血。
但随着房门被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却感知到,来的人并非是唐铁山夫妻。
为免打草惊蛇,我屏息凝神,维持着熟睡的假象。
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扎破我的指尖取血。
一阵短促的刺痛感过后。
床边的人影似乎没有离去。
那只冰冷的手,竟转而缓缓滑向我的手腕。
粗糙的指腹,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开始摸索缠绕在我腕上的那根红绳。
如此一来,就算不睁眼,我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还真是不死心。
那手指带着急切,试图强行将望月铃从我腕上褪下。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铃身的刹那。
红绳微微灼热。
只听见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待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房门被轻轻带上,那扇软禁我的铁栅栏落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倏地睁开双眼。
谢长离的身影坐在我的床头,指尖把玩着一颗散发着柔和清辉的夜明珠。
“我说过,他再敢觊觎,必见血光。”谢长离眼中唯有睥睨蝼蚁般的漠然。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借着夜明珠莹白的光芒,一滩暗红粘稠的血迹呈喷溅状洒落。
我心生快意,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疑惑。
“他为何对望月铃如此执着?”
“贪婪。”谢长离唇角勾起一丝不屑。
“望月铃是几百年前我亲手铸造的,他认得出来,一件存世经年的古老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