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何德何能?”
眼下取回沈绮的头颅,便也到了她做选择的时刻。
夜色浓稠,我们一行人踏着清冷的月光,陪同沈绮来到了孟渡那片隐秘的墓园。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凄凉的归宿叹息。
常乐学姐小心翼翼地将沈绮那颗失而复得的头颅,轻轻放回冰冷的墓穴深处。
沈绮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自己的墓碑前,凝望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明媚、仿佛拥有全世界的自己。
月光勾勒出她虚幻的轮廓,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场跌宕起伏的人生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真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被父亲视作累赘而抛弃。
被失去丈夫后的母亲抛弃。
最后又被公司抛弃。
短暂的一生,竟处处是身不由己的枷锁。
她曾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坚韧,终于挣脱了泥沼,拥抱了崭新而完美的人生。
谁曾想,命运最残酷的玩笑,竟是让她落得个身首异处、魂魄无依的下场。
“想好了吗?”我站在她身侧,晚风吹来,带着墓园特有的湿寒,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悄然弥漫心间。
“嗯,”沈绮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瞥向我。
月光下,她的嘴角费力地向上牵了牵,却只扯出一个破碎而自嘲的弧度,“这人世间……真是好恶心啊。”
她的答案,其实早已不言而喻。
早在窥见她过往那些不堪与挣扎时,我就明白。
“重来一世,做只无知无觉的畜生也好。”她仰头望着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发出一声悠长而怅惘的叹息,那叹息里浸满了对这人世的彻底厌倦。
我懂她此刻心底翻涌的绝望。
她并非不想计较此生所受的种种不公与屈辱,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显得多余。
一个女人的美丽,有时是上天的恩赐,足以让她扶摇直上。
可一个空有美貌却无背景、无依靠的女人,却往往成为他人觊觎与践踏的猎物,注定要承受太多不公的掠夺。
“送她走吧。”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凉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伫立的谢长离。
像沈绮这样滞留人间已久的魂魄,早已错过了被超度进入阴间的时机,寻常的引渡对她已然无效。
此时也只能让他带着沈绮入鬼门关。
“嗯,”谢长离低沉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手,动作看似随意,一道如血般殷红的光线却倏然自他指尖射出,精准而轻柔地缠绕上沈绮的手腕,如同一条无声的指引。
牵引着她的魂魄缓缓没入夜色之中。
“她心里……压抑得太久了。”常乐学姐望着沈绮消失的方向,失落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深深的惋惜。
她们曾在那面幽闭的镜中相伴过一段时日,某种程度上,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常乐学姐心中更多的是对不公命运的怨恨与不甘,而沈绮,却已是对整个人世弥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厌恶。
沈绮口中说着来生宁愿做只畜生,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控诉?
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拥有一个哪怕平凡、哪怕孤身一人,却也能被温暖与善意包裹的幸福人生?
否则当初她在意识到自己离不开那面镜子的时候,就会任由自己的残魂灰飞烟灭。
也不会固执的想要找回自己的头颅,给自己一个全尸的安慰。
“好人……怎么总是没有好报呢?”江南雪望着墓碑上那张明媚如春的笑靥,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
照片里定格的是沈绮最好的年华,是她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
“希望她的来世,能美满幸福,再无风霜。”我凝视着照片中那双曾经充满希望的眼睛,低声祈愿。
倘若人的一生命数轨迹早已注定。
那么所有加诸于身的苦难,都是掌管生死的阎王老头一笔一划写下的判词?
纵使前世的沈绮真的十恶不赦,这一世她既已为人,也已尝尽了世间百苦,受够了命运的磋磨。
下辈子,总该轮到她尝一口甜了吧?
谢长离的身影从阴间归来时,带回的并非安心的消息,反而是一片更深的阴霾。
“鬼门关……竟无阴差看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听那些在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窃窃私语,像是……阎王要强行索走一人性命。”
“我?”我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否则谢长离也不会特意提起来这件事。
“若是旁人,何须如此大动干戈?连守关阴差都召回了。”谢长离的眉头微锁,语气带着笃定的推测。
“也是。”我涩然地点了点头。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他若真要勾走一个普通人的魂魄,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何须这般阵仗?
但我不同。
我本就是那生死簿上早该勾销的名字,只因身边有谢长离这尊阴间管不着的存在寸步不离地守着。
即便阎王强行勾了我的魂拖入地府,他也会不顾一切夺回我的生机。
“你……什么时候得罪那位阎王爷了?”江南雪的声音里透着惴惴不安,眼神在我和谢长离之间来回扫视。
“我?何德何能?”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只觉得荒谬。
在遇见谢长离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在生死线上徘徊过数次。
事到如今,也只见过那阎王爷一面。
唯一让我心底隐隐不安的,是我那被一碗孟婆汤彻底洗去的前尘往事。
曾经在造万魂幡时,我脑海中曾闪过一些零星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碎片里的人,分明长着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容颜。
倘若那真是我的前世……我恐怕是犯下了某种难以宽恕的罪孽。
我记得,她满身的血,麻木的神情和空洞的眼神。
还有遍地的死人。
以及她手中紧握的那柄不断滴落血珠的冰冷长剑。
最后,那柄剑决绝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这世上……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记起自己前世的罪过吗?”我忽然看向谢长离。
若我真的罪孽深重,该偿还的,我绝不逃避。
最令我无法坦然面对的,恰恰是那个可能存在的、连我自己都一无所知的“过错”。
“你……想起过什么?”谢长离深邃的目光瞬间穿透了我的心思,一语道破了我心中的波澜。
“不算想起,”我没有否认,“就是那时万魂幡认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刻意忽略了这些片段,将它们当作是法器冲击带来的幻象。
直到此刻,阴间的异常举动,才重新打开了这尘封的恐惧。
我忽然就想知道,是否是因为那遍地的死人都死于我手,阎王爷才会给我安排这种命运?
“前世的罪孽,自有十八层地狱的酷刑加以惩戒清算。”谢长离似乎很清楚阴间的法则。
“即便转世为人,身上仍带着未曾清偿的业障,其报应也只会作用于自身,祸不及无辜他人。”
他的话语像一块定心石,试图安抚我心中翻腾的猜忌。
他同样清楚我为什么出生即死亡。
那场死亡的意义,似乎仅仅是为了让我的生身父母唐铁山夫妇,品尝那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
那时的我,一个初生的婴儿,懵懂无知,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痛苦,真正承受锥心之痛的,是生下我的人。
所以,若按谢长离所说,偿还罪孽只祸及自身,这便说不通了。
而且,唐铁山夫妇对我,根本毫无骨肉亲情可言。
阎王若真要给我安排这样充满恶意与惩罚意味的命运,又何必特意选择这样一对对我毫无情感、甚至视我为灾星的父母?
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其中盘根错节的矛盾与不对劲。
总觉得,阎王爷当初对我所说的那番话,恐怕是……真假参半。
“可是……”我努力回忆着那次模糊的窥探,“我亲眼看到过那生平册上的内容……那也能造假吗?”
“你确定……”谢长离的目光陡然变得认真,他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反问。
“你当时看到的,真的是阴司记载众生功过的‘生平册’吗?”
这顿时令我心底一凉。
我……不确定。
只是主观的将那记录我人生轨迹的小册子,当成了生平册。
此刻在谢长离的质问下,我的认知开始剧烈地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