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需得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闪失。徐府,正厅。
天色尚未全暗,厅内已燃起了灯烛,将徐正远和徐砚父子二人凝重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
徐念慈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踏入正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身上的湿衣在回府的马车上已被丫鬟用备用的衣裳匆匆换下,但发髻依旧有些松散。
“父亲,兄长。”徐念慈垂首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徐正远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骄傲、如今却屡屡惹祸的女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回来了。今日之事,为父和你兄长,都已经知道了。”
徐念慈的心沉了下去。
徐砚坐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他左手手背上还缠着细布,此刻正用右手揉着眉心,好半晌才开口:
“宫里已经传了话,平阳郡主为救你而落水受惊,至今未醒。太子殿下震怒,也……派人来府上敲打过了。”
徐念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愤,封询竟然这么快就敲打上门了?为了施令窈那个贱人,他竟如此不留情面。
“慈儿…”
徐正远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此次你侥幸未酿成大祸,全赖平阳郡主舍身相救。这份恩情,我徐家不能不认,也不能不报。于公,郡主是陛下亲封的贵主。于私,她救了你,便是徐家的恩人。若只是寻常赔礼道谢,恐怕难以彰显诚意,也难消太子殿下心头之怒。”
下一刻,徐砚接口道:“方才我与父亲商议,寻常礼物道谢,怕是不够分量,也显得敷衍。既然要谢,便要诚心实意。不如……请平阳郡主过府,设宴款待,一来正式道谢,二来也显我徐家知恩图报、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父亲已向宫里递了折子,陈明此意,也向太子殿下表明了诚意。”
徐念慈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在她的胸腔乱窜,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请施令窈来府上,还要设宴款待,诚心道谢?
向那个害她至此的贱人低头道谢,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父亲,兄长!”她急声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此事分明是那施令窈她……”
“住口!”徐正远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断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还要口出妄言?”
“众目睽睽之下,郡主为救你落水,太子殿下亲自下水相救,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你难道还想攀诬郡主不成?你是嫌徐家丢的脸还不够,还想把全家的性命都搭进去吗?”
徐念慈被父亲的厉喝震住了,看着父亲怒其不争的眼神和兄长不赞同的皱眉,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憋得胸口阵阵发疼。
她知道,父亲和兄长已经先入为主地相信了施令窈救她的事实,再加上封询的施压,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若再强硬反对,不仅无济于事,只会让父亲兄长对她更加失望,也让徐家处境更糟。
徐念慈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不能硬扛。既然这个躲不掉,那她就必须参与,甚至……要表现得比谁都积极。至少,在父亲兄长面前,不能露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低下头,神色懊悔道:“是……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郡主救命之恩,女儿没齿难忘。父亲和兄长思虑周全,设宴道谢,确是应当。女儿……没有异议。”
见她终于想通,徐正远和徐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徐正远语重心长道:“慈儿,你要记住这次教训。往日为父或许对你太过骄纵,才养得你不知天高地厚。经此一事,望你洗心革面,谨言慎行。明日,你便亲自去学堂,向平阳郡主递上请柬,邀请她过府。态度务必要恭敬诚恳,不可再有丝毫差池,明白吗?”
“是,女儿明白。”徐念慈垂首应道,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第二日,皇室学堂外。
夏日的清晨,阳光已有些灼人。
封询今日特意送施令窈前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
而身旁的施令窈则是一身淡妃色的软烟罗裙,颜色清浅柔和,外罩同色系绣银线的薄纱披帛。
“仔细些身子。”封询低声叮嘱,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若觉得不适,立刻让人回东宫告诉我,我接你回去。”
“嗯,知道了,询哥哥。”施令窈仰脸对他柔柔一笑,“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两人站在一起,低声细语,姿态亲昵自然,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远远看去,宛如一对璧人。
不少陆续到来的贵女和宫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这一幕,恰好被刚到学堂门口的徐念慈尽收眼底。她今日穿了一身不失礼数却也不算张扬的鹅黄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遮掩住憔悴和眼底的乌青。
看到他们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的氛围,她心中的恨意好似又要翻滚。但她死死掐住了掌心,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徐念慈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抹得体的微笑,迈步向那两人走去。
她的靠近,立刻引起了封询的注意。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目光落在徐念慈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甚至微微侧身,将施令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施令窈也看到了徐念慈,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温婉的浅笑,对她微微颔首。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平阳郡主。”徐念慈在两人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封询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冷淡地问:“徐小姐有事?”
徐念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殿下,臣女今日特来,是为昨日荷花池之事,再次向郡主致谢,也向殿下请罪。”
她抬起头,目光看向被封询半护在身后的施令窈,眼眶猛然红了,“昨日若非郡主舍身相救,臣女恐怕已遭不测。郡主大恩,臣女与家父家兄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她顿了顿,见封询面无表情,施令窈只是静静听着,便只好继续道:“家父感念郡主恩德,又深知昨日连累郡主受惊抱恙,心中甚是不安。故特命念慈前来,诚心邀请郡主过府一叙,家中略备薄酒素菜,一则正式向郡主道谢,二则也是向郡主赔罪,聊表我徐家寸心。万望郡主……不弃鄙陋,赏光莅临。”
封询听完,眉头果然蹙得更紧。
他并不希望施令窈与徐家,尤其是这个心思不定的徐念慈再有过多接触。昨日之事虽看似意外,但他本能地觉得徐念慈并非全然无辜。
让窈窈去徐府?他不放心。
他正想开口替施令窈回绝,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施令窈从他身侧微微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尚书和徐小姐太客气了,昨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道谢赔罪,更是言重了。”
徐念慈心中一紧,以为她要拒绝。
不料施令窈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徐尚书一片诚挚心意,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抬眼,征询似的看向封询,“询哥哥,你看呢?”
封询看着她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窈窈心善,不愿拂了臣子的面子。而且,徐家姿态做足,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郡主小气,不近人情,也可能会让徐家生出怨怼。
封询沉吟片刻,终究是顺着施令窈的意思,对徐念慈淡淡道:“既然徐尚书盛情,郡主又无异议,孤便准了,只是—”
他语气转冷,带着警告,“郡主昨日落水受惊,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需得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闪失。”
“是,是,殿下放心。徐府定当竭尽全力,确保郡主周全,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徐念慈连忙应下。
事情成了,可她一点也不高兴。
“不知郡主……何时方便?”徐念慈趁热打铁,她巴不得此事早点完結。
施令窈似乎想了想,微笑道:“既然徐小姐和徐尚书如此盛情,那便……今日晚膳时分如何?”
今日?这么快?
徐念慈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她无法拒绝,只能连忙点头:“今日甚好,那……那臣女便恭候郡主大驾!”
“有劳徐小姐了。”施令窈颔首。
徐念慈又行了一礼,这才脚步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走向学堂。背对着那两人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