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往事
九月的灵潮县根本没有即将进入秋天的感觉，温度仍然高达三十多度，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吵得人头疼。
姜若汐第一次走进高一二班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的男生女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锅沸腾的粥。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
那是个好位置，安静，不被打扰。
她背着书包走过去，把东西放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
周围的人注意到她，小声议论了几句，但没人过来搭话。
没关系，她早习惯了。
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是那个“不好接近”的人，不是她故意摆脸色，而是她不知道该跟别人说什么，母亲告诉过她“不要跟那些没出息的孩子玩”，她照做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来找她玩了。
无所谓，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上课铃响，班主任进来点名。
“姜若汐。”
“到。”
声音不大不小，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的一杯凉水。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点完名之后，班主任开始安排座位。
“按照中考成绩排座，前面的先选。”
姜若汐的中考成绩是全班第一，她第一个选。
她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愣了一下，“姜若汐，你坐这么后面？”
“看得清。”
班主任没再说什么，继续安排其他同学。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搬着书包换来换去，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若汐坐在角落里，像一座寒冷的冰山，没人想靠近。
“嘿，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书包，脸上带着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眼睛亮亮的。
姜若汐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啊。”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随即转过头，朝她伸出手，“我叫陆北柠，你叫什么？”
姜若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握。
“姜若汐。”
“姜若汐......”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听。”
他收回手，毫不在意地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姜若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心没有她脸上那么平静。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用那种随意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语气，就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而不是什么“不好接近的人”。
“你中考多少分？”陆北柠忽然又转过来。
“......六百三十七。”
“卧槽。”陆北柠瞪大了眼睛，“这么高？我才四百多。”
姜若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我？”陆北柠笑嘻嘻地说，“我数学和英语贼烂。”
“......再说吧。”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姜若汐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答应”，但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人说话，可以不那么讨厌。
后来她才知道，陆北柠对她说的那些话，对所有人都说过。
他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跟谁都能聊两句。
分班后的第三天，她就看到他跑去隔壁班找一个女生，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里捏着课本，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了教室。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那句“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大概也只是随口说说的。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从隔壁班回来，笑嘻嘻地坐回她旁边，她都会觉得那扇窗户的光亮了一点。
后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去找苏瑶，课间去，中午去，下午放学也去。
有时候他带着饮料回来，有时候带着零食，有时候空着手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姜若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再后来，他上课开始睡觉。
数学课睡，英语课睡，连他以前最喜欢的体育课也开始找借口逃掉。
他趴在桌上的时候，姜若汐会侧头看他一眼。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
她看了两秒，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就这样看了快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夏天看到冬天，从他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看到他把头埋进手臂里睡得不省人事。
她也曾想过叫醒他，但怕他抬起头，看到她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
怕他问“你看我干嘛”，而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更害怕他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眼神。
所以她只是看着，安静地、沉默地、日复一日地看着。
直到上周二。
那次是她第一次将他叫醒，随后看着他被班主任罚站，下课后意外的没有离开走出教室，而是回到座位，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语气，说“你能帮我补英语吗”。
愣神片刻，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算是她认为的一种默许吧。
不是因为他说“什么条件都答应”，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当年在教室里问她“你叫什么”时一模一样。
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姜若汐盯着错题本上那三个字，忽然回过神来。
她拿起笔，想把“陆北柠”三个字划掉，在纸上写下“易错题”三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了两下。
“若汐，陈阿姨他们要走了，下来送一下。”
姜云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冷不热。
姜若汐放下笔，站起来，打开门。
姜云昭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头发扎起来，别披着。”
姜若汐没说话，随手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跟着母亲下了楼。
客厅里，陈阿姨和陈屿已经站在门口换鞋了。
“若汐，下次阿姨来再找你聊天。”陈阿姨笑得热情。
“好。”姜若汐点头。
陈屿穿上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礼貌一笑，“听说若汐妹妹想考市里面的学校，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谢谢，不用了。”
陈屿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礼貌的笑容。
姜云昭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不太会说话，陈屿啊，以后常来玩。”
“好的，阿姨。”
那两人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姜云昭这才转过身，看着姜若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刚才在楼上，为什么不下来吃饭？”
“我说了，我不饿。”
“不饿？”姜云昭的声音冷了几分，“陈阿姨特意来家里，你连顿饭都不愿意陪着吃？”
姜若汐不想理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安排这些是多管闲事？”姜云昭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陈屿他爷爷和你外公关系很好，而且他母亲在教育局里面工作，到时候对你高考有帮助。”
“我自己能考上。”
“你能考上？你凭什么保证？高考差一分就是差一分，你以为你全校前十就稳了？”
姜若汐抬起头，看着母亲。
“所以呢？我就要去讨好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谁让你讨好了？就是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你至于这样吗？”
姜若汐没再接话，转身往楼上走。
“你给我站住！”
她没停。
姜云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一旁的周姨走上前来扶着她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周姨，你在我家也干了那么久，你说我这样管着若汐，真的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