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同类相斥。
一片领地里,是不允许两只雄狮同时生存的。
他们短暂的和谐,是为了爱护更小的狮子。
麦卡锡和茅康山短暂握手后,就切入了正题,两人都很讨厌蒙德,也觉得媒体在莫名其妙,说到最后,两双眼睛一起落在了夏晓兰身上:
“8号开庭,你有信心吗?”
“有!”
那姑且就相信她吧,虽然谁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宁在替你奔走,她在康奈尔建筑学院募集了很多学生签名,开庭那天愿意去声援你的学生不少,她还想找到在纽约的华国留学生,如果你有什么计划,或许应该告诉她一声。”
麦卡锡教授说道。
夏晓兰点头,“我知道了,教授。其实大使馆那边也联系过我,他们也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这是她到了美国第二天后,就收到的帮助。
大使馆那边也怀疑过埃里克的能力,询问夏晓兰是否有更换律师的打算,这两天媒体的风向不对,这个建议大使馆提了第二次。
夏晓兰都婉言谢绝,表示自己信任埃里克的专业能力。
要不是遇到这种事,夏晓兰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人格魅力”这么大,说“人格魅力”吧有点夸张,至少她做人比自己预想中更成功一点。
比如同在纽约留学的宋明岚,就辗转联系上她,对她的‘懦弱’进行一番冷嘲热讽后,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
宋明岚还反复强调,是看在大家都是华国同胞的份上,不想看她这么怂被美国女人欺负——宋三小姐这是越描越黑啊,夏晓兰也没有揭穿对方,直言有需要帮助时会开口,算是承了宋明岚的人情!
更叫夏晓兰意外的是,关慧蛾主动给她打电话。
关慧蛾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了美国这些报道,那些说夏晓兰靠刷脸上位的新闻把关慧蛾气得够呛,但这次,关慧蛾却没有像以前和唐元越绯闻上报一般认为夏晓兰做事不妥,这一次,关慧蛾是在痛骂那些造谣的记者。
关慧蛾就不太像会骂人的性格,她能做到这样,夏晓兰已经非常满意。
这也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她,希望她不要被乱七八糟的新闻击倒,她是什么样的人,周家很清楚,不需要别人添油加醋恶意中伤。
最后关慧蛾自己还感叹:
“如果这时候,周诚在你身边就好了。”
唉,周诚在新单位,前期完全是封闭性的,周诚,根本不知道发生在国外的这些破事。
关慧蛾都为此感到内疚。
优秀的姑娘人人都喜欢,但优秀的姑娘也有各种不容易,人家在需要你儿子时,你儿子永远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任务,有纪律……当家属,注定要忍受孤独,品尝失落!
从这点来说,周诚永远都亏欠夏晓兰。
夏晓兰还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一眼手上的钻戒,笑着告诉关慧蛾:
“伯母,周诚一直都在我身边。”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遇到什么事,周诚都在。
这种“在”,不一定是要真正见到人,是他的存在,填补了她内心的缺口,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这么多的牵挂,为了这些牵挂,她什么都不怕!
夏晓兰被麦卡锡教授几句话说的陷入了回忆,这两天各方的声援,让她更有信心打赢官司。
“我会赢的!我是你们教出来的学生,我要是输了,你们多没面子呀。”
哼,是没少教!
茅康山和麦卡锡不由自主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要教的多一些。
夏晓兰还没去找宁雪呢,刘芬却到了纽约。
瞒着夏晓兰,一路到了酒店。
“妈,您怎么来了?”
您自己来的?
自己从华国跑到美国?
明明让老汤瞒着点,不要让这些乱七八糟的报道传到她妈的耳朵里啊。阿芬同志心里压不住事,肯定会很担忧,没想到阿芬同志这么厉害,自己就杀到了美国!
刘芬身后确实没有跟着人。
她也不是第一次出国了,一个老实懦弱的农村女人,为了女儿敢离开夏家开始新生活,不就是来美国吗?上次来过的地方,她一个咋就不敢再来?
在路上火急火燎的全是担心,真看到了夏晓兰,刘芬反而不慌了:
“我为啥不来?你和人打官司,我来看你怎么赢!”
夏晓兰把刘芬抱住。
于奶奶嫌她不独立要当电灯泡,这么好的妈,让她怎么能独立嘛。
就是想多黏糊下啊!
反正她家阿芬同志就是好,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不接受任何反驳。
“那您就陪我一起出庭,看我怎么赢他们。”
……
一直到4月8号开庭前,丽萨接受过不少采访,夏晓兰却从未针对那些报道作出任何回应。
原本夏晓兰才是个高调的人,这次和丽萨的角色仿佛颠倒了。
黛西等人不知道多担心,可谁也不知道夏晓兰在想什么。
转眼,就到了4月8号,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有记者,也有丽萨的声援者。
他们拉着横幅,套着颜色统一的T恤,上面印着一些单词,内容都是向法院请愿,要求法院尽快判决这场荒唐的官司——太荒谬了,明显就是GMP那个合伙人基辛格做出来的丑事,为了利益,将丽萨的作品让给了华国女实习生,事情被戳穿了,还有脸反而将丽萨告上法庭。
是的,这几天可不仅是夏晓兰火了,基辛格也火了,还有离职的GMP前员工接受采访,侧面证实基辛格有多么现实,就是一头为了利益撕咬的血腥大白鲨。
现在有媒体说,基辛格在担任GMP纽约合伙人期间,为了抢到客户,不惜利用各种手段,包括“性贿赂”。
哪家事务所抢项目不用手段?
所有的竞标都是干干净净的,那还是生意吗,是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吧!
但基辛格倒霉就倒霉在,他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仿佛全世界的合伙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干……等等,别的指控他都承认,“性贿赂”是真的没有!能进GMP事务所的女建筑师,哪有长相特别漂亮的啊!
“他们以为那些有钱客户都是傻瓜吗?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睡不了,还会因为某个女建筑师,就把委托交给GMP事务所来做!”
GMP的创始人,都要气疯了。
这是怎么样的污蔑啊。
GMP事务所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性贿赂”?
Fuck you!!
基辛格下了车,就想对着那些傻逼比这个手势。
正好,丽萨在律师的陪同下出现了。
丽萨俨然成了女权斗士,成了反抗不公平待遇的女性代言人,也是受到媒体欢迎的采访对象。
“丽萨,丽萨你能对我们说两句吗,你对今天的庭审有没有信心?”
1990:永远不会临阵脱逃!
“不能说是信心,是我相信法律的公平公正!”
基辛格的手蠢蠢欲动。
怎么办,他真的好想比个中指!
就是这么多媒体在,被拍到这样挑衅的照片,GMP创始人肯定想杀了他。
“基辛格先生,请问你对‘性贿赂’有什么看法,你接受过性贿赂吗?你是否曾在事务所竞标中使用这一手段——”
“丽萨,你赢了这场官司后,会将合伙人基辛格先生告上法庭吗?”
“基辛格先生,你对今天的庭审……”
Fuck you!
是谁说丽萨今天要赢的。
基辛格被记者包围着,却忍不住四处张望,马上就要开庭了,夏晓兰怎么还不来,真是让人着急。如果夏晓兰临阵脱逃,基辛格发誓,自己一定要——哼,反正他不会放过夏晓兰的。
有记者发现了基辛格的心不在焉。
“你是在找原告吗?”
“庭审时间就要到了,原告怎么还不出现!”
“可能是胆怯了……”
记者们窃窃私语。
这些话被丽萨的声援者听到,人群中响起大声的欢呼。
基辛格越发不安,夏晓兰该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远处。
车上坐着蒙德·道森,和他的女儿海蒂。
蒙德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现身,如果今天的庭审对丽萨不利,他也会出庭作证。这根本不在蒙德的计划中,原本是很小的一件事,他一个普利兹克奖得主,自降身份和一个华国学生计较,赢了也像输了。
可这个华国学生,确实有点超出他的意料。
对方不愿意吃这个亏,并且还有许多支持者,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些。
特别是基辛格那个疯子,很维护夏晓兰,还在记者面前乱说。
记者跑去伊萨卡采访,他废了好大功夫,才转移了记者的注意力。
海蒂看看喧闹的法院门口,又看看父亲蒙德,似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蒙德开口。
不等海蒂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如果你够争气,我就不用做这么复杂的事。AIA今年有个超新星建筑师比赛你是知道的,我本来打算让你今年设计一个作品出来,明年参加评选,现在却有点麻烦。今年这场官司闹得这么大,明年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看着。”
父母是藤校毕业生,孩子继续上藤校。
父母是银行家,孩子混华尔街。
父母是大律师,孩子上法学院。
前人累积的资源,不就是要让后代使用吗?天然的优势不利用,要赤手空拳和别人比拼,才是大傻瓜。
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得主,他的女儿不继续搞建筑,蒙德奋斗了这么多年的积累,就全部浪费了——怎么才叫利用资源?蒙德的名气,他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脉,随便分一点给海蒂,都足够她比同龄人领跑10年以上!
多拿几个新人奖项,她就是出名的新人建筑师。
这是蒙德给女儿海蒂安排的路。
他为什么要打压夏晓兰,可不仅是一点小恩怨。夏晓兰和海蒂曾经是同学,她们年龄相仿,性别相同,建筑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女建筑师想出头有多不容易,蒙德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海蒂的才华和夏晓兰相当,蒙德会让海蒂去拼……但海蒂的天赋如何,蒙德同样清楚。
有夏晓兰在,甚至是那个叫宁雪的女孩子在,海蒂想要出头更难了。
一片夜空,可以有许多星星,却只能有一个月亮。
海蒂只是星星的水平,还是那种光芒不够闪的星星,强行把她包装成月亮,除非真正的月亮不见了。
这些话,蒙德是不可能对海蒂说的,
但海蒂能猜到几分!
她……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不够优秀,已经让父亲很失望了,她又能阻止父亲做什么呢?
海蒂视线茫然,落在了法院门口。
陡然,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小黑点。
“那、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没有大声呐喊。
没有像丽萨的声援者一样扯着标语,穿着统一的服装。
一群人从街角走来,不紧不慢,没有人说笑,静默是一种无声的力量,叫人不容小觑。
“是他们——”
海蒂已经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
“是康奈尔大学的学生!”
建筑学院的好多人,她都有几分眼熟。
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是黄皮肤人。
有华国留学生。
还有唐人街的华人。
为什么,华国学生就不能和美国女建筑师打官司?
法院还没做出判决,这些声援者和报纸、电视台的人,就能代替法官宣判?
周怡走在人群里,不断小声对着她打黑工的餐馆老板娘洗脑:
“他们就是欺负华国人,以为华国人个个都笨的很,以为我们在国外不团结。”
“夏晓兰绝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她说那个百老汇剧院是她设计的,肯定就是她设计的!”
“她又不缺钱,要不是她设计的,吃饱了撑着来美国和人打官司?”
周怡支持夏晓兰的角度也很清奇啊。
夏晓兰有钱没时间不在乎打赢官司的一点赔偿——打官司浪费时间——被人偷了作品气不过才会来花时间打官司——所以一定是夏晓兰有理,真是完美的逻辑。
人群中,齐蔚在偷偷翻白眼。
就周怡这逻辑,还想上法学院?
律师和法官讲证据,周怡将来要和法官讲感情吗?
人群里,还有宋明岚。
夏晓兰不要她帮助,想了想,宋明岚还是以留学生的身份来了。
这一次,基本上在纽约州的华国留学生都来了,不管认不认识夏晓兰。就连讨厌夏晓兰的韩瑾,也跟着陈庆来了。大家心里都明白,遇到这样的事,在国外的留学生不团结,这次是夏晓兰吃亏,下一次就换他们吃亏也说不定……这一次,他们不站出来为夏晓兰摇旗呐喊,下一次轮到他们倒霉时,别人也不会站出来的。
这群人,慢慢走到法院门口,和丽萨的声援者对立而战。
气氛太严肃凝重,有个记者忍不住询问:
“你们为什么来?”
乔纳森往前站一步,“我们是康奈尔建筑学院的学生,我们相信自己的同学,相信她的人品和才华,我们为了法律的公正而来!”
“我们是华国留学生,我们想问一问,华国学生怎么就不能设计出好的作品?”
“我们是唐人街来的,希望法庭公正判决,不要每次都先入为主,歧视华国人的能力!”
静默的人一旦发声,那就根本压不住。
记者们都在颤栗,今天绝对是大新闻。
这么多人支持夏晓兰。
可夏晓兰人呢?
丽萨那边的声援者在嘲笑,“你们相信的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马上要开庭了,她人呢?”
“害怕了吧!”
“知道要输官司,不敢出现!”
“可惜了,还有一群傻子在维护她……”
法院门口一阵喧嚣。
忽然头顶有螺旋桨的噪音传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朝着天上看,直升机下面吊着个大箱子忽然打开,哗哗哗掉出一大堆纸和照片之类的东西,漫天飞舞。
“这是什么啊?”
有人抓过一张东西,却是一幅图纸。
居然是建筑图纸?
全是建筑图纸,是方案设计稿!
“喂?喂喂喂,大家能听见我说话吗?对不起,我来迟了一点,因为这几天所有纽约媒体对我的关心,我感觉很开心,所以想为大家准备一点小礼物,哦,忘了介绍自己,我就是本案的原告,来自华国的夏晓兰,很高兴认识大家!”
声音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因为法院门口有许多人汇聚,自然有警察在维持治安。
可警察们也不知道夏晓兰人在哪里啊。
丽萨抓过一张从天而降的纸,上面印着的居然是她的作品……是她很多年前的毕业设计?!
1991:不要吝惜赞美敌人
丽萨随便抓住一张纸,发现居然是自己的毕业设计作品。
她都有好多年没想起过这张作品了。
但毕竟是自己画的,怎么会忘记?
宁雪也抓住几张纸,全是设计图,夏晓兰的她倒是能认出,还有一些,难道是丽萨的么。
她忍不住发笑。
到了纽约后,她想问一问夏晓兰到底在搞什么,夏晓兰很神秘告诉她不要着急,庭审的时候就会揭露。
宁雪联系了康奈尔建筑学院的学生。
联系了纽约州的华国留学生。
她没想到,还来了好多唐人街的华人。
聚集在法院门口的人流越来越多,车辆已经无法通行了,除了丽萨的声援者和跑来支持夏晓兰的人,还有许多路人被吸引过来。
现有维护秩序的警力已经很吃力,应该会不断增援吧……可大家聚集在法院门口,并没有犯法,警察也只能避免矛盾升级演化成冲突,而不是直接驱散人群。
这种情况下,夏晓兰把她和丽萨的作品印了这么多,漫天散发,到底想做什么?
宁雪,有个隐隐的猜测。
一向视金钱为粪土,无所谓赚多少钱,一心只提升专业水平的宁雪,第一次体会到“钞能力”的妙用。
只要是合法赚钱,合法花钱,钱还真是个好东西呢!
要不,夏晓兰哪能找来直升机。
连这么多设计图的复印费都掏不出来啊!
丽萨有话语权,丽萨身上有新闻,丽萨天然的美国人身份……这些先天优势,都需要用一记重锤击碎!哭哭啼啼的辩解,别人会听吗?不,人们同情弱者,实际上又瞧不起弱者,装可怜博取到的是同情,也有可能是一窝蜂冲上来再踩弱者一脚。
慕强,才是千百年来的法则,要想自己说的话被别人重视,那就先把自己变强。
就像夏晓兰现在做的。
直升机嗡嗡嗡飞在头顶,她把这么多图纸撒下来,她公开喊话,不管下面的人立场如何,都得听她怎么说!
没办法,她就那么高调,想不听不看不手痒去捡从天而降的纸,那真是办不到啊!
丽萨不知道夏晓兰要做什么。
但她有种危机感。
能看透的对手不可怕,可以见招拆招。
当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摸不到对手深浅时,99%以上的人都会慌张!
这时候,声音再次响起了——夏晓兰真是压不住愉悦心情,在华国是别想搞这招了,有钱也没办法让直升机升空,她敢这样干,别人就敢bia一声能把直升机给轰下来……在纽约,她只要申请到资格,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咋的,只允许有钱人用直升机上天撒撒玫瑰花瓣求爱,不允许她撒点设计图?
“你们可能会疑惑,我在做什么。在丽萨女士热衷于上电视节目,热衷于接受报纸采访诉说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待遇时,我想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我能做什么呢?我要在电视节目上和她对骂,互相揭短比拼演技吗?不,那是真人秀演员会做的事,我认为可以有别的办法!”
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直升机也飞走了,没有了螺旋桨的噪音干扰,这些声音更清晰可闻。
哦,看样子夏晓兰并不在直升机上,一些人竟莫名有些失望,包括丽萨的声援者,他们还猜测夏晓兰可能会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夏晓兰却毫不留情戳破了他们的期待!
如果是老段在现场,一定会嘲笑这些人没见识,夏总的套路那么好猜?
记者心中更是泛起微妙的感觉,这种不怕搞事的性格,诱使别人倾听下去,勾起好奇心的谈话节奏……要是输了官司,这个华国女孩还能趁着热度未散,去当脱口秀主持人呢,一定有电视台愿意要她!
恰当的停顿过后,夏晓兰接着往下说:
“到底是谁在说谎,谁侵占了谁的作品,自然有法官去判决,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但丽萨女士显然不这么想,她认为电视观众、报纸读者更能判断对错。我非常尊重丽萨女士的想法,我也尊重你们在场的每个人,不管是来支持我,还是来声援丽萨女士的市民,我都同样尊重,除开立场不同,你们每个人的出发点是相同的,想要法律能彰显公正,你们是热情的人,是品德高尚的人,否则你们就会对发生的一切报以冷漠——谁赢谁输,关我什么事对不对?”
夏晓兰的话,让丽萨的声援者们很意外。
在这些天的报道里,“夏晓兰”已经被塑造成一个靠着漂亮脸蛋,靠着神秘背景往上爬的无耻小人。
他们以为夏晓兰会扮可怜。
或者很跋扈。
直接砸钱请最好的律师,拖也要把丽萨拖垮。
却没想到夏晓兰如此高调出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居然试图和大家讲道理?
她没有煽动自己在支持者进行攻击。
但她这招数,显然见效了,在她热情的夸赞了丽萨的声援者后,大家显然更愿意听听她要讲什么!
丽萨只是感觉不妙,丽萨的律师却想把夏晓兰揪出来,用冲锋枪给突突突了——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该死的,怎么还不到开庭时间,还有10分钟,见鬼!
“她这是干扰司法公正。”
律师黑着脸,让助理去找法警。
夏晓兰还在继续用真诚蛊惑人心:
“你们是一群热情的、善良的人,既然丽萨女士愿意相信你们比法庭更公正,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建筑是一门有一定专业壁垒的学科,不是随便画几笔就能被投建,所以要经过多年学习,才能成为建筑师,这是对公众财产和人身安全负责!但建筑作品的鉴赏,我认为是没有门槛的,说到底,建筑的本质是为人类服务,满足我们的各种要求,那作为建筑的使用者,不是建筑师,照样能评判一个建筑作品的好坏,美不美,是很直观的感受!审美可以后天培养,也各有不同,但有些东西我们第一眼看上去就能判断,哇哦,它还真不赖!”
一个美妙的停顿,该死的节奏掌控力,丽萨的律师快疯了。
“正因为相信你们所有人,所以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将丽萨女士所有作品都整理出来,再加上我自己的作品,我现在把所有作品都放在一起,我打乱了顺序,也没有标注姓名,练习时的半成品,成熟的作品,通通包括在内——这些作品,就是我和丽萨的建筑旅程,我们各自走了多少路一目了然,我们是什么水平,也一目了然,大家可以仔细欣赏,你们在心底先评判,先打分,等法院的判决结果出来了,你们再看看和自己的判断能不能对上,我个人认为这个点子还是很棒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这不是在胡闹吗?
得多有自信的人,才会把自己的作品和竞争对手混在一起,让一群外行去选啊!
万一,他们喜欢的,就是比较差的那一份呢。
宁雪到底还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果然是很夏晓兰!
1992:一刀劈下,震散魂魄!
夏晓兰的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嗡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
她这天外一招,打得丽萨的律师昏头转向。
眼看着开庭时间快到了,丽萨的律师终于压下火气:
“她是在干扰我们,不要上当!”
丽萨手里抓着的是几张照片。
南海酒店无边际游泳池……这让丽萨瞳孔收缩,虽然每张图纸和照片上都没有标注姓名,但她自己难道还不清楚自己有哪些作品?
不是她的,自然就是夏晓兰的。
丽萨将照片攥紧。
早就停在路边的一辆房车被拉开,穿着牛仔裤和T恤,随意套了一件薄外套,看上去青春无敌的夏晓兰走下来,可能自带气场一丈八,人群居然主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夏晓兰真是好奸猾!
明明早早来了,就在车里看对手上蹿下跳,居然一点都不着急,偏要等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不是大人物,也胜似大人物。
这种赢定了官司的自信,会给丽萨非常大的心理压力!
夏晓兰手上的话筒还没丢掉呢,她冲着众人挥手,她的支持者们自然是尖叫。
“静一静,保持安静一下,谢谢大家来支持我,不过我们不能扰乱公众秩序,我相信纽约法院一定会公正判决,欢迎大家为我和丽萨女士的作品评判,你们所有人今天都是法官!”
生怕直升机撒的设计图纸有人会没抢到,居然还让人直接从车里搬下许多纸箱,里面全是各种复印的图纸,真不知她复印了多少份!
图纸和照片被塞到每个人手里,包括本来不关心这件事的路人。
路人们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
夏晓兰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庭审就要开始了,希望大家能祝我好运!”
当着记者、对手和所有人的面,夏晓兰丢下话筒,走进了纽约法院。
埃里克就跟在她身后。
倒是没看见她的证人们。
这个风头出的太大,记者们终于回过神来,想要采访夏晓兰,夏晓兰却已经没了人影,这叫记者们懊恼万分。
“她真漂亮!”
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太灵动了。
“她真敢说。”
这是第二印象。
“或许……”
第三印象很微妙,丽萨的声援者们不敢说出来。
Fuck you!
你们这些被人带节奏的蠢货,这下子傻眼了吧?基辛格憋了好几天的气,全在刚才漫天飞舞的设计图中发泄了。他随手抓过一张,他记得这个,丽萨在GMP工作时的作品,那是丽萨刚进GMP不久。
基辛格一脸嫌弃,将复印的设计图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时间到了,丽萨也不得不走进法院。
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但她的律师显然很生气,在走廊里就低声骂埃里克无耻。
“那也是你们给的启发。”
一个著作权官司,要把被告炒成电视明星吗?
真要这样干,显然他的当事人夏晓兰身上更有爆点。
夏晓兰忍了这么多天,可不是要出风头,是要发大招,把丽萨聚集起来的“民心”给搅散。那些人聚集在法院门口,会给法官和陪审团非常大压力的影响,丽萨也被塑造成了“悲情英雄”。
夏晓兰的高调,震散了这种悲情的气氛。
一群人想要替丽萨讨公道,夏晓兰却给他们出题——你们自己去选选,究竟谁的作品好,谁像是更有实力的那个?因为图纸上没有标记姓名,那些声援者在选择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选到夏晓兰的。
注意力都被转移了,还悲情、愤慨个屁。
夏晓兰这招,会非常有用。
埃里克忍不住去看走在前面的年轻女孩。
这招居然是当事人自己想的,年轻又能忍,还够狠,他这个律师哪里无耻了,连他都被上了一堂课好吗?
……
齐蔚咽了咽口水。
这也太狠了。
丽萨之前射的,是小箭,夏晓兰是直接忽视了那些小箭头,忍到今天,才手持大刀怒劈回去,只一刀,就废掉了成千上万根箭矢——
齐蔚手上也捡了一些设计图,她不知道哪些是夏晓兰的作品,但夏晓兰敢使出这招,必然是有极大的自信。
周怡这样的笨蛋,真是再怎么作死都没关系啊,居然有夏晓兰这样的人在管着周怡,周怡跑不了太偏。
齐蔚再次羡慕周怡,不因为周怡的家世背景,而是因为周怡受庇于夏晓兰的羽翼下。
韩瑾也在看设计图。
韩瑾什么都看不懂。
就算是她自己的专业,她都学的不太好,更别说跨专业去看懂建筑设计图。
但她懂得夏晓兰的做法。
女同志嘛,擅长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以柔克刚,以小博大。
夏晓兰根本不按套路来,这样的招数是大开大合自成一派的,难怪陈庆曾经那么喜欢夏晓兰……韩瑾莫名心慌,真的是“曾经”吗?喜欢过夏晓兰这样类型的女人,还会喜欢上其他人?她今天,就不该同意陈庆过来的。
韩瑾的脸色变来变去,宋明岚就站在她身边,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
“这场官司已经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夏晓兰必须赢,谁要是吃里扒外搞破坏,我饶不了她。”
“明岚师姐——”
宋明岚脸上有高深笑意,“韩师妹,你不专心看图,想要说什么呢?”
想要说的太多了,可她不敢说啊。
就像宋明岚所说,夏晓兰刚才的表现,恐怕连对手的声援者都被她折服,更何况这边支持夏晓兰的人,韩瑾要有任何异议,肯定会遭到所有人的围攻!
不管心里怎么想,韩瑾都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和众人一起支持夏晓兰。
不爽都没办法啊!
却不知那个惹到夏晓兰的倒霉鬼丽萨,现在又是什么感受。
……
“庭审开始。”
法官年纪不小了,法院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法官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不知道。
那些事,究竟会不会影响到他对案子的判决,谁也不确定。
正常的庭审程序,埃里克作为原告夏晓兰的代理律师,他要当庭陈述夏晓兰的诉求——夏晓兰要求丽萨立刻停止作品侵权行为,为此向丽萨要求10万美元的经济赔偿,另需赔偿50万美元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费。
“经济损失,包括让我当事人错失AIA超新星建筑师评选,我当事人中断学业,前来美国打官司的一切费用……当然,我们还要求被告承担一切诉讼费用。”
10万美元经济赔偿,绝对不算少了。
可对比文艺作品侵权诉讼来说,也不是一个很高的金额。
这钱也不是随便张口要的,显然是经过埃里克的合理计算,获选AIA超新星建筑师的话,本来就有5万美元的奖金!
能不能拿奖不知道,丽萨向AIA承认剧院翻新方案是她的作品,这就搞掉了夏晓兰获得奖金的机会,埃里克认为对方应该做出赔偿。另外的经济损失的,当然是指夏晓兰中断学业,跑来美国打官司的路费、食宿等等费用。
这还是丽萨暂时没有用该方案获利。
如果她像那些歌星一样,唱片卖出多少万张后再被人告侵权,那就不是10万美元能搞定的。
50万美元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费,是当庭更改的,丽萨的律师完全不能同意……不,他就不承认埃里克的指控,作品就是丽萨的!
原告和被告各执一词,自然就要上证据。
——夏晓兰这边的证人,还真不少!第一个被传唤的证人,就是摩拳擦掌,想要把丽萨和蒙德·道森的狗头扭下来的基辛格!忍了好几天,终于叫他等到这一刻,他绝对不会客气呢!
作证之前就是一番宣誓,这也是基本流程了,证人保证自己所说的一切证词都是真的,愿意为作伪证承担法律责任。
“这一个委托,原本不太符合事务所的规矩,我们通常并不会让实习生单独负责某个项目,但客户强烈要求的话,也只能这样破例了。”
1993:当庭……告白?!
基辛格的回答,是针对埃里克的询问。
在诉讼中,原告处于进攻方,既然起诉被告,自然要提供证据、证人,被告是防守方,想办法反驳这些证据。
基辛格当庭出示了威尔逊夫人和GMP事务所签订的委托协议。
这份委托协议有什么特别呢?它指定了由夏晓兰担任项目负责人。
“谢谢证人的配合!”
委托协议的条款,对夏晓兰是非常有利的。
因为客户的特别要求,夏晓兰才能以实习生身份去负责剧院翻新,而丽萨,只是GMP分派给夏晓兰的助手。
丽萨的律师迈尔斯对基辛格的证词表示质疑:
“按照美国的建筑师执业法规,事务所的实习生并不具备注册建筑师资格,她不能担当这样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事务所合伙人基辛格出于利益考虑,违反了建筑师职业法规……“
基辛格抿着唇。
他当时的确不是因为看好夏晓兰,才让夏晓兰担当负责人,而是客户指定了夏晓兰,他为了留住生意,才打了这个擦边球。
夏晓兰不是注册建筑师,她要对建筑内部进行大改建,方案要经过注册建筑师签字。
丽萨的存在,就是这个意义。
该死的——
“反对,提问与本案无关!”
认为基辛格违反了建筑师执业法规,就该另行立案起诉基辛格,今天打得是著作权官司。
埃里克可不允许基辛格被这样攻击。
“反对有效。”
谢天谢地,法官支持着他。
迈尔斯也见好就收。
绕来绕去,还是问出了几个让基辛格颇为难堪的问题。
这样扯皮有什么作用?
攻击基辛格本人的诚信度,让他的证词变得不可信。
夏晓兰拿出了创作原稿,丽萨也有创作原稿。
两人提交的“原稿”,经过鉴定,创作时间是差不多的。这种鉴定技术,根据纸张的老化,笔迹油墨的变化,能鉴定个大概时间,却不能真正精确到哪一天。
谁先谁后?
家属可以旁听,却是禁止发言的,刘芬等人也在法庭上,却也是暗暗着急。
刘芬最着急,她的英文水平不够,能听懂非常简单的日常对话,涉及到大量专业词汇,语速又快,她听得糊里糊涂。
她只能根据胡瑛和温教授等人的表情去猜测。
胡瑛挺着急的,刘芬也跟着着急起来。
刘芬的视线又落在女儿身上,夏晓兰身处原告席,倒是淡定的很。
夏晓兰没有嚣张到蔑视法庭,该乖巧的时候,她绝不犯傻。
再强的表现欲都要忍着,既然信任埃里克,就把庭审交给埃里克掌控,如果有需要,自然会有人向原告提问,她犯不着急吼吼发言——
丽萨也很淡定。
看起来是这样。
丽萨为了今天,没少做心理预演,一开始当着AIA评审团承认那是她的作品时还会心虚。
谎话说了太多遍,在电视节目上说,面对采访的记者说,她也是锻炼出了极厚的脸皮。
夏晓兰将视线移开。
庭审就是这样,一攻一守,双方律师你来我往的过招。
基辛格之后,是第二个证人马修。
马修作为另一个实习生,也是‘剧院翻新方案’的参与者,他当庭作证,夏晓兰是方案绝对的主创者:
“她虽然年轻,但领导我和丽萨进行这项工作。”
“方案由她提出,由她设计,她曾询问我和丽萨是否有补充,丽萨表示没有。”
“有没有见过丽萨的设计原稿?没有,丽萨更多的是负责现场监督。”
埃里克问完了,该丽萨的律师迈尔斯提问。
这个诉棍太无耻,他的提问让评审团成员面面相觑。
“马修·卡尔顿,你和原告曾同在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学习,你们在学校期间有过接触吗?我注意到你们都参加过威尔逊酒店赞助康奈尔建筑学院的设计比赛。”
当同学有没有接触?
一同参加了比赛,也算是有接触吧。
马修脸色不太好,夏晓兰拿了第一名,他和乔纳森等人配合不好,只拿了个第三,有什么好提的。
“是,有接触——”
“你和原告一同进入GMP事务所实习,是否曾彼此帮助?”
“是。”
难道要当庭表述,他曾经巴不得夏晓兰表现差一点,自己好崭露头角?
迈尔斯脸上露出笑容,“马修·卡尔顿,你和原告是同学,也是同事,和一位如此漂亮的华国女孩朝夕相处,你是否情不自禁被她吸引,对她产生了好感……请你回答我,你是否喜欢原告?”
“反对!提问与本案无关!”
埃里克已经知道迈尔斯要干什么了。
这一次,法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驳回了埃里克的反对:
“反对无效,请证人回答被告律师的问题。”
全场的视线都落在马修身上。
包括夏晓兰。
马修的脸一下就红了。
“马修·卡尔顿,你可是宣示过自己所说证词全部为真,请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否在共事期间,被原告吸引,喜欢上了原告?”
发过誓的,不能做伪证,不能说谎。
“……是。”
完了,这个狡猾的律师,马修好想抽自己几巴掌。他根本没想过要告白,更别说是当庭告白!他一辈子都不打算告白,他只想比夏晓兰强好不好,好吧,他是有一点慕强心理。
马修羞愧低下头,他掉进了律师的圈套。
“我——”
“法官大人,我提问完毕。”
迈尔斯果断中止了提问。
陪审团有嗡嗡嗡声。
原告夏晓兰这边一连出庭了两个证人,一个GMP事务所的合伙人基辛格,被迈尔斯质疑职业操守有大问题。
另一个是马修·卡尔顿,被迈尔斯当庭问出,马修对夏晓兰存在着爱慕之情。
这两人作证的动机,他们的证词,还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吗?
法官会怎么想,评审团又怎么想。
夏晓兰自己都很吃惊,丽萨请的这个律师,不愧是经常替娱乐界人士打官司的,著作权官司,都能从男女关系上切入?因为马修对她有好感,所以愿意上庭作伪证,是这个逻辑吗?
——马修为什么对她有好感?
钢铁直女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马修这个心机Boy,不是一直想抢她机会?
后来和她走得近,也是被她打击的嗷嗷叫后,弱鸡对大佬的敬畏,“喜欢”是在哪个阶段,请恕夏晓兰眼瞎,真的没有看出来……我把你当兄弟,你对我当庭告白?!
1994:这是要输的节奏哇?
误会,听我解释。
马修的眼神绝对是这信号。
不听,辣鸡,你已经被丽萨收买了吧?
一直挺淡然的夏晓兰,也要拿眼睛瞪人了,马修在这种眼神中退出法庭。
下一个证人是蒂娜。
现在情况有点不妙,丽萨请的这个律师迈尔斯很厉害。
蒂娜一上庭,就有点心不在焉。
但对埃里克的提问,她都很认真回答了。
“是的,那是我和原告第一次见面,她和马修一起送设计图到辛西娅阿姨家中,我第一次看见剧院的翻新方案,我认为方案很棒,辛西娅阿姨一开始并不是百分百认可,她认为方案太年轻化,原告向她出示了一份调查问卷,说服了她。”
“辛西娅阿姨向我介绍,原告是来自华国的女建筑师,说她非常有实力。”
“是,辛西娅阿姨完全认可原告的实力,因为我也有相关业务需要,她向我推荐了原告。我想要原告接受我的委托,原告以自己要忙于剧院翻新项目拒绝。”
“有没有隐瞒自己GMP实习生的身份?没有。”
埃里克似乎找回了一点节奏。
蒂娜的回答对夏晓兰是有利的。
夏晓兰也有点诧异,于奶奶真是牛逼,居然真的把一个榆木脑袋掰的稍微正常了。
蒂娜显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何说话是一门艺术。
马修就不太懂这门艺术,才掉到了迈尔斯的陷阱里,把作证搞成了“告白”。
蒂娜不一样,蒂娜的证词,是偏向夏晓兰的,并不明显,却非常有暗示作用。
蒂娜是在帮她。
夏晓兰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眼光,蒂娜并不坏,虽然对方很任性也挺好骗,但这些和“坏”有很大区别——
“蒂娜,谢谢你出庭作证,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迈尔斯看了一眼蒂娜,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看见原告和马修拿着设计图去威尔逊家,你有亲眼看见原告的创作过程吗?”
蒂娜皱眉。
她当时又和夏晓兰不认识,怎么会看见夏晓兰的创作过程?
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
“请证人回答问题!”
“……我没有看见。”
蒂娜颓然。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夏晓兰自己画的设计稿,还要想办法证明。
难道以后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要24小时拿录像机录下来,以防止发生什么事,会说不出清楚?
蒂娜被这个世界的荒谬打败了。
她觉得夏晓兰不会侵占别人作品,可法官会相信吗?今天的佐证,好失败!
庭审已经进行了2个多小时,埃里克提出暂时休庭,获得法官允许。
截止到目前为止,被告丽萨的两个证人尚未出庭。
“她有两个证人,一个是辛西娅·威尔逊,另一个是蒙德·道森。”
夏晓兰点头,“和我们猜的差不多,丽萨的律师迈尔斯就是一个无耻的诉棍,他不仅无耻,实力还很强。”
迈尔斯没有纠缠埃里克开庭修改诉求的事。
原本夏晓兰向丽萨提出的是10万美元经济赔偿,10万美元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补偿费。
递交诉状时,可没料到丽萨会上蹿下跳到这样地步,上电视访谈,接受报纸采访,夏晓兰的名誉都被黑成什么样了,将名誉损失费从10万美元提高到50万美元是有点多,埃里克很愿意迈尔斯对此提出质疑——埃里克就可以当庭表示,他的当事人正在受到舆论暴力的迫害,这个迫害,来自被告丽萨!
这不是什么证据。
就是怕法官和陪审团对夏晓兰的观感,受到了先入为主的坏影响。
不是有个说法么,面对不喜欢的人,她做什么都是错,有理有据的辩解都是狡辩,连呼吸都是错啊。
“我们不能乱,辛西娅的证词是突破点。蒙德·道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如果他看到丽萨要输掉官司,他不会和丽萨一起沉没,他的证词会和丽萨撇清关系。”
要在辛西娅出庭作证的时候,将丽萨击败,这是埃里克和夏晓兰经过商量确认的策略。
蒙德虽然有很强的专业水平,但这个人只会锦上添花,绝不冒险雪中送炭,这是蒙德的性格。只要抓住这样的性格,埃里克几句话就能将他问的哑口无言。
刚才是迈尔斯找夏晓兰这边证人的证词漏洞,现在轮到埃里克去找丽萨那边证人的证词漏洞。
一开始,是夏晓兰这边看似进攻,实则是在防守。
庭审下半场,形势就该反过来了。
任何证词都不会完美无缺,用华国古话来说“百密有一疏”,作为攻击的一方,去挑对方证词的毛病,总是更容易的!
刘芬按耐住内心的焦急。
“晓兰,官司一定会赢的,妈相信你,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越是大的事,越不会说谎。”
呃,这倒是真的。
夏晓兰是不屑说谎。
原版的‘夏晓兰’,那是掐尖好强的坦荡荡啊,一个人自己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当然坚信自己是对的,这种性格,还真不会撒谎——干坏事都不遮掩的,需要撒谎吗?
刘芬心里其实很慌,但她不是从前那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妇女了,这时候表现出焦虑,只会影响夏晓兰,完全不能带来任何帮助。
夏晓兰握了握刘芬的手,吹着空调都是凉凉的,可见她妈有多担心。
“我会赢的,我从来没说自己是好人,但没做过的坏事,我也不会承认!”
……
休庭的时间很短暂。
法院外面好多记者想要进来采访,千方百计想打听庭审结果,这次开庭却并不是公开的,他们只能干着急,等着出判决。
再次开庭时,是威尔逊夫人坐到了证人席上。
“感谢您愿意出庭作证,现在我以被告代理律师身份,想邀请您向法官,向陪审团讲述一下您的想法,您为什么会指定GMP事务所的实习生,既本案的原告,担当项目的负责人呢?您当时的选择,是否受到了别人的干预,比如GMP的合伙人基辛格先生——”
“反对!这是诱导性提问!”
“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
所谓诱导性提问,又称作暗示性提问,律师用不恰当的提问方式限缩、操控回答者的回答,在庭审的上半场,迈尔斯没少用诱导性提问。
不过这人总在打擦边球,很难被埃里克抓住。
但此时就太明显了,迈尔斯在诱导威尔逊夫人回答,说当时签下委托协议书,指定夏晓兰这个实习生负责,是GMP合伙人基辛格要求的!
1995:这特么是情史大起底?
埃里克反对提问有效。
迈尔斯有点可惜。
不过目的也达到了,威尔逊夫人作为被告丽萨的证人,她会怎么说,迈尔斯心知肚明。
庭审不是辩论赛,谁的论点激情四射,谁滔滔不绝,就能压倒对手。
说最正确的话,提最有效的问题,破坏原告的证据链,是证实被告无罪最好的办法。在这点上,给被告当律师,迈尔斯做的特别好。
威尔逊夫人会怎么说呢?
会说是基辛格要求她,指定由夏晓兰负责剧院翻新方案?
不不不,夏晓兰觉得她不会这样回答——
逻辑上是说不通的,威尔逊夫人是客户,基辛格是GMP的合伙人。是GMP想要留住这个客户,GMP只会满足客户的需求,而不是反过来去勉强客户。
这个逻辑,不要说取信法官,连陪审团都骗不过。
何况,威尔逊夫人那天在事务所签协议时,可不仅是威尔逊夫人自己在,还有唐元越呢!
威尔逊夫人坚持要让夏晓兰负责剧院翻新,夏晓兰分身乏术,只能推掉了唐元越的委托,威尔逊夫人不会天真到以为她请不到唐元越来作证吧?
也许是唐家的混乱,风声传到了鹏城,威尔逊夫人选择赌一把……
“不,不是这样的。”
威尔逊夫人没有将事情推到基辛格身上。
她如夏晓兰猜测的那样,跳过了这个随时会被拆穿的伪证,然后她提供了另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再次让法庭陷入了哗然。
“基辛格没有要求我必须选择原告当项目负责人,是我自己选择了原告,我要求原告来负责这个项目,这是我找上GMP事务所进行委托的第一前提。”
呃?
威尔逊夫人忽然良心发现,决定做个人了?
夏晓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注意到被告席上,丽萨的上本身微微前倾,这种肢体语言代表了“着急”,丽萨不是害怕,她在期待威尔逊夫人接下来的话!
迈尔斯声音高昂:
“您能告诉我们原因吗,您坚持要求由原告,一个没有大学毕业的华国实习生担当项目负责人,是因为您信任她的能力,被她的才华打动吗?”
威尔逊夫人摇头,“不,并不是这样,我并不知道原告的专业水平如何,我坚持要让她负责项目,是因为私人原因。因为某些不便当庭讲述的私人原因,我需要讨好原告,她在GMP事务所实习,我就带给她业务,这是一种讨好的手段——”
哇哦。
客户要讨好实习生啊!
客户选择实习生,并不是被她的才华打动,是要“讨好”她,这一件委托,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情!
丽萨在电视访谈节目上没有说错,女性的确在遭受不公平的职场待遇。
没有背景的话,被GMP事务所欺负也很正常。
毕竟丽萨面对的,是一个想要被客户讨好的实习生……这话给人太多的想象空间了,如果夏晓兰需要被客户讨好,GMP的合伙人偏向她,要让丽萨把设计做完,要让夏晓兰拿丽萨的作品去享受荣誉,也不奇怪呀。
迈尔斯持续跟进:“我确认一下,您在选择原告前,不清楚她的专业水平,您不在乎她是否能做出设计,或者设计由谁完成,您只要给出这个人情——”
“反对!诱导提问!”
“反对有效,证人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反对就反对呗,迈尔斯已经胜券在握。
“法官大人,本案案情已经很清楚了,原告因为其深厚的背景进入GMP事务所工作,合伙人基辛格也清楚原告的背景,我注意到同时进入GMP的两个实习生,原告和马修·卡尔顿,不提原告和马修有什么私人情愫,在GMP实习期间,原告更受到事务所的重视是事实,所有GMP事务所的员工都能证实这点。基辛格先生并不仅是因为客户要求,才让一个没有建筑师资格的实习生负责这个项目,而是他们存在着其他‘交易’,比剧院翻新委托利益更大的交易,原告帮助GMP拿到某个项目竞标,GMP合伙人反过来帮助原告取得一定‘成绩’,或者承诺将原告打造成有名的新人建筑师……这种交易的存在,才是基辛格和原告能践踏我当事人的利益,侵占她作品的根本原因!”
真是个逻辑鬼才啊。
这“阴谋”合情合理,夏晓兰都想给丽萨的律师鼓掌。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不知道法官信了几分。
陪审团已经在窃窃私语。
法官让迈尔斯拿出证据,否则这都是不合理的猜测。
迈尔斯当庭播放了一卷录像带。
是证词采集。
“GMP得到威尔逊酒店项目的手段,让人质疑。”
“是的,竞标期间,那个女实习生一直参与其中,包括公布竞标的那一天。”
“不认识她,是一个华裔面孔。”
“我认识她,她之前拿了C·W建筑设计比赛的冠军,这个比赛,由威尔逊酒店赞助。是的,赢的比赛的奖励,就是前往大事务所实习。”
“一些风声?的确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声,GMP的一个朋友,哦,我不能说是哪个朋友。GMP内部也在讨论,有华国实习生在,GMP肯定会在竞标中胜出,这场竞标是糊弄股东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她……抱歉,我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我怕被起诉诽谤,他们至今没有公布关系。”
“这是基辛格一向的手段。”
录像带,是迈尔斯采访了去年参与威尔逊酒店竞标的其他两家事务所员工。
受采访的并不是合伙人,就是一般员工。
但他们口里说的风声,显然就是威尔逊夫人不想当庭讲述的“私人原因”。
迈尔斯要把这件事的逻辑拼凑完整。
他不仅要替丽萨脱罪,还要反过来证明是夏晓兰侵犯了丽萨的权益。
任何犯罪都是有动机的,一个实习生,为什么能负责这样的委托,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它能存在,就是有特殊原因的!
迈尔斯要证实,夏晓兰虽然只是一个实习生,她却有能力去侵占丽萨的作品,因为她有背景,她与GMP合伙人基辛格存在某种“交易”,基辛格就会帮助她——这种交易,并不是开始于夏晓兰进入GMP事务所之后,早在夏晓兰进入GMP之前就存在了!
夏晓兰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钻戒。
这真的是一场著作权官司?
她怎么感觉,是一场针对她个人情史的大起底!
继马修那个蠢货当庭表白后,马上要挖出她和哈罗德有一腿了?
——啥时候有的一腿,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1996:真是逻辑鬼才!
嗡嗡嗡。
法官敲打锤子,叫了两次“保持安静”,根本压不住窃窃私语。
陪审团看夏晓兰的眼神,简直难以描述。
这的确是一张漂亮的脸蛋。
漂亮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是赏心悦目的。
就算真的是夏晓兰做错了什么,看在这张漂亮的面孔上,也很容易获得原谅。看脸的世界并非随便说说,最荒诞的是长得特别漂亮的女犯人信息曝光,公众居然给女犯人找理由开脱,居然心疼起罪犯来……妈的,被害人才是真的惨好不好,难道长得不好看,被杀了也活该?
从这点来说,夏晓兰是占有优势的,是能拉到同情分的。
哦,她那么年轻,可能是一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为什么不能给年轻人一个改正的机会呢?
如果夏晓兰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认错,绝对会收获这样的“宽容”。
但夏晓兰没有。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
随着越来越多对她不利的证词爆出来,她一点悔改认罪的意思都没有,这让别人怎么看?
私生活混乱这点,在美国倒不会被谴责,毕竟是美国在60年代发起了“性解放”,这场由嬉皮士为代表的反文化运动轰轰烈烈持续了十多年,很是冲击了美国大部分人的观念。
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生活,是她的自由,是她的隐私,不该在法庭上被当众揭露。
除非,她这些混乱的私生活方式,侵犯了别人的利益。
比如此案中可怜的被告。
被告,又做错了什么呢,因为不够美丽,找不到保驾护航的“背景”,就要承受这样的不公正待遇吗?
丽萨的律师迈尔斯,就要向法官和陪审团传达这样的看法。
就这点来说,这人真是个逻辑鬼才啊……夏晓兰再次感叹,对方不愧是经常替文娱名流打官司的律师。
旁听的人,都知道现在情况对夏晓兰很不利。
茅康山的脑子都快爆炸了。
他很想把迈尔斯和威尔逊夫人喷成筛子,这些人把晓兰在建筑专业上的付出,全部说成了靠男人?去实习表现优秀,是因为男学长让着她。能独立负责项目,是因为她和哈罗德有一腿。
混账!
谁能看到晓兰的汗水?
熬夜画过的一张张设计图。
努力接受他的填鸭教育。
一个又一个实践。
连赚钱都要放在学业后的认真,是这些,成就了今天的夏晓兰。
她以为自己不够有天赋?怎么会,她就是很有天赋!她只是没有像宁雪那样,很早就接触到建筑专业知识,但她学的特别快,这种天赋,是让茅康山欣喜若狂的——他平时不这样说,不就是怕夏晓兰会骄傲翘尾巴,然后就对学业懈怠么!
但别人要是否定夏晓兰,可把茅康山给气炸了。
他没有马上跳起来骂人,是因为埃里克早就给他普及了庭审的规矩,谁干扰庭审,谁就会被法警清理出去。庭审可以让家属和朋友旁听,家属却必须控制好情绪,旁听席坐着的人,可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
幸好老爷子没有心脑血管的毛病,要是有个“三高”,当场就能表演炸血管——真要有这种可能,夏晓兰也不可能同意茅康山来旁听啊。
“胡说八道!”
茅康山咬牙切齿,温教授也表情不好。
麦卡锡并不在旁听席。
麦卡锡是要出庭的证人之一。
迈尔斯影响了法官的判断,但法官还不能当庭宣判。埃里克获得提问的机会,面对威尔逊夫人提问。
埃里克丢给夏晓兰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已经走到这一步,当然要相信埃里克,尽管庭审到目前为止,埃里克都表现的不够强势,似乎一直在被丽萨的律师迈尔斯压着打。
埃里克真的这么弱鸡?
夏晓兰继续淡定。
她是不会当庭解释她和马修,和哈罗德都毫无关系。
丽萨的律师偷换了概念……这样的反应,在埃里克开庭前的推测中。夏晓兰不着急,就是因为她和埃里克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只要没有脱离他们的预料,埃里克就有应对的办法!
让迈尔斯先占上风,先发招,更能看清对手的底牌。
也不过是如此嘛。
现在轮到埃里克进攻了,真正的进攻时间——
“威尔逊夫人,您刚才说,因为某种不能当庭诉说的原因,要讨好我的当事人,所以不在乎她有没有能力完成委托,是这样吗?”
“是。”
“法官大人,鉴于被告律师当庭播放了内容可笑、污蔑我当事人声誉的录像带,我要求证人必须回答我下一个问题,她需要说清楚那个所谓不能当庭讲述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对我的当事人的声誉,对本案的推进,都非常重要!”
真是个合理的要求。
法庭的立场是公立的,不该偏向原告,也不能偏向被告。
迈尔斯可以讲故事,埃里克选择拓展他的故事,法官没有反对埃里克的请求!
就是其他人想不通,这是个涉及权色交易的丑闻,埃里克不替夏晓兰遮掩,反而要把它挑破?
夏晓兰是一百个赞成的,说话是一门艺术,威尔逊夫人精通这门艺术。
脓疮不挑破,怎么能结疤呀。
——夏晓兰怕个屁,她连自己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周诚都没推倒成功,和其他人有个狗屁的权色交易。
这恐怕是谁也猜不到的事。
长得好看就私生活糜烂?
她圣洁的快发圣光了!
威尔逊夫人显然也有点意外,埃里克居然让她把话说清楚,刚才的录像带还不清楚吗?
“因为我丈夫的弟弟,哈罗德·威尔逊,他是威尔逊家族实际上的财富掌管者,而我和丈夫伊万·威尔逊,只能靠一些分红和信托基金生活,哈罗德掌管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为了讨好他,我和伊万就必须要讨好受到哈罗德喜欢的华国女孩,她会不会画设计图,无所谓!既然哈罗德能安排一场比赛,让她拿冠军,送她去GMP实习,我们按照他的想法做就好了。如果他感到开心,就会让我们保留体面优渥的生活……在这里,我要对丽萨说一声抱歉,正是因为我的私心,我成了帮凶,在你数次和我沟通剧院翻新方案时,我忽略掉了GMP事务所对你的压迫和别人侵占你作品的行为,我只能先顾及自己的利益。”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埃里克忍不住追问:
“夫人,您这样说,哈罗德·威尔逊先生是否知道呢?您要知道,哈罗德先生是可以告您诽谤的。”
1997:狠起来自己都骗!
威尔逊夫人一怔,当即否认了这点:
“这都是我和丈夫伊万的猜测。”
“猜测?”
埃里克提高了声音,“猜测可不能给人定罪,被告律师当庭播放的录像带也全是猜测,如果因为我的当事人长相出众,就要受到这样的恶意猜测,我认为是不公平的。事实上,我们当庭将名誉损失提高到50万美元,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埃里克主动向法庭出示了证据,这些天的报道,不说案情,却热衷挖掘夏晓兰的个人隐私。
好好一个著作权案子,非要往桃色绯闻、权色交易上扯。
埃里克不当庭把这一点指出来,又拿什么来替夏晓兰洗掉身上的脏水?
“我的当事人受到极大的身心伤害,她在华国已经有了感情稳定的未婚夫,她从来没有掩饰过这点。这些不实指责,全都不是有效证据,为此,我恳请法庭传唤我方另一人证,哈罗德·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夫人脸色发僵。
哈罗德回美国了?
不可能。
她早上才和丈夫通过电话,伊万很想把哈罗德骗来美国。但哈罗德对夏晓兰的心思好像淡了,居然不为所动。就在今天早上,伊万才看到哈罗德在一群保镖簇拥下回到酒店,短短几个小时,哈罗德怎么可能来纽约法院出庭作证!
威尔逊夫人忍不住去看夏晓兰。
夏晓兰脸上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夏晓兰早就知道?
她知道迈尔斯会用什么点攻击,提前让哈罗德做好准备,回美国作证?
哈罗德又是故意耍了手段,让伊万误会——
夏晓兰骗的她好辛苦!
迈尔斯的视线不断扫过她,威尔逊夫人知道那是迈尔斯的惊讶和埋怨,迈尔斯可是再三和她确定,哈罗德不会出庭。尽管有事后被一个有钱富豪状告诽谤的风险,起码今天的官司赢了,迈尔斯愿意冒这个险。
然而说好在华国的富豪,居然出庭了!
“权色交易”的男主角现身了。
哈罗德出现在证人席上。
报纸上乱写,迈尔斯捕风捉影,但哈罗德长什么样子,法官和陪审团成员并不知道。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绯闻中的富豪。
年纪并不特别大。
非常英俊。
非常有气势。
这样的男人,不会缺女伴,随便招招手,有多少女人会心动?
他恐怕不需要‘权色交易’吧!
“哈罗德先生,知道您行程忙碌,很感谢您能出庭作证。”
“不客气,为夏小姐证明清白,也是在为我自己在证明清白,事实上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出差,但我在美国的助理已经告诉我这几天在纽约发生的事。”
“您认可那些报道吗?”
哈罗德扫视全场,视线并没有刻意在夏晓兰身上停顿。
和被迈尔斯问到脸红窘迫的马修·卡尔顿相比,哈罗德堪称无比老练。
发誓要说真话,就真的要说真话?
就算他和夏晓兰有什么交易,他都可以当庭否认!
何况,确实没有什么。
“什么报道?”
“你是说,我为了夏小姐而赞助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举办首届C·W建筑设计比赛?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去年,因为酒店负责人的贪污事件,威尔逊酒店的经营遇到了挑战,为了不影响威尔逊酒店在华盛顿的新项目,酒店肯定要做出一定的举措,经过考虑后,酒店选择和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合作,举办设计比赛,增强威尔逊酒店的人文底蕴,同时我们还和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合作,希望为酒店住户提供最优质的食材,这两项计划是同时进行的,并且不是一次性,而是长久的合作。”
“今年,第二届C·W建筑设计比赛已经在筹备中……如果像绯闻里所说,C·W建筑设计比赛是为了夏小姐而举办,今年夏小姐已经离开了康奈尔大学,这个比赛应该停办才对,赞助比赛,是要有一定花费的,比赛只为了某个人存在,毫无道理!”
哈罗德把假话说的像真话一样。
这就是商人做事的方法。
C·W建筑设计比赛,当然是为了夏晓兰才举办的。
但除了哈罗德自己,谁知道?
就算夏晓兰本人都不知道,哈罗德还不是那种幼稚鬼,为某个女人花了点小钱,一定要宣扬的人尽皆知,还要到那个女人面前刷人情。
他当时只是想找个借口接近夏晓兰,C·W比赛的确替他达到了目的。
这就足够了。
而且他花了一些钱,可不仅是只达成了这个目的,商人都是很精明的,不会做亏本生意。
C·W建筑设计比赛今年的确还会举办,今年要扩展到全州,明年扩展到全美,这本来也是哈罗德的规划。
“首届C·W建筑设计比赛绝对公正,评委除了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的教授,还有来自福斯特和美国P&W事务所的建筑师,不管这个谣言从哪里传出来,我一定会将造谣者告到倾家荡产!”
“证人,这里是法庭,请注意你的用语!”
法官及时打断,丽萨和迈尔斯还是不自觉有点心慌。
在美国,议员说的狠话不可怕,甚至有人敢梗着脖子和联邦政府对着干,但有钱人说的话,所有人都会重视……讲法律吗?法律就是为美国有钱人服务的啊!像埃里克这样专门替穷人打官司的厉害律师,才是绝对的少数。
迈尔斯紧紧盯着哈罗德,好像一头秃鹫:
“证人否认了和原告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哈罗德先生,你敢当庭否认,你对原告没有超出友情之外的特殊情感吗?我是说,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和喜欢,愿意为她做一切的那种情感,包括隐瞒她本人,为她的事业进行不恰当帮助——”
“反对!”
“反对有效!被告律师,注意提问方式!”
法官略有不悦,这已经是迈尔斯不知第几次诱导性提问了。法官虽然没有偏导性,律师也不能将法官当成是傻子,一次又一次试探底线!
“没关系,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我和夏小姐没有任何超过友谊的情感发生,我们从未在任何私密场所单独相处过,权色交易是不实谣言!”
“第二,我并不喜欢夏小姐,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什么是成功的商人?
——成功的商人,不仅骗别人,连自己都能骗!
夏晓兰陷入这样的困境,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当初的不当言行,他为夏晓兰解决这个困境,是应该的。
何况他说了过去和现在,并没有保证将来啊。
等赢了官司,他照样可以重新喜欢嘛。
1998:形势逆转!
要说权色交易,也要拿点证据出来啊。
夏晓兰和哈罗德是共进晚餐呢,还是开房去?还是她去哈罗德住所过夜?
完全是扯淡。
既没有照片,也没有录像,这算什么权色交易。
哈罗德继续否认:
“C·W建筑设计比赛不是为了某个人而存在,华盛顿威尔逊酒店项目的竞标,是公平竞争的结果,并非我个人选择。如果你们认为,我会将几千万美元的项目,因为某些个人原因这样草率的交给GMP事务所,那我的事业早就一败涂地了。”
这个倒是真话。
GMP的方案要是做的不够好,哈罗德就算把夏晓兰视为今生挚爱,都不可能因为她而把项目交给GMP事务所去做。
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哈罗德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事业永远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优势,男人可以为了女人牺牲一些利益,但为了女人,开始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嬉戏……这种事,哈罗德绝对不会做!
“我和辛西娅、伊万的关系非常不好,我不可能向他们吐露心声,事实上我们很少见面。最近我的哥哥伊万·威尔逊破产了,他和辛西娅都不擅长打理产业,他向我请求经济上的帮助,被我拒绝,因此我猜测他和辛西娅可能怀恨在心,故意作伪证,破坏我个人的名誉。”
哈罗德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威尔逊夫人留。
什么为了要讨好他,跑去配合推动夏晓兰的事业?
他们一点都不熟!
破产的穷亲戚,要钱不成,就反过来找麻烦。
哈罗德的出现很有说服力。
有钱人放的屁仿佛都带着金钱的香味,有钱人喜欢一个女人,还需要掩饰么。
哈罗德说完证词,陪审团的议论声更大了。
可能是他气场太强大,又或者是他当庭威胁要将造谣者告到倾家荡产,丽萨的律师迈尔斯愣是没敢问出更刁钻的问题!
迈尔斯提出了休庭!
这场庭审,已经进行了整整一上午。
法官决定下午两点再开庭。
原告、被告不吃不喝,法官和其他人还要吃饭呢。
夏晓兰待在休息区,关心她的人都围上来。
没想到哈罗德会出庭作证,这打了丽萨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晓兰会赢吧?”
刘芬向胡瑛寻求认可。
她觉得形势逆转了,却又不太肯定。
胡瑛很肯定点头,“肯定能赢,对方攻击的是晓兰这边的证人证词存疑,如果没有什么权色交易,晓兰这边的证据再充足不过。”
就算蒙德还未出庭,胡瑛都不怕。
迈尔斯用来质疑蒂娜的话,同样可以用来问蒙德:你亲眼看见丽萨画设计图了?
夏晓兰这边,可是有马修和基辛格作证,这两个人的证词立场只要不被质疑,他们在证据链里起到的作用非常大!
女儿温曼妮当了多年律师,胡瑛也算耳濡目染,对诉讼颇为了解,她觉得夏晓兰赢面很大。
……
“威尔逊夫人,您说过哈罗德不可能出庭——”
“那他就是出庭了,我还能阻止他吗?”
威尔逊夫人也没给迈尔斯留面子:
“这个案子你还能赢吗?不能赢是你的这个律师水平不够,不要把错误怪在我身上!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她的证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本来她还要强调,剧院翻新过程中,只和丽萨沟通过。
现在哈罗德忽然现身,否认了她说的一切话,威尔逊夫人就觉得很烦躁了。如果案子赢不了,不能让夏晓兰受到教训,那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她和伊万是想让哈罗德回美国,却不是这样不受控制的回来。
今天她在法庭上作证说的话,蒂娜也会对她有意见。
威尔逊夫人想到这里,就到处找蒂娜。
迈尔斯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理会。
丽萨的脸色不好,迈尔斯安抚她,“还有蒙德先生,蒙德先生的证词很重要!”
蒙德?
丽萨并没有多少信心。
蒙德早就表示过,这件事绝对不能牵扯到他。下午蒙德出庭作证,会说什么,丽萨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官司能赢,蒙德会毫不犹豫帮助她,如果官司赢不了,蒙德只会舍弃她。
丽萨这样想着,抬头就看见了蒙德。
蒙德来了,身后还跟着他的女儿海蒂。
“蒙德先生——”
“我听说了,庭审不太顺利,对方有一个重量级证人出庭。”
蒙德说了这句就住了嘴。
虽然是在休息室,他也非常谨慎,心底在想什么,那也不可能当着丽萨和迈尔斯的面说。
……
法院外面的人倒是一直没散。
支持夏晓兰的,支持丽萨的,都还在坚守,包括记者。
今天的庭审居然从上午持续到了下午,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结果。案情很复杂啊,还以为很快就能宣判呢。支持丽萨的人在想,夏晓兰果然背景深厚,官司很不好打,支持夏晓兰的人也觉得美国法律不公平,欺负华国人。
双方都有很大的意见。
开庭前,夏晓兰还出了一道难题给他们,选了半天,选出来觉得好的设计作品,却不敢声张,支持丽萨的人害怕选到了夏晓兰的作品,那就太尴尬,太难堪了啊——
夏晓兰哪管那些人是否难堪。
这难堪可不是她带给这些人的,头脑简单要被丽萨骗,夏晓兰难道还真的对每个人都尊重?
那是分化这些人,安抚这些人,瓦解这些人给庭审制造的压力啊!
中午休息时间很快就过了,夏晓兰希望下午就结束诉讼。
埃里克表示问题不大。
“麦卡锡教授是我们的绝杀。”
“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教授身上,希望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有用吧。”
埃里克看她一眼,“你太谦逊了,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可不是我的智慧发挥了作用。”
两人简单的交流后,下午的庭审正式开始。
这一次,换了麦卡锡教授要给大家讲个故事!
迈尔斯讲的故事,是权色交易、实习生侵占丽萨作品。
麦卡锡讲的故事,同样很精彩,是一个普利兹克奖得主,心胸狭隘,不想见到一个华国学生出头,加上华国学生曾经得罪过该知名建筑师的夫人,所以普利兹克奖得主,对华国学生疯狂报复——这个故事,法官和陪审团绝对会喜欢!
证据?
是没有确实的证据啊。
大家都在卖故事打感情牌,那就看谁讲得好啊。
权色交易的故事算是被戳破了,现在轮到麦卡锡教授表演,这真的和麦卡锡的性格不符,不管蒙德做了什么,麦卡锡从来不会把蒙德做的事讲出来博取公众同情,他不会为了自己这样做,但他会为了夏晓兰这样做——
证人席上,麦卡锡教授讲述着这个“故事”。
旁听席中,茅康山摸摸鼻子。
麦卡锡对他家徒弟着实有几分真心喜爱,但不要以为这样,他就会把徒弟让给对方,没门儿!
1999:当面对质!
麦卡锡一上场就把蒙德和夏晓兰的恩怨讲了。
选美比赛出身的道森夫人在康奈尔如何撒泼,这些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那些去采访的记者,不顾这些事实,只抓住有爆点的角度报道……麦卡锡也不爽很久了!
“她有没有能力独立完成‘剧院翻新方案’?有,康奈尔建筑学院愿意提供她在康奈尔当交换生期间一年所有的成绩单,所有的课堂作业。”
“C·W建筑设计比赛的评选绝对公正,权色交易说法毫无根据,比赛结束后,P&W事务所的霍姆竭力邀请她在毕业后前往P&W事务所工作,这对一个建筑学院的本科生来说是很高认可。”
“综上所述,来自华国的夏晓兰同学,在康奈尔建筑学院当交换生期间,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建筑天赋和专业水平,虽然是本科在校生,却有注册建筑师的实力——我是说,超过了大部分资质平庸的注册建筑师!”
“我可以为自己所有的证词负责。”
别人质疑夏晓兰,可能就出于两点:第一,她是华国人,丽萨是美国人,华国人怎么会比美国人更厉害?第二,她是在校生,丽萨是正式的建筑师,在校生怎会比工作多年的建筑师厉害?
麦卡锡教授明确告诉法官:
夏晓兰是华国学生,不影响她的优秀。
夏晓兰是在校生,却拥有注册建筑师的水平。
大魔王说的斩钉截铁,就差在法庭上喷一群人是庸才,不理解这世上还有“天才”的存在,为什么要用普通人的标准去限定天才的上限。
一般学生办不到,那是他们还不够聪明。
总有不一般的学生能办到!
如果麦卡锡再刻薄点,他真的会从多年前丽萨的专业作品开始点评,他看过丽萨的“作品”,如果那些也能称为作品的,也只是让丽萨在建筑行业里饿不死的水平。
当然,这是麦卡锡太挑剔了,如果丽萨真的那么差,也不可能留在GMP工作多年——麦卡锡没这样做,是因为这个环节被留给了别人。
他作为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的教授,早早拿到了终身教职,和夏晓兰是完全没有利益关系的。
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没有人会将麦卡锡和夏晓兰的关系往歪里想。
什么教授和女学生这种禁忌关系,在麦卡锡身上,连YY一下都是亵渎。
他专业水平出众,却又性格怪异不讨人喜欢,对人际关系毫不在意,偏偏又有教职和教材版税收入并不缺钱,不需要看谁脸色过日子……这样的人,丽萨的律师迈尔斯就算想收买,都是无从下手的。
迈尔斯不是没考虑过这点,在无法接触到马修后,他也猜到了夏晓兰方面会让麦卡锡出庭作证,迈尔斯想从麦卡锡身上入手,来自教授的质疑会彻底摧毁夏晓兰,可蒙德知道麦卡锡是什么样的性格,直接让迈尔斯放弃了!
迈尔斯一阵阵头疼。
站在被告律师的立场,这时候迈尔斯应该站出来用各种有技巧的提问,攻击麦卡锡。
但麦卡锡整个人坐在那里,能攻击什么?
就像之前的哈罗德,迈尔斯知道对方说的可能是谎言,偏偏把谎言说的比真话还真!
迈尔斯挫败了。
哈罗德出庭作证完全不在迈尔斯意料中,形势不再对丽萨有利,打乱了迈尔斯的节奏。
他能寄希望于最后一个人证蒙德·道森吗?
蒙德一定会力挺丽萨的,一定是这样,如果蒙德不站在丽萨那边,别人也会质疑蒙德的品行啊!
麦卡锡教授已经当庭讲了“故事”,蒙德可以选择坚持到底,用坚决的态度告诉别人,故事是假的——就像好莱坞明星犯了错,证据摔在脸上,他们都能咬着牙不认呢!
有什么关系。
AIA协会虽然不同意为丽萨作证,但蒙德是AIA的成员,是AIA超新星建筑师的评审团副主席,AIA总不会主动站出来拆蒙德的台。
迈尔斯居然在庭审走神了。
“法官大人,麦卡锡教授作为证人,已经当庭证实了我当事人有能力完成剧院翻新方案设计委托,并讲述了我当事人会遭受这一切不公正待遇的前因后果,现在我想请法庭传唤被告证人。”
被告证人,就剩下一个蒙德·道森。
蒙德走了出来,和作证结束的麦卡锡擦身而过。
麦卡锡看都懒得看这种人。
蒙德·道森坐上了证人席。
轮到埃里克露出笑容。
“蒙德先生,您是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得主,是AIA超新星建筑师评审团副主席,您在纽约建筑圈,甚至世界建筑圈都有着非常高的声誉,您的专业水平是不用怀疑的,现在我的当事人想请您评判两份作品集,您是否同意?法官大人,这和本案密切相关,我们整理了两份不同的作品集,一份出自我当事人,另一份则是被告丽萨的作品集。”
埃里克岂止准备了两本作品集。
夏晓兰又不缺钱,一口气印了好多,给陪审团每个人发两本都还有剩呢。
夏晓兰觉得丽萨真的要感谢她,没有她不惜成本,丽萨的作品能成集?
夏晓兰要把早上在法院门口制造的混乱,带到法庭上来,她怎么敢!
丽萨的眼中,已经有了惧色。
埃里克让人把作品集发放,“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对此案一直保持着缄默,现在庭审进入尾声,她恳求有一个当庭自诉的机会!”
是的,夏晓兰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作为原告,她的情绪淡定的不太正常。
就算是上午迈尔斯大发雄威,形势对夏晓兰很不利时,她也没慌。
法官也很头疼遇到那种情绪化的被告,所谓的“自诉”就是毫无逻辑的辱骂,根本说不清自己的诉求。不过夏晓兰镇定的表现,让法官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可以!”
夏晓兰露出笑脸起身,和蒙德·道森面对面站着。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和蒙德的过节,和丽萨有什么关系?丽萨那样的人,夏晓兰都没把对方当成对手。
丽萨使出的百般手段,都只能拖延庭审过程,而不能改变庭审结果。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夏晓兰要的,就是这一刻,她要和蒙德当面对质!
2000:只为这一刻的将军!
“蒙德先生,你是一个值得新人学习的知名建筑师,在建筑领域取得了非常卓越的成就,是我向往的榜样目标,像我这样在校生,很难和你这样的知名建筑师产生任何交集,如果不是有幸和你女儿做了一年同学,这种交集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我现在就站在离你几米远的地方,事实上我所在的位置,和你多年奋斗得来的地位相比,是华国到美国的距离,是华国建筑圈和世界主流建筑圈的差别,我在华国建筑圈也不算什么,又如何能比得上你这位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呢?”
夏晓兰直视蒙德·道森。
蒙德面前摆着两本作品集,他尚未动手翻看。
但埃里克发给陪审团那些,陪审团成员已经在看了。
陪审团对建筑作品的审美,不会比守在法院外的一群人更高,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只能从普通人的角度去欣赏。
哗哗哗——
这是翻动铜版彩印纸张的声音。
“我当然比不上你,但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才22岁嘛,现在比不过你很正常,到我32岁,42岁,可能就有资格和你以平等的身份对话了……前提是我有那个机会,不因为别人的污蔑,而被国际建筑圈排斥在外!”
“这桩侵权案,最讽刺的不是被告对我的抹黑,而是在美国这个提倡平权的国家,还会有人用固定的印象先给我定罪!”
“长相是父母给的,长得恰好符合一部分人的审美,不代表我不应该努力。”
“我是华国人,不代表我的智商就该比别人低,‘美国梦’鼓舞了多少美国人?人人都有机会创造奇迹,为什么一个华国人表现的优秀点,就会被质疑?”
“用私生活来攻击一个女性,是最无耻下流的手段,逼着证人当庭承认喜欢我,又有什么意思?喜欢不代表着欲望,喜欢也不代表他就应该失去最基本的道德标准,会为了我做伪证!”
“这些话,我早上曾在法院门口说过,我希望守在法院门口的,热心关注这场诉讼的人,能当好‘法官’,谁的作品更好,谁更有做出‘剧院翻新方案”的实力,我希望各位陪审团成员能一起参与评判。你们的认可可能并不决定官司的输赢,但我相信你们会有自己的判断!”
“至于蒙德·道森先生,以你极其专业的眼光去判断,我和丽萨两个人谁更有实力?如果丽萨不如我,我为什么要去侵占一个实力低微,水平不如我的女建筑师作品?”
“据说,是蒙德先生向AIA超新星建筑师评审团表达了疑惑,你曾经和被告丽萨女士在剧院施工现场交谈过,一场交谈,你就能认定丽萨是方案的创作者——你可以用你的名誉起誓,你能公正的评选吗?你是否亲眼看见被告创作这个方案?”
嗡嗡嗡。
陪审团议论声大起。
终于,有一个陪审团发言:
“我认为蒙德需要回答她的问题。”
“蒙德应该当庭做出判断。”
“她有资格要求蒙德这样做。”
陪审团成员是不具备法律背景的,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由随机抽取的普通人组成。
有人说,英美法系的陪审团制度,导致了诉讼的旷日持久,违背了现代社会诉讼效率的原则。又因为陪审团毫无法律背景,不了解法律条例,他们对案件的判断和认定,并不是出于严谨的逻辑推理上,而是所谓的“社会正义感”——这就是为什么丽萨要制造新闻舆论。
很难说这些陪审团成员,在被抽中前,已经经受了怎样的新闻洗脑。
法官判定夏晓兰赢了官司,陪审团持反对意见的话,这场诉讼就是持久战了。
陪审团制度一直受到质疑,却又一直执行,因为这些被随机抽选出来的普通人,有效防止了法官滥用审判权!临时组建、随机抽取、事后隔离,这就是陪审团的基本规则,这种制度,还能有效防止司法腐败……仅仅贿赂法官没用,一个案子如果法官判的太荒谬,这些陪审团成员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听起来就很奇怪的审判偏向,一定就是不公正的,陪审团就能发声的!
向陪审团卖惨固然能得到同情分,像夏晓兰这样靠着镇定自若的自信,亦能赢的尊重。
做了坏事的人,会心虚,会慌乱,会虚张声势咄咄逼人。
陪审团历经上午和下午的庭审,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他们要求蒙德回答问题!
难道所谓的专业壁垒就真的那么强?
他们倒要看看,以普通人的眼光选出来的作品,和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选出来的是不是截然相反——夏晓兰一个华国女学生,坚持要到美国打官司,有这么多美国证人愿意出庭替她作证,不会个个都被收买了吧。
GMP的合伙人作证。
康奈尔的学长作证。
康奈尔的教授作证。
有钱的富翁作证。
相比起来,丽萨的人证就有点薄弱了。
威尔逊夫人甚至都来不及说太多,就被哈罗德的出庭给击垮了。
法官面前也摆着两个翻开的作品集。
“蒙德·道森先生,请你回答原告的问题,以一个专业者的身份,做出自己的判断。”
法官不仅让蒙德去判断谁的作品水平更高,他还将之前夏晓兰和丽萨各自提供的创作原稿,送到了蒙德·道森面前。
因为两份原稿时间太相近,技术鉴定甚至难以分辨哪份在前哪份在后。
那从专业上呢?
蒙德·道森能不能根据设计图的思路去判断?
原创和临摹的,是有差别的,要大师级人物才能判断。
蒙德·道森如果无法做出判断,法院只能再去请教其他大师级建筑师。他当然可以拒绝鉴定,或者胡乱鉴定,那就要祈祷丽萨以后能“创作”出源源不断的好作品,而夏晓兰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会设计任何作品……要不就太打脸了。
蒙德会怎么选?
夏晓兰微笑看着他。
沉默了这些天,就是要现在的将军!
她还生怕蒙德不会给丽萨当证人呢。
幸好,蒙德还是来了。
蒙德会冒险,替丽萨正名,将夏晓兰钉死,还是见好就收,及时刹车?
蒙德终于伸出手,翻开了面前摆放的两本作品集,法庭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打搅他——他的内心一定是痛苦的,夏晓兰的作品集他早就看过,却要装作是第一次看!
2001:正义不会缺席
设计图和实景图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半成品,落在图纸上的线条,能不能变成现实中的建筑,又能还原几分效果图所呈现的,同样是两回事。
设计的天马行空,却无法真实呈现,那就毫无意义。
真实呈现,又和当下的建筑水平息息相关。建筑师要对各种建筑材料了解,对建造技术了解,才能在设计作品时兼顾实用和艺术性。
蒙德第二次看夏晓兰的作品集,这次更详细,也增添了一些新的东西,实景照片!
她的风格依然没有定型。
作品的转变无迹可寻。
这并不算缺点,甚至是优点,她没有被条条框框限定死,这样的建筑师,永远会让人有期待——丽萨不如她,蒙德心知肚明。
海蒂也不如她。
蒙德为之遗憾。
他抬起头,能看到夏晓兰脸上有“赢定了”的信心。
蒙德毫不怀疑,如果他说自己不能鉴定,或者做出了夏晓兰不想要的鉴定,夏晓兰不会因此而放弃,她会揪着这件事不放,一生都要和他找别扭。
不,现在就已经是了。
夏晓兰搞出了这么大阵势,说服了AIA总部派人去华国看她设计作品,就是要和他斗到底。他今天说鉴定不出来,夏晓兰会找其他人重新鉴定一遍。
“蒙德先生,你有自己的判断了吗?”
蒙德的样子,就像在盯着两份作品发呆,时间不短了,法官都忍不住出声催促。
“如果蒙德先生无法鉴定,法庭只能申请其他专业机构的鉴定——”
“我能。”
蒙德抬起头来。
“如果我说不能鉴定,那么能做出鉴定,敢做出鉴定的人也不会有太多。”
……
“庭审怎么还没结束?”
“今天结束不了吧。”
“也不知道谁赢了!”
“为什么不是公开庭审……”
公开庭审,媒体是能旁观的。在法院外面等了一天,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报道消息啊,而且庭审的过程,一定是一场精彩的辩论攻击,丽萨身上有太多新闻点可写,夏晓兰同样不遑多让,她开庭前的表现,已经要把在场的记者们炸翻了!
直升机撒设计图。
最后一刻才现身。
留一道选择题给所有的声援者做。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夏晓兰是一个不吝惜搞大新闻的人!
记者们在讨论,其他人也同样在焦急等待。只有路人散了,两边的支持者都还在,连唐人街的华人都不担心生意着急往回赶,真的是很诡异了——庭审结果没出来前,大家都不愿意散,如果散了,谁还能支持夏晓兰呢?
这里是美国。
大家都是华人,想要团结一次。
团结了就会有大家想要的结果吗?
可能不是这样。
但不团结,就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康奈尔建筑学院的学生也没走,他们希望夏晓兰能赢,因为夏晓兰是康奈尔建筑学院的学生,大家天然就是同盟。
华国驻纽约大使馆也在关注此事,这是民事诉讼而非刑事案件,大使馆不好用官方身份谴责,但也有途径表现出自己的支持,大使馆派人为这些来支持夏晓兰的人提供了饮水和食物。
不管是唐人街的华人,还是纽约留学生,包括康奈尔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
不饿不渴,大家更能等了。
周怡将自己手上的设计图翻来覆去的看,一张张鉴别:
“这张肯定是晓兰画的……这个不好看,丽萨画的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唔,这张是晓兰的……”
齐蔚觉得她叨叨叨的挺烦,周怡却也没放过她,戳她的胳膊:
“这招真的有用吗?那个丽萨在报纸上跳了那么多天,一下就能扭转形势?”
直升机是很帅啊。
可法官又看不到这一幕,周怡有点忐忑,仍然怕法官会偏向丽萨那个美国女人!
齐蔚已经给温曼妮当了一段时间助手,对美国的司法系统运作颇为了解,就给周怡解释了‘陪审团’制度,周怡听得更担心,陪审团一点法律知识都不懂,能帮助做出公正的裁决?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呢,夏晓兰一定会赢的!
齐蔚没有参与其中,并不知道夏晓兰先抑后扬搞这么复杂,是要对蒙德·道森将军。
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猜测,认为夏晓兰是要破坏丽萨的计划,打动陪审团。
周怡尚未有这样的法律思维,这么个货也要考法学院,齐蔚竟无言以对。
丽萨的声援们心情就比较复杂了,因为夏晓兰太有自信,他们竟不敢说出自己的选择,捏着那些设计图手足无措,一会儿偷看两眼,又赶紧放下——
“出来了!”
不知道谁眼尖看见了动静。
今天在进行的庭审并不只有夏晓兰起诉丽萨一个案子,每次有人出来,记者都要激动一次,但每次都失望。
可这次是真的!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夏晓兰了。
鉴于夏晓兰早上颇为震撼的出场方式,谁都不会认错她。
夏晓兰在一众亲友的簇拥下走出法院,记者们像吸血的蚂蟥一样围上去。
“谁赢了?”
“有没有当庭宣判?”
“丽萨呢,丽萨在哪里?”
丽萨落在夏晓兰一行人身后,同样是记者追逐的目标。夏晓兰意气风发,丽萨却脚步匆匆,一些人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丽萨和迈尔斯律师一起想要挤上车离开,被团团围住。
“丽萨,你能告诉我们结果吗?”
“丽萨,你赢了对不对?”
赢了?
不,她没有赢……蒙德·道森把她当弃子丢掉了,蒙德·道森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声誉!
迈尔斯用手挡着话筒:“我们绝对不认同一审判决的结果,我的当事人还会上诉!”
呃?
所以这意思,真的是输掉了?
法院判定,百老汇那个剧院,是华国实习生的作品?!
“丽萨——”
丽萨已经钻进了车里,催促司机快开车,她一点都不想此时被采访,迈尔斯说还会上诉,丽萨却知道她已经完了!
庭审的大赢家被记者们包围着,气氛有点尴尬。
难以置信,惊天反转,不知道该问夏晓兰一些什么。
夏晓兰自己倒是一点不怯场,随手抓过一个话筒:
“我听过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我赢了,我一个华国学生,感受到了美国司法的公正,但我要赞美的只有我自己……这是我自己争取到的司法公正,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2002:谁的支持者谁心疼!
是是是。
你长得好看……哦不,你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
记者们迫切希望听到细节,夏晓兰却不说了,每个记者都想采访她,甚至专访她,电视台记者当场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能上一次节目。
夏晓兰通通拒绝。
她为什么要配合这些记者?
把她说成是鬼的是这些人,现在又要为了新闻噱头热情对她,夏晓兰不在乎这些人,因为她赢了,今天的庭审过程早晚会公开,这些人为了新闻有看头都会主动替她洗白。
就是这么简单。
媒体哪有什么同情心,他们报道新闻,也制造新闻,就靠这样度日!
倒是那些支持她的人……
夏晓兰挤出记者们的包围圈,对着那些在法院门口等了一天的支持者们鞠躬:
“谢谢大家!”
“我没有辜负你们的信任,我打赢了官司!”
“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康奈尔的同学,纽约的华国留学生,唐人街的华人。
这是夏晓兰一个人的胜利吗?
不,这是所有人的胜利!
夏晓兰赢了官司,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和支持,她就是像大家想象中那样优秀,连天然偏向美国人的纽约法院都判她胜诉!
“赢了。”
康奈尔的学生冲上去,把夏晓兰包围住,要开始他们的经典庆祝模式,把人抬起来往空中抛,夏晓兰根本无力制止。
反正最后也不仅是康奈尔的学生在抛她,纽约的华国留学生也加入其中,还有唐人街跑来的华人们。
夏晓兰的支持者们陷入了狂欢。
和他们相反的,当然是丽萨的声援者。
丽萨居然输了?!
大家这么支持她,她却输了,而且不和声援者们解释几句,就匆匆坐车离开。
声援者们想怀疑司法不公正。
可他们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美国,是纽约法院,美国人和美国人打官司的结果很难说是否公正,输赢有时和真相无关,要看双方谁的律师更给力。
但美国公民和外国人打官司,潜意识里法官都会先保障美国公民的利益。
除非实在没办法了,证据确凿,于法于情,都只能判外国人胜诉——手里还捏着设计图,丽萨的声援者们无比尴尬。
丽萨的匆匆离去,丽萨的败诉,都让他们有种自己被欺骗的感觉。
选出来的设计图到底是谁的作品好像不重要了。
可能是夏晓兰的。
可能是丽萨的。
丽萨的声援者,不知道谁先带头丢掉了手上的牌子,飞快离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丢牌子,扯坏了身上印有支持单词的T恤,灰头土脸的离开,有些人大概太愤怒了,嘴里还骂骂咧咧。
倒不是骂夏晓兰,他们的信任和情感被伤害了,丽萨的败诉和不解释,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傻逼!
夏晓兰哪里会管这些人是走是留。
赢了官司总归是喜悦的。
法庭宣判她胜诉,要求丽萨赔偿她经济损失5万美元,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补偿20万美元……这是很正常的,不可能原告说多少就是多少,法院也有自己的核实标准。
埃里克认为丽萨侵占作品,导致夏晓兰丢掉了AIA超新星建筑师奖项,这里就至少损失5万美元,还有夏晓兰因为诉讼而耽误的时间和金钱,这才计算出了10万美元的经济损失赔偿费。不过法院给砍了个对半,毕竟没有丽萨破坏,夏晓兰也只是入围AIA超新星建筑师评选。
入围不是拿定了奖啊。
再有才华再牛逼,那奖项也不是稳稳当当放在那里,等着夏晓兰捡起来啊。
20万美元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补偿费也不少了。
此外,丽萨还要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法院的判决,会在报纸上公开刊登,这也是夏晓兰坚决要求的。
丽萨服不服,会不会像律师迈尔斯说的那样会上诉?夏晓兰不在乎,不关心,来一次打一次,丽萨不过是从被鄙视一次,变成两次、三次!
刘芬看着女儿被人高高抛起,有那么多人为此欢呼庆祝,眼眶仍然是微红的。
“真好啊……”
能赢官司真好啊。
为夏晓兰作证的人也没离开,除了哈罗德。
蒂娜在深深鄙视马修:“你太愚蠢了,你居然当庭承认自己喜欢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蒂娜想说,怎么不能学一学哈罗德?
这可能就是成熟男人和马修这样年轻蠢货的差距,连蒂娜都能看出来,哈罗德喜欢夏晓兰,可人家就是能面不改色否认——想到哈罗德,蒂娜又想到和威尔逊夫妇的约定,一时间她也心烦意乱。
马修涨红脸,“这是失误!”
不是发过誓要说真话吗?
谁知道忽然问他这种问题。
Shit!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幸好没有输掉官司,要不他真的犯了大错!
可是蒙德·道森,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说实话呢?
关于这点,马修也没想明白。
今天的庭审,一直在角力,马修只知道夏晓兰这边是下午才翻盘,最终赢了官司。可怎么赢的,为什么这样安排,马修身在局中,却也不是完全了解内情。
这是夏晓兰和埃里克商量的结果。
难道这就是智商上和大佬有差距?
马修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
车子驶离纽约法院所在的街区。
车里一片沉默,海蒂不敢说什么,她怕自己说的不对,惹来父亲的怒火。
庭审结束后,蒙德就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是他主动开口,却也不知是在对海蒂解释,还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实话吗?”
“我为自己树了一个敌人,因为一次踩不死她,她会用激烈的方式反抗。”
“我太轻敌了,我没有调查清楚就出手。”
如果他真的要对付夏晓兰,应该准备的更完善一点,以为掐断她在建筑圈的前途很容易,却没想到,对方的支持者有那么多,背景也不仅局限在建筑圈——威尔逊夫人邀请他出手,应该不仅是对付夏晓兰,还和那个哈罗德·威尔逊有关。
蒙德只是一个建筑师,他一点都不想卷入这些富豪的纷争中。
他错误的选择了棋子,丽萨基础薄弱,是那么不堪一击。
他也错误的估计了对手,对手不仅是个有天赋的华国学生。
如果他在法庭不做出正确的“判断”,他说自己确认不了两份原稿哪个先画哪个后画,说自己确认不了谁的的作品集更优秀——以夏晓兰现在表现出来的行动力,她能把迄今为止所有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得主都凑到一起,重新进行鉴定。
到时候,形势对蒙德就更糟糕,同行相轻,和他名气相当的建筑师们,可不是每个都喜欢他!
2003:过河拆桥,下场凄凉
蒙德很爱惜自己的羽毛。
去学校吵闹这种事他是不肯干的,都是他夫人出头。
亲自下场为难一个建筑专业的学生,也不是蒙德的做法,他会躲在后面操控……事情一旦失控,就及时止损,把前面挡箭牌棋子推出去就好了。
他当庭做出正确评判,是为了自己的专业声誉,他不能承认自己真的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故意在报复夏晓兰。
当然,这样做了,也不可能换来夏晓兰的感激,两人还是结了仇。
至于夏晓兰要从哪里报复回来,她也说了啊,22岁在专业上干不过,32岁,42岁的时候——呵呵,蒙德倒不怕夏晓兰,他是为自己可悲。
他的女儿,资质太差了!
一轮新月已经缓缓升起,终将照亮整个夜空,而海蒂,不过是繁多的星星中的一颗,注定要沦为明月的陪衬。
一想到这点,蒙德就痛苦万分。
夏晓兰有一天会无视年龄的差异越级挑战他,她是别人教出来的。海蒂是他的亲女儿,他却不能将海蒂变成夜空明月!这是对他能力的嘲讽,上帝开了个最大的玩笑,给了他一个资质如此平庸的后代——不,他绝对不会认输。
“你准备好,明年参加AIA超新星建筑师评选,一年的时间,你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海蒂手心全是汗。
拿得出手的作品?
像夏晓兰设计的剧院装修那种水平的?
她觉得自己办不到。
可她不敢拒绝父亲的要求,只能僵硬点头。
蒙德回到了工作室。
丽萨早早等在那里,看见蒙德回来,一脸着急:
“蒙德先生……”
“你尽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办好辞职手续,在判决结果没有被刊登前,我希望你已经离开工作室,我的工作室不能留着一个侵占别人作品的小偷。”
蒙德冷酷无情。
丽萨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她没想到蒙德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离开道森工作室,她能去哪里?
很快,新闻见报,整个圈子都知道她输了官司,不会再有好事务所肯雇佣她。GMP她也回不去,基辛格还会落井下石疯狂报复她!
找不到新工作,她还要面临25万美元的赔偿。
丽萨虽然在GMP工作不少年,但很少负责独立的项目,收入是不低,却也不高。
美国又是鼓励超前消费,她的个人存款并不多,一口气拿出25万美元,除非卖掉正在偿还贷款的公寓!
奋斗多年,她落得一无所有还丢掉前途的结局。
丽萨自是不愿意。
她可以好好在GMP工作,等待着出头的一天,她为什么要将夏晓兰的作品占为己有,是蒙德·道森给了她这个念想!是蒙德引诱她堕落,是蒙德毁了她平静的生活!
“你不能这样对我。”
丽萨尖着声音,“我要对所有人说出真相,我不是小偷,我只是听你的话,我只是为你办事!”
蒙德停下脚步。
“哦?我说过什么吗?你今天在法庭也听见了,我只是和在剧院偶然见了你一面,与你交谈,这才在AIA的评审团面前提了提,没想到他们联系你后,你却坚持称那是你的作品。丽萨,你得罪了GMP合伙人,我可怜你,让你来道森工作室上班,作为一个好心的老板,见你被人告上法庭,我还替你介绍可靠的律师!”
他说过什么吗?
完全是没有的。
真是一个蠢货,难怪会输了官司。
蒙德直接否认了丽萨,并且叫人将她在工作室里的私人物品清理出去,丽萨不辞职,他直接开除了丽萨!
天色已晚,丽萨却抱着纸箱被赶出了工作室。
她哆嗦着,在一个公话亭停下来,打电话给迈尔斯。
“我还要上诉,我要上诉,我不是小偷,我不能就这样完了!”
迈尔斯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还是那么冷静:
“可是蒙德先生不希望你继续上诉,他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平息风波。”
再上诉,就是在给夏晓兰炒名气。
要把一个刚刚赢的官司,崭露头角的新人建筑师,反复炒成当红建筑师?不,蒙德绝对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丽萨恼羞成怒冷笑:“蒙德说这件事和他无关,我要上诉,他管不着!”
迈尔斯颇为赞同:
“当然,你有这样的自由,丽萨女士,我希望你可以尽快支付我的报酬,我怕在你支付法院判决的金额赔偿后,已经没有余力付律师费——”
丽萨直接把电话挂断。
是了,迈尔斯是蒙德介绍的,他只会听蒙德的话。
迈尔斯觉得上诉没多少胜算,怕她支付赔偿后会破产,所以追着她要律师费。
呵。
官司打赢和打输,都是要给律师支付报酬的。
还要付诉讼费。
付25万美元的赔偿金。
丽萨手里的箱子落在地上,摔了一地。
很奇怪,她现在最恨的人居然不是夏晓兰,也不是实话实说的律师迈尔斯,而是蒙德·道森!
她的一切都毁了,她绝对不会放过蒙德·道森!
……
丽萨愁云惨淡,夏晓兰这边就一派喜意洋洋。
哈罗德能回美国作证,是很给她面子的,高尔夫俱乐部开业后运营的很不错,哈罗德在鹏城以俱乐部老板身份结交各种人脉,投了那么多钱修高尔夫球场,如今正是收获之期。
夏晓兰很想单独感谢下哈罗德,却也不想再传什么闲话,这个案子的热度肯定要持续几天的,只能回华国再说。
赢了官司,她才愿意接受《Domus》杂志的采访。
AIA总部那边,当晚就和她联系上,他们自然是恭喜夏晓兰赢的官司,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为之前的“误会”表示抱歉,说会重新给予夏晓兰“AIA超新星建筑师”的评选资格,被夏晓兰拒绝:
“今年的评选,早就过了申报截止日期,已经到了评选的最后阶段吧?我这时候再加入,会引起外界的质疑,也是对其他入围者的不公平。”
这时候恢复她的资格,风头正旺,加上AIA之前闹了“误会”伤害到夏晓兰的感情,AIA也想再挽回自己在公众面前、建筑圈里的印象分,奖项很可能直接颁发给夏晓兰——夏晓兰不太愿意占这样的便宜,如果要拿“AIA超新星建筑师”,她更希望是没有任何附加因素影响的。
跳过这个作品。
用下一个作品,即博物馆设计方案来证明自己!
2004:浮出水面
夏晓兰拒绝参加今年“AIA超新星建筑师”评选,也在AIA总部的预料中。
AIA问她何时回华国开始博物馆设计,夏晓兰回复过几天再说。
其实官司都赢了,AIA派人去华国看着夏晓兰设计博物馆一事,似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夏晓兰已经证明了作品是自己的,AIA该道歉就道歉呗。
可双方都绝口不提取消此事。
夏晓兰又不傻,《Domus》和《A+U》两本期刊的跟踪报道,加上AIA的推广,她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建筑圈爆红。
她嘴上说可以等32岁、42岁再捏爆蒙德·道森的狗头,有机会能提前几年的话,她也不会拒绝啊!
赢了官司后,她只接受过《Domus》杂志的采访,采访内容要下一期出刊才能见到,但如同夏晓兰猜测的那样,纽约的媒体们得知了判决结果,已经在自发替她恢复名誉。
之前那些报纸在说“绯闻”只是表象,实质上并不是绯闻。
她又不是好莱坞女星,和谁来往有什么关系?
他们借“绯闻”,讨论的是其他东西,比如女性的价值,是不是要靠她背后的男人来体现?
不是的。
这个社会纵然有许多莫名其妙存在的规则。
比如某个行业里,男性就是要比女性厉害。
比如在美国,华裔比不上非裔,更是远远不如白人的待遇……
但当实力够强悍时,就能打破这些规则,像夏晓兰做的这样。她可以撕下别人用固有思维贴在她身上的标签,这不是有钱,或者她认识像哈罗德那样的有钱人就能办到的,打铁还是自身硬,如果她真的不如丽萨,怎么能逼蒙德“公正”评选?
夏晓兰的底气,来自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尽管她曾觉得自己没什么审美情趣,在建筑专业上天赋不高,她身边专业人士的反馈却不是这样。麦卡锡在法庭上作证时,不是拼命夸了她吗?
可能她真的有那么点天赋,自己却没察觉。
或许,是她一开始,就把标杆定得太高?
一进校,她就瞄准人家宁雪不放……三年里,她只顾埋头追赶,不小心也变成了有天赋的选手!
夏晓兰算是在纽约小火了一把。
最佳新人建筑师不至于,靠脸却能叫人记住。
她的作品也火了一把,因为这场官司,很多人跑去剧院参观,想看看夏晓兰和丽萨到底在争一个什么样的作品,就新剧院那装修效果,很能俘获年轻人的心。
年纪大一点的,可能审美更稳重,但也不至于违心说丑。
GMP的基辛格总算洗掉了身上的脏水,他是真的有眼光,而不是出于某种交易,要把夏晓兰捧红。如果是其他事务所发现一个像夏晓兰这样的实习生,他们也想留下,也愿意花资源捧她!
事务所之间存在竞争,明星建筑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明星建筑师的事务所更能接到委托,他们也不怕捧出名后人跑掉,建筑师事务所的行业特殊性,一个建筑师能带来许多资源后,他会被吸纳成新的合伙人。
“你真的不考虑GMP?经过这场官司,你可是在总部都挂了号……是,我知道你在华国自己搞了个事务所,你那个小事务所,要发展多少年才能和GMP比?”
基辛格的诚意邀请,夏晓兰再次拒绝。
打了这场官司,让她更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
启航地产她会好好发展,启航事务所她同样会倾注心血。
有太多人在她身上寄托了希望,她当然不能放弃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
夏晓兰由黑翻红,丽萨就比较惨了,夏晓兰听说官司判决的同一天,丽萨就丢掉了工作。记者们想去道森工作室采访丽萨,却找不到人。
丽萨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丽萨还会不会上诉,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丽萨就这样消失在公众视野。
夏晓兰倒不担心丽萨会因此逃掉赔偿金,人不见了,银行账户又跑不了,还有名下的不动产、股票什么的,美国这边执行法院判决时比较强硬,就算丽萨消失无踪,这笔赔偿金顶多到账时间晚一点,迟早要给夏晓兰兑现。
如果丽萨的钱不够支付怎么办?
那也是能给多少给多少,实在给不出来,才会允许丽萨申请个人破产。
蒙德·道森,也不是毫发无损。
虽然他在庭审时见情形不对,聪明的选择了牺牲丽萨保全自身,夏晓兰又怎么会允许他轻轻松松脱身?庭审不是公开的,麦卡锡教授当庭讲的故事,却也照样流传开来。
蒙德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只能是道森家的人随意欺负别人,如果别人敢还击敢反抗,就等着被道森报复吧……他才没有“以小欺大”的概念,躲在幕后玩弄手段,真是阴险!
这个故事飞快流传开,还得感谢基辛格。
他真是见人就讲,一点都没顾及蒙德·道森的颜面。
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是让人尊重的荣耀。
但蒙德配让人尊重?
反正基辛格恨透了蒙德·道森,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基辛格都会选择和蒙德对着干!
他不仅要骂蒙德,还要死死盯着蒙德,等着蒙德犯错误的那天抓蒙德的小辫子。
蒙德谨慎不犯错,他那个选美比赛出身的老婆呢?那个在康奈尔念不下去,校方建议转校的女儿呢?道森一家,都是基辛格的目标!
……
夏晓兰在纽约逗留,也是要和朋友们聚一聚。
她回国三个多月,黛西等人都非常想她。
还有纽约的华国留学生们,这次夏晓兰参加聚会就很真心了,她感谢这些同胞跑去法院门口支持她!
当然,也有带茅康山和宋大娘在美国旅游几天的打算。
丽萨作品是怎么搞到的呢?
工作后的作品是靠基辛格提供一部分,上学时的作品,却全靠夏晓兰的老熟人吉姆帮忙。
和吉姆再次合作,是愉快的。
夏晓兰爽快给吉姆结算尾款时,吉姆附送了她另一个消息:
“夏,你让我替你照看一下蒂娜,她身边有不少人跟着,那是一群不好惹、可怕的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蒂娜不替夏晓兰出庭作证,夏晓兰也不会多管闲事。
还有得知她需要在博物馆项目上证明自己实力,徐仲易直接将博物馆的预算从1000万增加到2000万……这是夏晓兰愿意找吉姆看顾一下蒂娜的原因。
“有不少人跟着?”
难道是徐仲易和徐长乐派的人。
——不对啊,徐仲易派来的人,又怎会被吉姆称为不好惹和可怕?!
2005:想抓住那道光!
不好惹。
可怕。
夏晓兰眼皮一跳,“是洛杉矶那些人?”
吉姆去洛杉矶调查时,可是被张家栋的人追杀过,要不是遇到潘三哥派去的人,吉姆差点就回不来了!
张家栋死了,黑帮却没那么容易瓦解。
可张家栋从前的手下,跟着蒂娜做什么?!
已经验过DNA,蒂娜并不是张家栋的女儿啊,拥护少主也找不到蒂娜头上。夏晓兰就觉得那些人是要伤害蒂娜,吉姆却摇头:
“看着不像,我认为更像是保护。我也怕被他们发现,所以不敢离太近,不过我发现那个威尔逊夫人一直上门找蒂娜。”
蒂娜和威尔逊夫人有了点芥蒂。
应该是从威尔逊夫人和丽萨一起上访谈节目后开始的,蒂娜有时候还是挺敏感的,大概“父母”骗了这么多年,她已经特别反感欺骗,哪怕一丁点表里不一,都会让蒂娜抗拒。
夏晓兰当然乐见其成,于奶奶的教育开始起效果了,她替于奶奶高兴!
蒂娜离威尔逊夫妇越远越安全,夏晓兰可没忘记自己听过的那盘录音带,威尔逊夫妇鼓励蒂娜去接近哈罗德。夏晓兰一直没想明白,说美人计吧,蒂娜就是个青涩小姑娘,能有什么手段笼络住哈罗德?
蒂娜的升职速度快,也是怪怪的。
夏晓兰谢过吉姆,让他不用再跟踪,决定自己和徐长乐讲一讲。
徐长乐现在人在商都。
夏晓兰打电话回国,开门见山就直说:
“你知道张家栋的手下,还有人在跟着蒂娜吗?”
徐长乐沉默了片刻,选择了承认:“我知道,我发现没多久,那些人一直跟在蒂娜身边,包括蒂娜回华国,呆在鹏城的期间,这些人还拼命想入境。”
“你和徐叔叔早就知道?”
徐仲易和张家栋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哪怕张家栋死了,这仇也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张家栋生前的手下跟在蒂娜身边,徐仲易居然默许?!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们从张家栋那里接到的最后命令,就是保护蒂娜。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哪怕验过DNA后,证实蒂娜和我同父同母,与张家栋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这些人还是没改变想法……他们坚持要保护蒂娜,并不管蒂娜是不是张家栋的女儿。”
这就是徐长乐难以向夏晓兰启齿这件事的原因。
他不知道张家栋生前是如何交待这些人的。
难道张家栋对蒂娜的疼爱,包括了蒂娜不是他亲生女儿这一个可能?
夏晓兰很是无语,她真的搞不懂张家栋、崔意如和徐仲易三人的爱恨情仇,以正常人的脑子,显然很难去理解不正常的人在想什么。
但这事儿,让她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脑子里有一道光,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没有恭喜你赢了官司,蒂娜也说她要过几天才回国,你们到时候还一起回来吧?”
徐长乐一说话,夏晓兰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蒂娜之前还抱怨庭审推迟,害她不能尽快回华国,我看她的样子很在意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实习。我说哪里奇怪呢,我这边已经赢了官司,蒂娜却又不着急回华国了——”
不是那么在意实习吗?
现在蒂娜可以提前回华国,偏偏又没回去。
这就是怪异!
联系到哈罗德如今也在纽约,夏晓兰有点心惊肉跳。
“不管威尔逊夫妇为什么要让蒂娜去俱乐部工作,他们的终极目标必然和哈罗德有关,他们想利用蒂娜做点什么!现在,哈罗德恰好在纽约,蒂娜也不走了,今天我的私家侦探还告诉我,威尔逊夫人总是上门找蒂娜——”
威尔逊夫人是不可能伤害到蒂娜的呀。
蒂娜身后跟着张家栋生前留下的人手,徐长乐和徐仲易都知道了,威尔逊夫妇不会不知道吧。
脑子里思绪蹦来蹦去的,夏晓兰抓不住,拼凑不成一团。
徐长乐同样很不安。
“我马上就回美国,你能帮我看着蒂娜一点吗?就这两天,把她带在身边,别让辛西娅给她灌输一些错误的想法。”
带在身边?
说真的,知道张家栋的人一直跟着蒂娜,夏晓兰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不过把蒂娜带在身边两天,不让威尔逊夫人趁机蛊惑蒂娜做什么,夏晓兰还是有借口的。
“好,我知道了,你要来美国就别耽误!”
她决定亲自上门感谢蒂娜出庭作证。
第二天一早,夏晓兰就开车出门了。
今天她本来要带茅康山几人参观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它就在中央花园旁,自然距离蒂娜的公寓不是太远。到了茅康山这年纪,和温教授老友重逢,朋友是相处一天少一天,参观博物馆肯定是一起的,温教授都向学校请了假。
最意外就是麦卡锡教授,不知道庭审后茅康山和他说了什么,他也不着急回伊萨卡,留在了纽约。
今天,这三个搞了一辈子建筑的,两个理论派,一个实践派,要一起去参观大都会博物馆——夏晓兰总觉得大都会博物馆应该要抖一抖。这三人是去参观艺术品的吗?没准儿是去对大都会博物馆本身进行点评的!
夏晓兰说要先去找蒂娜,茅康山还有点不满:
“你别耽误太久,赶紧回来,怎么一点心都不长呢!”
夏晓兰回国要设计博物馆,现在国内哪有那么多实物可供她参考啊,博物馆的布置和设计都有讲究,茅康山其实还打着参观时趁机现场教学的主意,希望能给夏晓兰一点灵感启发。
就算他启发不了,还有他的老朋友。
哦,还有一个麦卡锡,勉强也算吧,听说这个鹰钩鼻精通建筑结构学,倒是要试试他的本事。
夏晓兰哪知道她师傅有这么多想法,自己开车去蒂娜公寓。
她去的够早,蒂娜却似乎正要出门。
夏晓兰不等她说话,就表明了来意。
第一当然是感谢。
第二是邀请。
她邀请蒂娜当“导游”。
“我想带茅老师他们去洛杉矶玩一圈,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去洛杉矶?
洛杉矶的“家”,蒂娜自己都不敢回去,那个城市让她触景伤情。
但夏晓兰这是在求她?
哈!
十项全能的夏晓兰,也有求她的时候?蒂娜刚想一口答应,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顿时迟疑起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出门,等我回来再谈吧。”
2006:就在今天,就在此时!
出门?
出门这么神色慌张。
夏晓兰哦了一声:“你去哪里,我顺便送你吧,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
蒂娜迟疑。
夏晓兰笑着看她,也不催促,蒂娜自己就有点慌。
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事,显然不想让夏晓兰知道,可生硬的拒绝,又怕夏晓兰会刨根究底。
“……OK,谢谢!”
蒂娜还是屈服在夏晓兰的坚持下。
夏晓兰更觉得怪异。
除了刚认识那会儿,蒂娜小公主和她一向是不对盘的,基本上夏晓兰做什么说什么,蒂娜都很愿意反着来。这时却顺从了夏晓兰的意见,难道真是一场官司下来,俩人就变成了好朋友?
不是。
因为比起和夏晓兰歪缠,蒂娜要去的地方,要办的事更重要,她一点都不想节外生枝。
她顺从夏晓兰,是不想事情有什么变化,只要夏晓兰把她送到地方,就让夏晓兰离开。
想法是很好,就是人太稚嫩,有一半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夏晓兰是什么人,汤宏恩都劝她不要太油了——真真切切的社会老油条啊,看着蒂娜表情不对,她心中有数也不揭穿。
“你去哪里?”
“威尔逊酒店。”
蒂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蒂娜在鹏城的高尔夫俱乐部实习,最近负责起俱乐部会员的日常联系和维护,需要跑到威尔逊酒店处理工作吗?
据夏晓兰所知,高尔夫俱乐部可没有美国这边的会员。
“有会员来美国?”
如果是这样倒挺正常。
会员花钱加入俱乐部,自然要有些特别的待遇,就像银行对大客户一样,全球出行都不用客户操心。哈罗德名下有威尔逊酒店、高尔夫俱乐部,那这些产业都是联动的,如果鹏城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到纽约公干或旅游,因为有会员资格,在威尔逊酒店受到接待,这样的服务,才能体现出俱乐部花钱买来的身份嘛
夏晓兰说了最合情合理的猜测,蒂娜却支支吾吾敷衍了两句。
夏晓兰心中越发怀疑。
不会吧,昨晚刚和徐长乐打完电话,今天就要应验了?
难道威尔逊夫妇希望蒂娜做什么,就是在今天……哈罗德这时间点,或许就在威尔逊酒店里啊。
夏晓兰不再发问。
可能是她的反侦察能力不够,一路开车,也没见到身后有什么人跟着,传说中张家栋安排的人她是一个都没瞧见。
她故意将车速控制的比较慢,蒂娜一路上都在偷偷看表。
蒂娜显然想掐着时间到威尔逊酒店。
夏晓兰佯装不知,抱怨了一下纽约的堵车。等终于载着蒂娜到达酒店门口,蒂娜急冲冲下车:“我真的有急事,当导游的事等我忙完再说吧,再见!”
她显然想快点把夏晓兰打发走。
夏晓兰也如她所愿,和她说了再见,把车子开走了——蒂娜注定要白高兴,夏晓兰车子打了个圈儿就掉头了,直接跟进了酒店。
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蒂娜走向了电梯。
夏晓兰直接问前台:
“我要马上联系到哈罗德·威尔逊先生?请你告诉我,他现在人就在酒店。”
前台脸上还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心里没准儿把夏晓兰想成什么人了。
冲进来张口要见大Boss的女人,电影里才会这样拍,现实中,夏晓兰的要求是绝对不会被人搭理的……长得再好看也不行,她还不能在威尔逊酒店这种地方刷脸卡。
“客人,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个鬼预约。
等等,哈罗德在美国的联系方式是多少来着,她记得对方给过。
“我想用一下电话,只要打一个电话。”
希望脑子里回想起来的那串数字没错。
其实前台觉得她有点眼熟。
也不觉得一个漂亮华裔女人会是杀手什么的,不管人家是不是掘金女郎,能自己联系就联系呗,打个电话的方式还是应许的。
嘟-嘟-嘟——
电话的声音,伴随着夏晓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觉得自己像在拍特工片。
电影里不是演了嘛,一到关键时刻,该死的电话就是打不通,就是没人接,就是要造成遗憾!
“哈喽?”
夏晓兰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咦,居然没记错?
“哈罗德?!”
听声音是挺像哈罗德的。
哈罗德显然也听出了她的声音。
“你是想感谢我出庭作证?那你的确是欠我一个人情,当然,你所遇到的事,和我之前的不妥当行为也有关——”
“听着,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要说这些,感谢是一回事,我要说另一件事。你现在人在哪里,你知道蒂娜跑到威尔逊酒店来了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人给蒂娜升职,为什么给她一些不该有的权限,但你现在必须要住手!停下这一切,为了你好,为了大家好!”
夏晓兰基本上是吼出来的。
肾上腺素飙升,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从昨晚开始就飘在她脑子里的那道光,一直飘啊飘,就是抓不到。
但很不妙,情况真的很不妙,夏晓兰下意识要阻止这一切。
电话里,哈罗德沉默了片刻才回复:
“……我不知道你是在关心谁,我就认为你在关心我吧,以朋友的立场。我也很想停下来,但可能晚了,她此时可能已经走进了那个房间,每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夏晓兰脑子嗡嗡响。
哈罗德不会要杀掉蒂娜吧?
蒂娜是被人利用的啊。
“停下!哈罗德,我警告你停下,这不仅是蒂娜要负责,是你也要付出代价!”
那道扭曲的灵光,终于被她抓到了。
是蒂娜有危险吗?
不,是蒂娜和哈罗德两个人都有危险。
如果哈罗德真的做了什么伤害蒂娜的事,张家栋安排的那些人,真的会发疯吧!
威尔逊夫妇要做的事,就在今天,就是现在!
“停下!我警告你,我恳求你!”
电话听筒里一片静默,可能过了几秒钟,可能是过了两三个世纪那么长,听筒里才再次传来哈罗德声音:
“我在威尔逊酒店。我在24楼,蒂娜现在应该去了25楼,不仅是她,还有辛西娅也在。”
2007:你们都想让她去死
“我立刻上来,我在酒店大堂!”
夏晓兰把电话递给前台。
前台电话是能联系到每个客房的,但哈罗德给的这电话号码,显然是另一部私人号码,确认了夏晓兰的访客身份,她要去见哈罗德就非常容易了。
事实上,夏晓兰才被指引着走向电梯口,老管家艾伦已经等在那里。
“夏小姐。”
“艾伦管家好。”
夏晓兰进入电梯,艾伦用手上的卡刷了下,电梯直奔24楼而去。
“艾伦管家,现在形势是不是很坏?”
“是不太好。不过在我下楼前,哈罗德先生已经叫停了,我想,还是有扭转的机会。顺便说一句,我一直不赞同哈罗德先生这样做。”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一个管家。
雇主需要他照顾日常生活,可不需要他担当人生导师。
夏晓兰勉强笑笑,也没说什么。
哈罗德又不傻,蒂娜到底为什么要去俱乐部工作,明眼人都能猜到和威尔逊夫妇有关。
哈罗德都把威尔逊夫妇搞破产了,双方都不存在什么亲情顾忌,蒂娜和威尔逊夫妇关系亲密,哈罗德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信任蒂娜的。
可蒂娜照样轻松上了25楼。
还带着威尔逊夫人。
哈罗德对蒂娜的防备,难道威尔逊夫人不知道吗?肯定也是知道的。
威尔逊夫妇在蒂娜身上搞了一个陷阱,哈罗德同样利用蒂娜当陷阱,双方都要钓对方上钩。谁问过蒂娜想不想当陷阱了?没有人!
谁赢谁输,蒂娜都是会被牺牲的一员。
夏晓兰能指责哈罗德吗?
不能!
哈罗德只是将计就计。
站在他的角度,蒂娜是帮着威尔逊夫妇一起算计他的人,他为什么要有顾虑呢。
叮。
电梯停在了24楼,哈罗德带着好几个保镖进来,夏晓兰什么都没说,和他一起去25楼。
还是哈罗德主动开口:
“25楼的一个套房,是我平时经常办公的地方,存放一些文件,房间是指纹锁,保险柜是指纹加密码,能拿到我的指纹,也绝对拿不到密码。”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会经常换密码。
一个密码通用多年,还应付各种账户需求的,都是懒得动脑子去记忆的普通人。
哈罗德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那种脑子里随时都在想事的人,以他的谨慎,自然会常常换密码。
什么东西该让手下知道,什么东西连身边最亲近的管家都不知道,他显然也心中有数!
也就是说,蒂娜和威尔逊夫人,能拿到指纹,把房间门打开,却绝对打不开保险箱?
“那她们到你办公的房间做什么?”
偷重要文件?
威尔逊夫人也不需要冒险和蒂娜一起来啊,很容易被抓现行的,给哈罗德当了这么多年嫂子,不可能对哈罗德一点了解都没有——不,不是偷文件,或许威尔逊夫人是用这个借口骗蒂娜那个傻瓜的,夏晓兰却不相信。
哈罗德没回答夏晓兰的问题,他选择让夏晓兰自己去看。
蒂娜和威尔逊夫人已经进入了哈罗德的办公套房好久,哈罗德似乎并不太着急,他带着夏晓兰进入隔壁房间。
然后夏晓兰就发现这些有钱人果然很变态,哈罗德转动一下沙发旁边的雕像,对面的墙壁往两边滑,露出一面玻璃……这特么不是警察局审讯室那种单面透视的设备?
“……!”
这两个相邻的房间,应该不会对酒店住户开放吧,不然真的太变态了。
夏晓兰以前出差经常住酒店。
自从发现杜兆辉那样的人会在酒店房间给人安监听器,哈罗德这样的人又会在酒店玩透视墙后,她觉得自己都快对酒店有心理阴影了。
华盛顿的威尔逊酒店并没有这样变态的设计啊!
不对,建筑师只负责设计,客户后期要怎么改造,谁也预料不到。
这不是建筑师的锅,是客户自己的锅。
“嘘,你看。”
哈罗德指了指玻璃墙。
蒂娜正在办公桌抽屉里翻什么。
玻璃墙只能看见,听不见什么声音,两边是隔音的,夏晓兰倒是没看见威尔逊夫人。
“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哈罗德指了指自己手边的按钮,“如果我按下这个键,隔壁房间就会锁死,她们会被困在房间里,直到警察把她们从房间里抓捕……我比你更想知道,辛西娅和伊万的想法,她并不是这样的蠢人,保险柜里的文件是很重要,但要击败我,仅靠几份文件是不可能办到的。”
把柄?
谁会那么蠢。
真正的把柄早就销毁了,把能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保留好的人得有多蠢?
也得有多蠢的人,才会相信,只要偷到某份文件,就能翻盘——好吧,看起来蒂娜是信的,她的这些‘经验’,可能是得自影视作品。
好莱坞的电影真要害死人啊!
蒂娜终于发现了保险箱。
她看起来又激动又紧张,她似乎在叫威尔逊夫人,威尔逊夫人终于从视野视角里出现在玻璃墙的可视范围内。
她和蒂娜一起研究保险箱,自然是打不开的。
蒂娜第一次干这种事,紧张又害怕,花了几分钟都弄不开保险箱,蒂娜就着急了,焦虑写满她的脸,她似乎想要起身离开。威尔逊夫人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帕子,捂住了蒂娜的嘴巴,蒂娜很快就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因为威尔逊夫人根本就是从正面出手的,根本不想掩饰是她迷昏了蒂娜。
蒂娜醒来后会怎么追究?
不,除非威尔逊夫人笃定她根本不会醒来。
夏晓兰实在看不下去了,哈罗德一瞬间就按下了按钮。
“……算了,去把她们都带出来。”
夏晓兰扭头,“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辛西娅和伊万想做什么,你不知道他们会选在哪里下手,但你把可能发生的地点都做好了准备。”
威尔逊夫妇想让蒂娜去死!
想让蒂娜死在哈罗德手上,这当然是一种栽赃,但只要做的够巧妙,也不是没可能。警察才会调查真相,法院会允许哈罗德辩护……但张家栋生前留下的人,会听哈罗德辩护吗?不会,他们会杀掉哈罗德报仇!
徐仲易也会发疯的。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尚未培养出父女感情,就香消玉殒了。
呵呵。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哈罗德也想让蒂娜死去。
2008:果然是姓威尔逊的一家人
哈罗德也想让蒂娜去死。
蒂娜和他又没有关系,也不是他杀的,他只要坐视不管,让威尔逊夫人或者伊万动手,他再把证据丢出去……威尔逊夫妇会自食恶果!
这两边较量,没有人想过蒂娜会怎么样。
蒂娜并不是个坏人,她的命凭什么这样不值钱?
一股愤怒直冲夏晓兰天灵盖,她快步离开了房间。
“开门!”
房间被锁起来了,威尔逊夫人和蒂娜单独待在里面,哈罗德虽然按响了警报,夏晓兰仍然怕威尔逊夫人会对蒂娜做什么——威尔逊夫人看起来不知道玻璃墙的事,有玻璃墙,难道会没有监控吗?
夏晓兰想不通威尔逊夫人的脑回路,要如何栽赃给哈罗德,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但蒂娜此时仍然处在危险中!
让夏晓兰牺牲自己去救人办不到,让她眼睁睁看着蒂娜死掉同样也办不到。
哈罗德其实想说,按下报警键,房间里的警铃就响了,不管辛西娅要做什么,现在都被打断了,不会再进行下去。
也就是说,在夏晓兰打电话警告他,让他“停下”,而他又让艾伦管家去楼下接人时,就已经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但此时说出来也没用。
夏晓兰的底线和他不同,她认为什么事都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哈罗德却觉得没有无辜的人——或许蒂娜很无辜,那又怎样,是自己犯蠢信错了人,难道还要怪他心狠?
夏晓兰跑在前面,哈罗德跟在后面。
哈罗德一声令下,保镖已经控制住了隔壁房间。
威尔逊夫人被按在地上。
“你们想做什么?放开我!”
这也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的,被抓住居然还倒打一耙。
夏晓兰都想打她,“应该是我们问你想对蒂娜做什么才对,你真够坏的,她那么信任你!”
都从哥伦比亚休学,跟着威尔逊夫妇前往华国呆那么长时间,得多信任?
也是从小没干过啥坏事的温室花朵,还敢跟着威尔逊夫人来哈罗德办公室偷东西,蒂娜对威尔逊夫妇绝对是真感情了!
哈罗德慢慢走进来。
“想偷东西是假的,想栽赃是真的。怎么,去年没把我弄死在酒店里,你和伊万很失望对吗?”
威尔逊夫人自然不会承认。
她虽然心慌被抓了个现场,但毕竟还什么都没做,顶多就是个非法入室。
“我要见我的律师,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和你说话。”
夏晓兰摸了摸蒂娜的脉搏,又闻到了残留的刺激性味道,看来蒂娜只是昏了过去。
哈罗德冷笑:“律师?你和伊万已经破产了,你们能请到什么律师,你以为我会给你请律师的机会!我没有对乔治动手,是因为乔治看起来并不知道你和伊万的计划。被解雇的前安全主管为什么要枪杀我,你们以为我没有查清楚?你们那个当市议员的好朋友,可是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威胁……可惜你们运气不好,他死的太早了。”
艾伦小声安慰夏晓兰,“医生很快就来了。”
医生和警察是差不多时间赶到的,警察来的更快些,把威尔逊夫人带走了。
哈罗德拦都没拦,他不怕这点小罪惩罚不了辛西娅和伊万,就像他说的,这对夫妻俩终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们笼络蒂娜,不是看重蒂娜继承的那点遗产,他们想要张家栋死后留下的势力。
张家栋的人躲在暗处如同一盘散沙,没有了张家栋,那些黑帮份子没有了凝聚力。
彼此都不服气。
这时候,张家栋让他们保护的“少主人”要是出事,他们就有了目标。
谁能替“少主人”报仇,谁肯定就是新的老大。
蒂娜被抬上了救护车,送往医院。
威尔逊夫人被带到了警察局。
哈罗德则向夏晓兰讲了一些去年威尔逊酒店枪击事件后,他查出来的一部分事实。
伊万依靠张家栋的势力,的确给哈罗德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枪击事件看似是前安全主管不满被辞退的报复,事后却查到了洛杉矶,有人在蛊惑着赫克托动手。
有人在制造最完美的“意外”。
哈罗德至今未婚未育,想立遗嘱都不知道该把钱给谁,如果突发意外,伊万就是排在最前面的继承人。当然,还有威尔逊家的其他人要瓜分财产,但伊万肯定是拿最多的一份。
赫克托的枪杀失败了。
伊万和辛西娅并没有死心。
哈罗德忌惮着张家栋,可能上帝都未站在伊万那边,张家栋在HK出了意外,死在了HK!
“我让他们破产,已经是放过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哈罗德脸色冷凝。
夏晓兰也没说什么,自己开车跟去医院。
威尔逊夫妇肯定不无辜。
但哈罗德冷眼看他们上蹿下跳,故意允许蒂娜到高尔夫俱乐部工作,可不仅是要对威尔逊夫妇抓个现行。
哈罗德对张家栋残留的势力耿耿于怀,威尔逊夫妇想利用这股势力弄死哈罗德,哈罗德将计就计,想利用蒂娜的死亡,把这股势力吊出来——让他们除掉威尔逊夫妇,他再除掉这些人。
呵。
不愧是都姓“威尔逊”,真是一家人的思维,把彼此安排的明明白白。
就是蒂娜夹在当中,差点当了炮灰。
幸好夏晓兰今天找了蒂娜,幸好她送蒂娜过来,也幸好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艾伦管家默默跟在身后。
他觉得哈罗德先生完蛋了。
他早就说过,这样做是不对的,可哈罗德一意孤行。
是的,因为关键时刻夏小姐的阻止,哈罗德改变了主意……但这有什么用,在夏小姐心里,哈罗德先生的形象同样糟糕透顶吧!
今天,茅康山等三个搞建筑的,注定是等不到夏晓兰去大都会博物馆了。
蒂娜的事发生突然。
夏晓兰不得不跑去医院,确认蒂娜的情况。
威尔逊夫人可能怕蒂娜中途醒来,迷药的剂量下的太多,蒂娜并没有很快苏醒……麻醉是医学上一门并不简单的学科,麻醉一个人需要多少剂量合适,麻醉医生都需要专业学习并且随时监控病人情况。
蒂娜浑浑噩噩的,直到一天后才彻底清醒。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张长满皱纹的脸。
2009: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醒了?”
于奶奶还是那张脸,一点都不温柔,凶巴巴的。
蒂娜张了张嘴,于奶奶探身按床头的铃。
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就跑来了,给蒂娜检查了身体。
迷药的后劲大,蒂娜一直昏昏沉沉的,中途也短暂醒过几次,有时看见床边是夏晓兰,上一次短暂醒来就瞧见了于奶奶,她还以为是做梦。
原来不是做梦。
可这个老太太在华国,怎么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蒂娜的意识慢慢归位了。
她口干舌燥难受,于奶奶征求医生同意后就给她喝了点水。
蒂娜喘着气。
“辛西娅……辛西娅阿姨、她……”
于奶奶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砰一声动静不小:
“她算你哪门子阿姨?你怎么进的医院,你全忘了?”
蒂娜昏迷前的记忆其实已经复苏了。
被于奶奶一提醒,她也没办法逃避。她记得当时和辛西娅一起在哈罗德办公的地方,她好不容易搞到了哈罗德的指纹,辛西娅则给她搞到了上25楼的权限,偷东西她是第一次,但蒂娜知道自己在帮辛西娅和伊万的忙……打不开密码箱,她紧张又害怕,辛西娅将一块手帕捂在她脸上,天旋地转的,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就是现在。
病房、医生,这里显然是医院。
“她为什么要迷晕我——”
没有拿到文件也不是她的错,事前也没有商议过这些环节,辛西娅这个行为完全是解释不过去的,蒂娜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好意。
可辛西娅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可是站在辛西娅和伊万那一边的!
于奶奶很生气,事实摆在面前,都不敢承认吗?
“因为你傻!他们蛊惑你接近哈罗德,你真以为是为了偷什么文件?把你迷晕了再……反正栽赃给哈罗德,要不是晓兰觉得不对劲,等我们从华国赶回来,一切都晚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蒂娜?
因为随便弄个普通人,栽赃给哈罗德是没用的,哈罗德本来就没做过的事,还能请最好的律师。
就算真的坐了牢,人还活着,照样能减刑出狱,不会交出手里的财产。
只有蒂娜,是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是威尔逊夫妇能找到的最佳人选——还很好骗呢,叫她帮忙她就帮,自己把自己洗干净去送死,呵,蠢成这样的,居然是她亲孙女?
到底是继承了谁的智商,于奶奶想不通。
她真的想大声骂蒂娜,让蒂娜长记性,可一到纽约知道蒂娜遭遇了什么,她也是慌的。
蒂娜和她不亲近,她把蒂娜当宠物狗训。
但蒂娜毕竟是她孙女……家里人丁不旺,蒂娜是徐家的孩子啊。此时此刻,蒂娜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上去十分可怜,于奶奶拔高声音:
“算了,已经发生的事不要再提了,那些事自然有我们处理。”
于奶奶话音刚落,夏晓兰捧着一束花进来:
“我在外面就听说蒂娜醒了,怎么样,还难受不难受?”
蒂娜很难受,不是身体,而是心。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奶奶却没打算说,蒂娜只能缠夏晓兰:“是你把我从酒店送到医院的?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夏晓兰看了看于奶奶。
老太太难得温情一次啊。
也是,对于奶奶来说,最珍贵的不是钱财,不是什么黄金古玩,而是等了20年的家人。
只差一点,徐家又要少一个人。
“你真的想听?我怕我讲了,你不会相信。”
夏晓兰故意反着说,把蒂娜急的够呛。她抱着被子要和夏晓兰吵,那股气却变成了眼泪:
“我都看见了,她拿了帕子,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是为了钱,我说过要借钱给他们渡过难关,他们也拒绝了!”
连钱都不要,对她关怀备至,自然是真感情。
蒂娜曾经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辛西娅在之前的诉讼里有点表里不一,让蒂娜感觉不舒服,她还是答应要继续完成“计划”,帮助辛西娅和伊万翻身,他们说,可以拿回被哈罗德夺走的财产,只要找到老威尔逊留下来的一份遗嘱原件。
蒂娜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但辛西娅的行为,再次伤害了她,让她想起了被“父母”欺骗多年的事。
夏晓兰扯着嘴皮笑了笑: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他们不要你的钱,因为你的钱是‘借’给他们的,借人钱总是要还的,你能借钱100万美元,还能借1000万美元?那样早就引起你大哥徐长乐的注意了,他们花着借来的钱也不痛快。最主要是你继承的遗产咋一看不少,能动用的就是2000多万,威尔逊夫妇盯住的是另一笔更大的钱,更名正言顺,花了就不用还的财富!”
“威尔逊家族的钱……”
“不错,他们可不仅想要回被哈罗德拿走的那部分,他们想要把属于哈罗德的大头都抢到手。”
有钱和有钱也是不同的等级。
小富豪和大富豪的生活地位绝对不同。
威尔逊夫妇想当大富豪,他们也的确曾有过机会,如果当年老威尔逊不把家族产业交给哈罗德掌管,伊万和辛西娅本来就该成为大富豪啊!
蒂娜喃喃道:“那也是哈罗德先咄咄逼人,拿走了他们的钱,把他们逼到破产——”
夏晓兰是真笑了。
虽然她不赞同哈罗德在蒂娜这件事上的做法,但再往前追溯的话,哈罗德搞到伊万和辛西娅破产也不算有错:
“一个赢家,为什么要和输家计较?有把自己的大哥、大嫂搞破产的时间,哈罗德应该去赚更多的钱,去开拓他的事业版图。赢家会和输家计较,是因为输家跃跃欲试,总认为自己还能翻盘。哈罗德拿走他们的钱,是因为他们想拿走哈罗德的命!”
夏晓兰顿了顿,看了于奶奶一眼:
“这些,我可以告诉她吗?”
于奶奶缓缓点头,“说吧,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没什么好瞒的。”
于奶奶也就是刚才心软过片刻,夏晓兰进来老太太就想明白了。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必然要涉及到张家栋留下的势力。而“张家栋”是于奶奶最不想在蒂娜面前提起的人,好不容易把蒂娜训的稍微偏向徐家,旧事重提,蒂娜要知道张家栋留下了人手保护她,没准儿又要感动的眼泪汪汪,又想做张家栋的女儿了。
可隐瞒,是最糟糕的选择。
一个人内心的情感是无法控制的,于奶奶垂下眼,就算不亲近徐家人也罢,她还是希望蒂娜能知道真相,以后再碰上威尔逊夫妇这样献殷勤的人,会有基本的防备心!
——人怎么能一辈子活在象牙塔里呢,总是要学着长大的。
2010:真假掺半,人性复杂
老太太说能告诉,夏晓兰也就不再有顾虑,直接把这件事从头讲了一遍。
当然,威尔逊夫妇的心思,只能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实来推断,威尔逊夫人现在被警方控制着,夏晓兰没去见过。
就算见着了,威尔逊夫人也不会愿意和夏晓兰谈心。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大部分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一小部分是猜测,愿不愿意相信,看你自己。”
夏晓兰说着,走到了窗户边上。
“你住院期间,那些人依然在守着你,徐叔让人找到过他们,想和他们谈谈,你大哥出面和他们谈。他们对你大哥还算恭敬,但不会听他吩咐,倒是对你……他们已经知道了你不是张家栋的亲女儿,但依然要履行对张家栋的承诺。那些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过得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没少做坏事,身上可能还背着人命。张家栋生前不知如何许诺他们、收服他们,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利益牵扯,他们已经认定了要保护你的事实。”
如果威尔逊夫妇愿意照顾蒂娜,这些人是乐见其成的。
现在这些人已经知道了威尔逊夫妇目的是弄死蒂娜,利用这些人去为自己办事,除掉哈罗德。
而且威尔逊夫妇的计划还差点得逞。
呵呵。
威尔逊夫人现在被关在警察局反而是一种幸运,这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冲到警察局去动手。但此时的老伊万就比较惨了,一个人在华国——老伊万要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和夏晓兰无关,她不会圣母成那样。
为啥张家栋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了?
哈罗德够果断。
这些人浮出水面,哈罗德把监控录像直接交给了对方,把自己也想将计就计的想法否认的一干二净。
哈罗德还想不想把张家栋的人弄死,夏晓兰不知道。
夏晓兰只知道,老伊万当年在继承人之战中输给哈罗德是有原因的,哈罗德的智商在线,永远能把不利情况变为对自己有利……这是一个真正成功的生意人,威尔逊家族的财富也只有在这样的人手里,才会正增长。
当然,夏晓兰也没有去张家栋的人面前揭穿哈罗德。
她只会把哈罗德当时的默许,讲给于奶奶听,也讲给蒂娜听。
“这同样是我的猜测,我没有任何证据,或许当时我不叫哈罗德停手,他也不会真的任由事情走到最糟糕的程度,他的想法和心思我并不能完全猜测。但我希望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抱歉,你听完这些,对这个世界的想法可能完全坍塌了!”
夏晓兰声音一顿,“但你至少还有家人在身边。”
徐长乐听说事情不对劲,要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美国。
徐仲易和于奶奶自然不放心。
徐仲易本来就是HK身份,于奶奶则是上次出过国,准备过出国手续,不过是开后门再快速办理一次,这是他们能用最快速度赶到美国的原因。
这就是家人。
一样米养百样人,并不是每个人的“家人”都值得依靠,但蒂娜的运气显然不坏,就算是嫌弃着蒂娜的于奶奶,在这样的时候也不会放弃蒂娜。
蒂娜裹着被子,正如夏晓兰所说,三观在接受着冲击。
事情好像陷入到了一个轮回,就是张家栋和崔意如刚死的那会儿,这件事再次改变了蒂娜的认知。
她认为真的,其实是假的。
嘴上说心疼她,把她当女儿疼爱,处处迁就她的人,其实要送她去死。
她曾经一见就有好感,心里小鹿砰砰跳,觉得特别有魅力的成熟男人……是真的成熟,也真的心狠。当然,蒂娜也不是特别恨哈罗德,是她自己傻要被威尔逊夫妇骗,去替他们偷文件,难道还指望哈罗德对她宽容吗?
蒂娜的思维方式在和于奶奶相处中已经改变了一些,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如果换了从前,她不会检讨反思自己,不会换位思考,只会自怨自艾,为什么哈罗德想要她死,她去偷文件也是被骗,就算成功了,所犯的错误也不至于要拿命来抵偿——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世界也不可能永远围着她一个转,她怎么能左右别人的想法和做法呢。
嘴上说和她只是面子情,处处给她立规矩的‘奶奶’,却在她出事的第一时间赶到美国。
世界就是这么魔幻。
也不会按照每个人的想法来转动。
夏晓兰说她至少还有家人在身边,蒂娜都不敢看于奶奶,她低下头哭了。
“对不起,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做了很坏的事。我不是不能分清对错,我只是……忘不掉他的好。”
“我以为只有辛西娅和伊万能理解我。”
“我怀疑过辛西娅,这次来美国后,我觉得她做的事和说的话对不上,但我不愿意去深究。”
“我只是太想有人能认同我了……”
人人都说张家栋是坏蛋,她也无法自欺欺人,心里清楚对方的确是个坏蛋。
但张家栋对她的疼爱,并不是假的。
她需要有人认可这点。
她也很想和大哥一起,投向新家人的怀抱,但这样做,是不是就彻底否认了张家栋呢?如果她都把这个人忘记,慢慢的,就不会有人记得他了。
张家栋到底知不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啊!这是蒂娜曾经的疑窦。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知道,他被徐长乐调换的DNA鉴定报告骗了。但一个那么厉害的人,徐长乐真的能在他眼皮下动手脚吗?
他生前又是如何交待手下,让他们保护好自己呢,哪怕重新验DNA后,证明她是徐家的孩子,那些人还在遵守他的命令——所以,张家栋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真相,干嘛还要对她这么好!
这样让她如何去忘掉他,憎恨他?
蒂娜捂着脸痛哭。
病房里有幽幽的叹息声。
一双粗糙的、苍老的手,轻轻碰了她的头顶: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也吓坏了……可能是我对你太苛刻了,你这样的年龄,要自己承受这么多。你能做好,说明你很优秀,但当你做不好时,也很正常啊……”
2011:求同存异才能幸福
于奶奶觉得有些人能做到杀伐果断,这是天赋,也是人生经历的影响。
比如夏晓兰,18岁就敢带着离婚的刘芬进城打拼,于奶奶很欣赏她。是的,排在疼爱之前的,是欣赏!
但蒂娜如果成不了“夏晓兰第二”,其实也不该被苛责。
不同的人,不同的成长经历,不能把夏晓兰的性格脾气都复制给蒂娜。于奶奶要接受这个孙女,必须要接受她的单纯天真!
尽管这并不是于奶奶所推崇的性格,她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坚强点,不该太依靠别人,因为从她个人的人生经历来看,永远难以预测生活的变故会在何时降临,不坚强点,怎么撑得过去人生的低谷呢?
是的,没嫁人前可以靠父兄庇护,出嫁后可以靠丈夫,年长后可以靠子女。
那假如,这些人都无力庇护,又该怎么办呀。
所以呀,单纯天真有什么用呢,就像‘善良’一样的确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却是一种费很大力气去呵护的东西。生老病死,各种变故,谁知道生活会怎么对待一个善良的人,指望着别人来呵护这些品质,不如指望自己!
这一点,于奶奶自己倒是做到了。
过得再糟糕,她都有信念坚持下去。
但能做到这点,也是她人到中年,经历过很多事才变成这样。
18岁的于家大小姐于殊是办不到的。
那蒂娜也办不到,不是很正常么?
于奶奶并不仅是心软了,她还看开了。
她当然是恨张家栋的,恨不得将那贼子挫骨扬灰,但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张家栋对她和徐仲易、徐长乐来说是坏人,在蒂娜面前,又似乎真是个‘慈父’。
起码在眼下,不仅是蒂娜茫然无措失声痛哭,连于奶奶都被搞糊涂了。
人都死了不能对质,没有人搞得懂张家栋的想法,这人如果后来知道了蒂娜不是他女儿,为何仍然要对蒂娜好?
夏晓兰悄悄退出了病房,给于奶奶和蒂娜留下独处的空间。
“或许,是看着她出生,抚养她长大,倾注了心血去呵护,等到发现不是自己亲生女儿时,付出的感情已经收不回来了……”
血缘很重要。
血缘又不那么重要。
那些抱错了孩子抚养长大的,找到亲生孩子,也舍不得和抱错的孩子分开。
被领养的孩子,成年后得知真相,也有大部分会更亲近养父母,排斥亲生父母。
就算她自己,上辈子埋怨过表姨,为什么收养了她,又不好好对她,不能将她当亲生孩子养大,如果他们那样对她,她一定会将表姨和表姨夫当亲生父母孝顺,会比亲生女儿做的更好!
她脑子还算聪明,会念书,却差点失学。
靠着自己半工半读时,她的确是埋怨过。
都养了10年了,只要再坚持最后几年,她就能回报表姨夫妻了啊,为什么要中途放弃呢?
有那么几年,她很是憋着一口狠劲,要出人头地让表姨夫妻后悔……后来真的小有成就了,给表姨在老家买了两套房,那口狠劲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的确没什么资格埋怨对方。
愿意给她这个孤儿一口饭吃,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就不错了。
难道真要人家把她看的比亲生儿女更重要?
世上可能有这样的圣父、圣母,表姨夫妻却不是,他们只是普通人。不能以最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他们,却也绝对不算坏人。
这件事,夏晓兰上辈子就释怀了的。
只是蒂娜让她又想起了此事。
夏晓兰有一点迷茫,抬头看见刘芬在医院走廊里站着,那点迷茫马上抛到了脑后。
蒂娜纠结,她又不纠结,干嘛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影响啊,阿芬同志永远都在她身边嘛。
“妈!”
“哎,蒂娜醒了?”
“醒了,于奶奶和她在里面说话呢,我就先退出了房间。”
“让她们说吧,蒂娜这次肯定吓坏了,猜了好多种情况,也没猜到威尔逊夫妻那么坏……经过这次的事,也不知道蒂娜会不会和于大娘他们更亲近一点。”
刘芬略有愁容。
夏晓兰挽着她胳膊笑,“人平安就是最好的,这样的经历很糟糕,又未必不是好事,让于奶奶和徐叔他们自己处理吧。”
那是自然。
刘芬还是很后怕。
不仅是蒂娜出事她后怕,更重要是夏晓兰,就算她自私吧,没有谁是比她女儿更重要的。
“你茅老师他们问你,博物馆还要不要参观了?”
“要啊,今天就去。参观完博物馆,您还想在美国玩吗?要不想玩,我也想回华国了。”
官司胜诉,消息传回国内,学校那边很高兴。
不过系里给她批假,给她特殊待遇,不是让她在美国旅游的,和AIA约定好,由两本杂志一起最终报道的博物馆设计,还是要早点开始的。
这天下午,夏晓兰就和茅康山、温教授以及麦卡锡教授一起参观了大都会博物馆。
果然,馆藏艺术品什么的都是浮云啊,三个人轮番对着她来了一场现场教学。
这个过程中,茅康山和麦卡锡较量的不算特别厉害,也就你来我往的过了几百招吧——惺惺相惜?不可能的,直到回国,这两人都是相互看不顺眼的。
麦卡锡对茅康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你感觉自己太老了,不能再继续教导她了,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耽误她!”
茅康山坐在飞机上都还在生气,不断问宋大娘:
“我老了?”
“我一顿还能吃两碗饭!”
“我到80岁都还能给晓兰上课!”
“不,我要活到90岁,他想熬死我,接手我的徒弟,做梦吧!”
夏晓兰能说啥?
老小孩啊,家有一老,真的像一宝,惹不起惹不起,只能高高供起来。还真别说,茅康山总觉得麦卡锡等着抢徒弟,回国后更加注意爱护身体,大有争取活到99岁,让麦卡锡的期盼落空的劲头。
夏晓兰其实很感动。
不管是她师傅,麦卡锡,还是温教授,感动有这么多人对她好。
甚至嘴上利益至上的基辛格,关键时刻也没放弃她呀。
2012:CR投资,执行董事?
夏晓兰这次回国,是和AIA协会的人一起的。
包括《Domus》的记者。
如果有足够的补贴,杂志记者是不介意全球到处跑的,只是像《Domus》这种期刊的记者,如果来亚洲出差,更多还是去日本、新加坡和HK,跑到华国内地的很少。
内地建筑师在国际上知名度不够,《Domus》也不太关注华国有什么建筑设计创新。
事实上,对于到华国内地出差,《Domus》的记者内心是忐忑的。
发达国家的一部分人,很抗拒去落后国家。
就像叫城里人去乡下,偶然在农村散散心,那是田园诗意,真要住上几个月,处处都不方便!
照样是先到HK,《Domus》的记者和AIA的人感受到了杜兆辉的高规格款待——主要还是接夏晓兰,顺便接了对方。
杜兆辉叫阿华搞了几十个花篮,夏晓兰取了行李出来,以为今天是HK机场哪个商店开业。
没办法,正常人不会在接机时送一堆花篮啊!
送花束的就见过,送花篮的真是想法清奇。
花篮上还有贺词,夏晓兰自然就知道一堆花篮是送给她的,等她瞧见阿华了,立刻知道花篮是谁送的!
“这是怎么回事?”
“夏小姐,大少说给您去一去晦气,如果不是机场不能见明火,大少说应该给您弄个火盆。”
跨火盆祛晦气,杜兆辉不愧是港岛长大,做派很港岛。
但夏晓兰是不信这些的。
晦气是挺晦气的,不过这个挑战过了,照样是好结果,夏晓兰已经不纠结官司的事了,离开美国就要往前看。
倒是杜兆辉只叫阿华来,夏晓兰还觉得挺奇怪。
她以为杜兆辉会和她见一面,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她出国前,发生了夏子毓流产的事,难道杜兆辉事后不想发表点看法?
阿华一边让人好好安排茅康山一行人上车,一边和夏晓兰解释:
“夏小姐,您去美国打官司这段时间,杜家发生了一些事,大少现在自己也脱不开身。第一个,杜生查到了五姨太流产的真相,这次杜生没有和稀泥,而是回了杜家大宅找四姨太,不知道杜生和四姨太对质后说了什么,没过几天,四姨太生的孩子就被送去国外念书,四姨太本人还留在港岛,却不住在杜家大宅了。”
夏子毓流产的事,果然是刘可盈做的,这一点,夏晓兰是猜对了的。
“有第一就有第二,你继续说。”
阿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杜生勒令四姨太搬出大宅,把四姨太名下孩子送出国念书,这已经让港媒纷纷猜测杜生是不是要和四姨太断了夫妻情分,虽未登报解除关系,也相去不远。这还只是外人能看到的,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杜生要把之前交给刘天全管的生意收回来,刘天全肯定不同意,仍然在到处求人到杜生面前说情。”
刘天全当然舍不得!
替杜家管着走私生意,每年多少钱过手啊,他不仅能趁机捞钱,还能顺便发展自己那股。
这样的生意,刘天全肯轻易交出来才有鬼了。
夏晓兰眼皮跳了跳,杜琤荣要踢掉刘天全有那么容易吗?刘天全管着杜家走私生意都好长一段时间了,肯定扶持了自己的势力。
杜家这是要起乱象啊,杜琤荣在想什么,难道是人太自信了,认为自己压得住家里每个人?
“还有呢?”
阿华有点迟疑,“……刘天全还没把那部分生意交出来,杜生就问大少那些生意收回来该怎么处理。大少说自己绝对不会管,杜生的意思有点想让二少回来管。”
杜兆辉没傻!
他现在发展的很好,手上捏着‘琤荣广场’,又有琤荣集团5%的股份,当着公司股东,手里的牌面很好。
可能过几年,杜琤荣手把手将他带出来,杜兆辉就能顺利接班了。
杜兆辉要当杜家继承人,却不想要杜家灰色产业,一直想将这个包袱甩掉。当然,走私赚的钱以杜兆辉的节操肯定不嫌弃,但这钱到他手里得是干干净净的,等他掌管杜家,就把刘天全踢出去顶罪,钱没少赚仇人也干掉了——想的倒是挺美,他老子不按照套路出牌,现在显然有了新的打算。
是试探杜兆辉?
还是老糊涂了。
夏晓兰搞不懂。
“那夏子毓呢?”
杜琤荣为了夏子毓,和刘可盈断绝夫妻之情,还要把刘天全踢掉,对夏子毓也算真宠爱了,夏晓兰不相信夏子毓会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女人嘛,受伤受委屈的时候,更容易得到男人的怜惜。
阿华塞给夏晓兰一张报纸,《五太或成终极赢家》标题就是这么有耸动性,内容也很劲爆。
这不是花边小报啊,是很正经的财经版。
夏晓兰再定眼一看内容,顿时觉得牙疼:
“……琤荣集团董事长杜琤荣,私人出资成立CR投资,夏敏薇出任CR投资执行董事,接受本报专访,表示看好内地房产市场,近期或确定第一笔投资。”
哈?!
夏敏薇就是夏子毓咯。
夏晓兰不得不服气。
她猜错了夏子毓了,她还以为夏子毓会自己搞房地产,就夏子毓那眼高手低的性格,做什么都容易亏掉。
没想到夏子毓在知道房地产会赚钱的大前提下,学会了扬长避短——居然不直接搞房地产公司,转而搞投资公司。投资公司是干啥呢,是把钱给别人,让别人为自己赚钱,并不亲自动手。
这样有个好处,可以规避夏子毓本身不足之处。
夏晓兰嘀咕,“这还真是跟对了人,学会了用脑子思考,而不是只使用那些勾心斗角的下三滥手段了。”
当然,下三滥的手段,夏子毓肯定不会放弃。
但在下三滥之外,夏子毓倒是有了别的进步。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虽然夏晓兰一向独立惯了,并不想依靠某个男人,也不想去抱什么大佬的大腿。不可否认的事是对另一些女人来说,能有什么样的眼界,和她身边的男人素质息息相关。
杜琤荣绝对是个老混蛋。
但他同样是60年代在HK白手起家的大佬。
夏子毓这个大腿抱的好啊,比她跟着王建华在一起时强太多了!
“阿华,你知道CR投资有多少资本吗?”
2013:毒死老色鬼算了
夏晓兰把新闻仔细读了一遍,都没写CR投资的资本是多少。
但她觉得阿华应该知道,杜兆辉要是连这个都查不出来也太废了。
“注册资本是1000万港币,不过实际上注入的钱,应该在3000万港币左右。”
3000万港币交给夏子毓管啊?
夏晓兰十分同情:“你们家大少爷,是不是气疯了!”
阿华没反驳。
可不就是气疯了么。
杜琤荣去年首次让杜兆辉创业的时候,只给了2000万港币,后来愿意“借钱”给杜兆辉,是因为杜兆辉已经把琤荣广场的基调打下来了。2000万港币去盘活琤荣广场那么大的项目才是做梦,逼的杜兆辉连自己名下的别墅和豪车都卖光光放手一搏。
杜兆辉赌赢了!
这不是因为杜琤荣的爱护,是杜兆辉自己有狗屎运,遇到夏晓兰这样的帮手。
此时此刻,杜兆辉气得要发疯也不奇怪。
就算杜琤荣不缺儿女卖乖,杜兆辉也是叫了他20多年老豆的亲儿子啊。
夏子毓才跟着杜琤荣多久?
一出手,就给夏子毓3000万的港币练手……妈的,别说杜兆辉气到发疯,连夏晓兰都想给杜琤荣这老色鬼下点耗子药,毒死那老色鬼,一了百了!
有了3000万港币,夏子毓就能给她找麻烦了啊!
夏晓兰把报纸揉成一团:
“她可真够拼的。”
流产了都不养养身体,这么快就出任CR投资的执行董事,夏子毓这是要在事业上发光发热,连自己小命都不在乎了?
这件事,非常影响夏晓兰的心情。
打赢官司的喜悦只剩下三分,她和一群人过关。
于奶奶一家还留在美国处理蒂娜的事,跟着她回国的是茅康山夫妻、刘芬,以及《Domus》的记者和AIA的人。
过了关,老汤就把自己心心念念的阿芬同志接走了。
打赢官司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应该打赢啊,汤宏恩就没信过夏晓兰会干侵占别人作品的事——太傻了,不是夏晓兰一向的风格。
她是市长女儿的事,美国记者都没挖出来,也不必暴露在AIA和《Domus》杂志的人面前。
倒是她在鹏城有地产公司和成立了一个建筑师事务所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天才不是无缘无故就有的,没有金钱在背后支持,她哪有那么多实践机会?
《Domus》的记者就比较魔幻了。
离开HK后,建设中的特区让他们不太适应,一切都乱糟糟的,又没有特别美的建筑可拍。
但在鹏城,可有夏晓兰不止一个“作品”在。
刚从琼岛回来的小尤,以夏晓兰秘书的身份,向《Domus》的记者提供了一个可供拍摄的建筑名单:
“这些,都是我们夏总的作品。”
南海酒店在鹏城。
霍沉舟请夏晓兰设计的写字楼在鹏城。
琤荣广场在鹏城。
金沙池也是夏晓兰自己搞的。
哈,恭喜《Domus》的记者,他们着落在了一个素材最丰富的地方,夏晓兰在纽约法庭上派发的作品集,里面大部分作品都能在鹏城找到实景。
要上《Domus》专访的建筑师,没有足够多的作品打底怎么行?
拍吧,随便拍。
给夏晓兰当了几个月秘书,尤丽从来没有放弃过自我充实,已经能用英文进行日常对话了,她把《Domus》的记者和AIA的人安排的妥妥帖帖……呵,听说还有日本《A+U》杂志的人要来,尤丽表示无所谓,来就来吧,日本人她照样能接待!
跟着葛剑去琼岛考察了一圈,尤丽又干练了几分,胆子更大了!
夏晓兰把琐事交给别人处理,自己把茅康山和宋大娘送回家。
上了年纪的人,出国跑了一圈,长途飞机累人,她能坚持,二老却需要休息。
不过去这一趟不亏,亲眼看见夏晓兰赢了官司,茅康山又和老朋友见面,还游玩了纽约,宋大娘这几天的经历,在1987年又有多少老太太能办到?
出国的事,茅康山和宋大娘都没和儿女商议,还是出了国那些人才知道。
像茅国胜,就在羊城上班,能听不到风声?
听说他老婆郑淑琴知道了,在家里又哭又闹,嚷嚷着胸口痛——典型羡慕死了公婆能去美国,她却不能去,有便宜占不到,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挖心挖肉的痛。
夏晓兰哪里会在意这些人的想法。
这些人对她来说,是懒得耗费心思的存在,每天那么忙,精力就那么多,小事小细节都要在意,要做到人人都满意她、喜欢她,岂不是累也累死了。
独自坐在车上时,夏晓兰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她在美国买的。
她说过周诚每年过生日,她都会送他一块表,今年,她也没有忘记。
马上就是周诚的生日了呀。
那么问题来了,她是先去琼岛呢,还是先去商都呢?
……
鹏城。
人民桥小商品市场。
店铺小没关系,桌子不用摆太多,反正来店里吃饭的也不讲究,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都行。
来人民桥进货的小商贩们,只求能填饱肚子,价格便宜,如果味道再稍微好一点,那才真叫人满意呢。
反正夏红霞在小商品市场的饭馆一开张,生意就好的不得了。
她还办下了执照,按时交管理费、卫生费啥的就行,虽然还是干个体户,那也是在工商挂过号的正规军啊,仿佛连腰杆都挺直了。
不用拖着所有炉子锅勺满城跑,这生意做的太叫人舒服了。
于是夏红霞在开业后又长胖10斤……所谓幸福肥不过如此。
她幸福,她也要让全家“幸福”,店里生意太好,只靠夏红霞和王金桂忙不过来,懒赌鬼夏红兵都被夏红霞吼来帮忙。
不帮没办法,现在除了夏红兵,家里其他人都听夏红霞的话。
夏红霞已经放话,如果夏红兵不帮忙,以后就不要指望她养老。夏红兵想要端起亲爹的架子教训夏红霞,体型又发福的夏红霞站在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也有不小威慑力。
似乎打不赢,夏红兵就怂了,乖乖来店里帮忙。
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至少也能缓解一部分压力,反正夏红霞是不会给他有任何摸钱的机会,若表现的好呢,还能在收摊后奖励他二两酒喝喝。
尊重?
一个废物,有啥好尊重的。
夏红霞越来越彪悍,先是收服了王金桂,又降服了夏红兵,现在家里谁和她说话都是低眉顺眼的。
夏红霞忙完了中午饭点,正用围裙擦汗,王金桂左顾右盼的塞给她一张报纸:
“你瞅瞅,这是不是在说夏子毓?”
2014:小人物求放过啊!
夏红霞累的半死,什么夏子毓、夏晓兰她通通不想关注!
她就想找个凳子一屁股坐下去能踏踏实实休息半小时。是的,也只能休息半小时,可能半小时都不到,现在是把生意最忙碌的时间段过去了,并不代表夏红霞就能真正歇着,开门做生意的,只要顾客上门就得接待,人家愿意12点来吃午饭是对的时间,愿意下午3点来,也是顾客的自由。
人民桥小商品市场,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来进货的、买东西的人,把正事干完了才会想起来吃饭,所以下午三、四点有生意,再正常不过。
夏红霞从早忙到晚,能挤出来休息的时间多宝贵啊,她每天累的腰都快断了。
这样宝贵的休息时间是她渴望的,是她独享的,王金桂偏偏要和她谈啥夏子毓。
看啥啊,她不想看!
没那心情。
夏子毓给港岛富豪当小老婆,之前报纸说怀孕又流产的,那种生活离夏红霞太远了,夏晓兰的生活同样如此。反正都是她接触不到的层面,每天还关注别人过得如何好,那不是给自己添堵?
早前还想嫁个港岛人呢,接连相亲不顺,她又长得越来越胖后,算是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太忙了,不看不看,夏红霞摆着手。
王金桂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一定要让夏红霞看,不停把报纸往她手里塞,贼眉贼眼的,要不是店里还有几个捧着碗吃饭的人,夏红霞非得和王金桂吵起来不可。
到底还是看了报纸。
夏敏薇么,夏红霞就不认识。
但要说杜家五姨太,一定是夏子毓无疑。夏子毓不仅把自己脸换了,名字也是彻底换了,那和夏家就更没关系了啊。
“她混的再风光和我们有啥关系啊,她的钱又不会拿给你用!你不会还在指望这个侄女吧?”
夏红霞看不懂啥投资公司,就是这报纸的繁体字她都看得脑壳痛,含糊猜的,大意就是说夏子毓现在混的很牛逼了,杜家那个老头子拿钱给夏子毓做生意。
王金桂滴溜着眼珠子:
“我指望她干啥,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亲妈亲爸都不管,还会管我这个三婶?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我自己闺女……红霞,你别这样看妈,你那眼睛怪瘆人的,我也想指望你俩弟弟,他们还小嘛。”
夏红霞脸色稍微好点了,“晓得就好,大弟和二弟你都还指望不上,我爸也是,他不花我挣的钱就烧高香,更没钱拿给你!”
王金桂要是还敢说指望着夏子毓这个侄女,夏红霞能当场和她干架!
其实王金桂不是说这个,她是想说别的:
“上回夏子毓让人找你的事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啊。
打听前二婶刘芬的消息,她可不敢帮夏子毓,还是倒向夏晓兰更靠谱,顺利从夏晓兰手里拿到了这间铺子的租赁权,现在有了稳定经营的小门面,夏红霞对眼下的生活状态满意极了。或者也是太忙了,让她无暇多想,没精力去嫉妒别人,这才不乐意听到夏子毓和夏晓兰两人的消息。
更多的好处想不想要?
想啊!
可再给她多弄一家店,她也管不过来啊。
别人是全家齐心协力,王金桂和夏红兵,是一个错眼都不行,只要离开夏红霞的约束,一个懒得像鬼,另一个不仅懒还赌……呵呵,都是扯后腿的。
夏红霞的火气又冒出来了:“你到底想说啥啊?”
王金桂压低声音笑,“红霞,你咋弄不懂呢。一个篱笆圈里养两只公鸡都要打架,夏子毓就一直要找夏晓兰麻烦,你不懂没干系,妈懂就行!夏子毓一风光,这两只公鸡都羽毛漂亮,肯定又要干起来……咱们不就是能从中捞点好处呀?”
两只公鸡?
那又不是两个公的,夏晓兰要知道自己被形容成公鸡,肯定——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夏红霞不敢捞啥好处啊,虽然给夏晓兰办事,夏晓兰很信守承诺,也愿意给她“报酬”,但这种事还是少点最好。电影里那些当特务的被抓到,肯定没有好结果,她又不傻!
“你少管她们的事,要是闲的慌,帮我把碗洗了,我爸呢,又跑哪里去了?”
夏红霞扯过王金桂手里的报纸,扔到了铁皮桶改的蜂窝煤大炉子里。
王金桂哎哟两声,都没能及时抢回报纸。
“我给人借的呢,烧掉了要赔钱的!”
人民桥小商品市场充满各种“港货”,港岛的报纸和杂志自然能找到,王金桂也是从别人摊上借的,气得捶胸顿足。
夏红霞不为所动,烧掉了就烧掉呗,免得看了心烦。
夏红霞还以为自己躲过这些烂事了,哪知道两天后一大早她眼皮就跳的厉害。
老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她是两个眼皮轮流跳,跳的她切菜差点切到了手。
果然,半小时后,就有人找上门来。
“夏红霞小姐是吧?有人想见你,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还有夏红兵先生。”
夏红兵被安排晚上守铺子,平时就睡在门面后隔出来的小隔间里,踩一双拖鞋,哒吧哒吧走出来,眼角还带着眼屎……来人都不由皱眉:
“你就是夏红兵先生?”
“……”
他是叫夏红兵,但啥先生啊,夏红兵有点怵。他倒是在外面欠了赌债,可收债的找上门,说话也不可能这样客气。
收债的也不可能穿西装打领带。
夏红兵想了想,躲在了夏红霞身后不吱声,夏红霞就快气死了,这就是她爹,还特么是亲的!
“谁想见我就见啊,我生意不要做的?”
来人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这应该够弥补你们关门一天的损失了。”
钱!
又是见面就掏钱!
这套路太熟悉了,以至于夏红霞汗毛都立起来。
她一百个拒绝,可对方哪会给她拒绝的机会,那种不容拒绝的派头,让夏红霞怂了。她和夏红兵被打包带上了车,王金桂厚着脸皮也挤上车,对方也没拒绝。
车子开啊开啊,也不知开到了哪里。
反正挺高档的一地方,夏红霞一家三口平时根本接触不到。
一个人就在那里等他们,王金桂脱口而出:
“……子毓,你就不怕被抓啊?”
2015:资助贫困儿童?
这房间里,打扮的贵气非凡的女人,不正是夏子毓么。
整容后的夏子毓,美艳精致,王金桂是有看杂志和花边小报的,就算夏子毓戴着墨镜,她也一下就认出来了好不好,看图识人小意思嘛。
看见夏子毓第一眼,王金桂就叫出了夏子毓的名字。
王金桂搞不懂HK身份的特殊处,她就知道夏子毓是犯了事儿跑的,这还敢回鹏城来啊,太让她震惊了。
夏红兵是一头雾水的。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啥,也不认识眼前的女人的是他侄女夏子毓。
还扯了扯王金桂的袖子。
“你疯了?别瞎说!”
虽然不晓得这样的人找他来干啥,夏红兵本能不敢得罪,畏手畏脚的。
“我哪里瞎说了,这就是子毓嘛,子毓,你和你小叔说个话。”
夏红霞想把这对拖后腿的亲爹亲妈都拖出去!
夏子毓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把脸上戴着的墨镜取下来,对夏红霞笑了笑:
“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和你亲近的原因,我们都有一对拖后腿的父母,不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只会拖我们的后腿。”
她是真的有感而发。
她和夏晓兰、夏红霞,都是一样的起点。
都是豫南省大河村人,都是最底层的农村女。
她有一对怎么帮扶都会坏事的父母,又笨又没用。
夏红霞亦是这样。
本来夏晓兰也是如此,偏偏刘芬有那个运气,一个有用的母亲,能带给女儿多大的帮助?如果她妈有刘芬那样的运气和本事,直接把她的身份抬高,她就算要嫁去HK,也是嫁年貌相当的阔少,而不是比她父亲年龄都大的杜琤荣……夏子毓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满意她得到的,但人都是贪心的,有了钱又想要更多!
别啊,别和我亲近,我怕。
夏红霞有点打哆嗦,“子毓姐,我——”
不管叫我干啥,我帮不上忙的,夏红霞想说这个。
夏子毓却看着她,“你认错了,我是HK杜家的人,我一见你就觉得很投缘,你若是愿意和我亲近,可以叫我敏薇姐。”
有差别吗?
不都是同一个人。
夏红霞也搞不懂,为啥一定要换个名字,她理解不了夏子毓现在的谨慎,哪怕今天见面的地方是夏子毓安排的,哪怕除了夏红霞一家三口,其他人全是夏子毓的,她都不可能当众承认她是“夏子毓”。
杜琤荣可以支持她在内地自由活动,但杜琤荣也警告过她,再也不能提‘夏子毓’这三个字。
任何场合,任何人,都不值得夏子毓完全信任。
夏红霞弄不懂这些花样。
夏红兵和王金桂更糊里糊涂,特别是王金桂,明明就是夏子毓嘛,非说自己不是。要真不是,这个经常上报纸的杜家五姨太,咋会跑来见她们这样开小饭馆的个体户啊!
上层人和底层人有啥好说的。
不过夏子毓显然懒得和他们解释。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王金桂、夏红兵多说几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她直接开门见山:
“我也想学别人做一做慈善,打算资助一些内地的贫穷儿童,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替我做事,当然,替我做事是有报酬的,这份资料,就是我想资助的第一个贫困儿童。”
夏子毓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夏红霞忍不住好奇心探头去看。
什么贫困儿童啊,不就是堂弟夏俊宝吗?
夏子毓肯管她弟弟了?
夏红霞好像明白点啥了,“夏子毓”这个名字不能提,只能用杜家五姨太的身份,绕着弯去照看夏俊宝。
懂倒是懂了,可为啥找上她啊?
杜家五姨太这么牛逼,报纸上说管着啥投资公司了,随便找个人去商都把夏俊宝接来,现在的二婶巴不得把夏俊宝甩掉呢——
夏红兵夫妇虽然还是糊里糊涂,这下却相信了眼前打扮贵气的女人,就是他侄女夏子毓了。
长得是不太像。
可仔细看的话,又有几分影子。
就像把原来夏子毓的脸和夏晓兰的脸捏在一起,夏红兵多看两眼觉得好奇怪,赶紧又低下头。
到底是咋回事,为啥王金桂和红霞都知道,就他不晓得?
还把他当成一家之主不!
夏红兵想拍桌子,看着光彩照人的夏子毓和房间里站着的几个西装保镖,夏红兵又不敢,只能拿眼睛瞪王金桂。
王金桂哪有时间理他,王金桂看着桌上的资料,品一品夏子毓说的话,满眼放光——她说什么来着?两只公鸡要打架,她就能占便宜了!
“子、敏薇啊,你说咋资助,我们就咋资助!”
不管叫啥名,还是夏子毓啊。
夏子毓想叫他们养着夏俊宝,不给好处咋行。
王金桂的算盘打得精呢。
夏子毓却不理她,只看夏红霞。
夏红霞看着又蠢又胖,做事却比王金桂和夏红兵靠谱,夏子毓得拿这件事试探下夏红霞。
离开了大河村,大家都在发生变化,连好吃懒做的夏红霞都能自己开个小店了。夏子毓不是信任夏红霞,也不是真的心疼弟弟夏俊宝,要给这些人过好日子。
是她在HK孤立无援,完全没有自己的人手。
女人发达了提携娘家为什么,因为靠她吃饭的娘家人,会帮她!什么脏活累活,她不能出面的事,都能丢给这些人干。
从古至今都是这个理,外戚的说法早就有了。包括想要弄死她的刘可盈,照样把娘家大哥推成了有话语权的存在,刘天全那个胖子,都有了和杜琤荣搞拉锯战的实力,没有乖乖接受惩罚,这些事,很是启发了夏子毓——杜兆辉没有帮手的时候,过得多惨,照样在杜家装孙子。
后来有了“帮手”,才得意洋洋了。
“具体的事,我的助理会和你们说,事情办好了,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夏子毓站起来,又把墨镜戴回了脸上,离开了房间。
之前那个去接夏红霞一家来的,就是夏子毓的助理。
他对夏红霞三人说了要求:
先去把杜太想资助的贫困儿童夏俊宝接到鹏城来,等他先在鹏城适应一段时间,杜太会带他去HK,HK才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培养嘛。
“杜太现在是情绪影响,对一切贫困儿童充满爱心,这是在做慈善,对你们来说,还是有报酬的,懂吗?”
2016:烫手的钱不敢收
不懂。
不想懂!
夏红霞一百个不同意,可王金桂和夏红兵接过夏子毓助理给的信封,根本舍不得撒手。
就把夏俊宝从商都接到鹏城来,这么简单的事,夏子毓居然给了2万块!
王金桂和夏红兵见钱眼开,夏红霞又不能当着夏子毓助理的面问他们是不是忘了夏晓兰的可怕,为啥要淌这个浑水。
夏子毓刚才的态度则是不容拒绝。
可能没想过吧,夏红霞是想拒绝的……
夏红霞几乎是被强迫着拿着2万块,回到了人民桥的店里。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这信封太特么烫手啊。
加上夏子毓之前让人给的2000块,歇一天门,就带回了2.2万华币。
去抢钱也不可能这么快。
难怪夏子毓要给港岛有钱老男人当小老婆,要是她漂亮点,她也去!呸呸呸,她在想啥呢,这钱敢花吗?
夏红霞一下把信封夺过来:
“你们别被这点钱给骗了,帮夏子毓是啥后果,要想清楚!”
“帮她有钱!那还真是子毓,这丫头咋大变样了,你俩要是不说,我还真不敢认……”
夏红兵有很多疑惑。
疑惑不重要啊,钱才是真的。攀上夏子毓来钱多快啊,谁还起早贪黑的开饭馆,又脏又累,油烟把整个人都泡起来,时间一久人都是腌入味儿的。
选了饭馆这一行,意味着和“体面”撇清了关系。穿贵的衣服干灶台的活,弄脏了多心疼?
夏红兵喜笑颜开。
王金桂稍微能压抑点激动:
“那咋了,把夏俊宝送去给夏子毓养,他们亲姐弟团聚啊,这个夏晓兰都要管?”
有钱不赚,不是大傻子么!
要王金桂说,跑一趟商都也没啥,把夏俊宝接出来,在鹏城养一年都花不到2000块,剩下的2万块就全是她们的了。
红霞至少得分1万给她吧?
没有一万,八千也行……五千,五千不能再少了!
夏红霞懒得和他们说,自己把信封拿了,也不提到底去不去接夏俊宝,又是啥时候去接。
她这个小饭馆,一直在给‘安家建材’的老店送餐,也不仅是建材店,附近好多摊主都在她家订,送去建材店也不显眼。
夏红霞偷偷给建材店的人带话,要找夏晓兰,说夏子毓又找上门了。
过了半天,建材店的人来还碗筷,就给了夏红霞一个联系方式。
“夏总不在鹏城呢,你打这个电话。”
哈?
还要她自己打电话!
夏红霞梗着脖子,万一夏子毓派人监视她呢?
夏晓兰到底懂不懂当特务的要低调,不对,她啥时候还要给夏晓兰当特务了。
人家夏子毓还知道亲自来见她,给足了她面子。
夏红霞心里一个劲儿抱怨,嘴巴要比脑子诚实:“你们夏总去哪里了,我不方便给她打电话,我有点事要亲自告诉她,你能不能带话?”
建材店的人不敢带话。
这么神神秘秘,万一是商业机密呢,不是一个小员工该听的。
“夏总在商都。”
“在……商都?”
这么巧。
夏红霞摆摆手,“赶紧走,别让人瞧见,你回去告诉你们夏总,让她在商都等我。”
难道她要跑一趟商都。
生意咋办啊,丢开不赚钱?
可不跑一趟,夏子毓还会找上门来的。夏子毓现在是有钱有势的,她一个开小饭馆的咋和夏子毓斗。那就去一趟商都吧,能解决所有问题。
要不要带回夏俊宝,她不决定,她让夏晓兰做决定。
不做决定,就不负责。
夏晓兰还得护着她,要不然以后谁敢替夏晓兰办事啊!
夏红霞美滋滋的。
她把王金桂和夏红兵都叫过来,宣布了她要去商都的决定。
夏红兵嚷嚷不同意,夏红霞喷他:
“人家管你叫你三叔了?她根本没认你们,就认我!要想分钱,就和我妈把饭馆生意守好,少开一天门,就少赚一天钱。这样吧,我去商都的时候,饭馆每天赚的钱都归你俩,生意不能给我耽误,不能把人吃坏肚子,你俩要不要开门自己选!”
大钱没要出来,店里每天赚的钱都是他和王金桂的?
夏红兵心里盘算,这还挺合算呢,王金桂还敢和他分钱么,自然全是他的!
夏红霞不在,他还能晚上去玩玩牌,其实挺自由的。
王金桂刚好也是这样想的,夫妻俩为了赚到的钱怎么分跑一边吵嘴去了。
夏红霞收拾行李,自己坐上了回商都的火车。
夏子毓收到消息,还忍不住和助理感叹了一句:
“没有谁会当一辈子的傻子,我这个堂……也变能干了。”
夏红霞那蠢猪,都能把王金桂和夏红兵管住,可不是变能干了吗?
更何况是她,吃一堑长一智,她再也不会干从前的蠢事。
“把报告书拿来,我再看看。”
她不会投资错了,她要让杜琤荣从喜爱她的脸蛋身材,变成相信她的能力,倚重她的能力。
原来钱能解决好多事,并不是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只要能掌握大方向,就——
……
“夏子毓还不忘找夏红霞,到底想做什么?”
当了那啥CR投资的执行董事,不应该忙着找合适投资的项目么,却去找了夏红霞。
不过夏红霞也算学聪明了,知道这事儿要先问问她。
这绝对是夏红霞正确的选择。
夏子毓肯定允诺了给报酬,夏红霞没有被贪欲冲昏了脑子,可不就是学聪明了吗?她当然不是夸夏红霞品格高尚,称赞夏红霞聪明,是对方对于没把握拿下的好处,不敢碰。
夏晓兰此刻就在商都。
她决定亲自把要盖博物馆的地方考察一遍,好好逛一逛商都,对商都这座城市更了解一些,才开始做博物馆的设计。
设计不是复制,不是抄袭,不是把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照着盖一座。
2000万华币的预算,也盖不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那么大规模。
设计,也不是把她上辈子有幸见过,如今还未现世的博物馆提前搞出来,那也是一种抄袭。
她需要抄袭吗?
不需要。
不是道德优越,抄袭来的博物馆,不一定是适合商都的。
建筑,要与众不同,又要契合一个地区的气质!
2017:是天才,亦是疯子!
商都有很多人在的。
夏晓兰的待遇,绝对是大牌建筑师了。
AIA派来的人,以弗兰克为首,在商都。
《Domus》的记者,以及直接赶到商都的日本《A+U》杂志的记者,这么多人守着她做博物馆的设计,要说她牌面小,也没人信啊。
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是华国新人建筑师国际扬名的好机会。
打赢了官司,让她在纽约火了。
但她真的搞好了博物馆这个设计,她能在整个国际建筑圈走红。
像一把剑,锐不可挡!
蒙德·道森也拦不住的超新星建筑师崛起。
蒙德可有得痛苦了,坑了夏晓兰一把没坑死,等夏晓兰走红,他就要时刻警惕来自夏晓兰的报复!
夏晓兰在二七广场考察现场。
徐仲易买下的地皮,盖博物馆的地方已经先清理出来了。
夏晓兰全靠自己的双脚,把土地的每一处角落都丈量了,这当然得不出什么准确的数据,她就是想亲自感受下,那些进入博物馆参观的市民,他们该如何走。
建筑是以人为本的,任何时候都要考虑到“人”的感受。
和做生意差不多,不把顾客当成上帝,全心全意为顾客着想,顾客凭什么选你的商品?
顾客是能引导的,能搞各种促销手段吸引来,但要如何留住顾客,还是靠商品质量,靠服务态度。
博物馆也是同样。
如果这个博物馆,能在商都耸立许多年,一定会有非常多的市民和游客参观过它。
他们能参观商都博物馆,也会参观其他博物馆。
夏晓兰不是要做最大最豪华的博物馆,却要做令人舒适、有特点的博物馆。不管人们一生中会走进多少博物馆,至少不会忘了商都的这座博物馆……这,就是建筑师应该做的,整合了自己的专业知识,设计出令人印象深刻,感觉到“美”的建筑,这是有成就的工作。
可能比开发了许多个住宅小区,更有意义吧。
听说夏晓兰来商都,又恰好在二七广场附近,诸遂洲来看她。
夏晓兰不甚热情。
杜兆基人恰巧在商都,上次不欢而散后,杜兆基还没放弃打造连锁亚细亚的想法。
杜兆基也来找夏晓兰。
夏晓兰同样不甚热情。
杜兆基的怒意在跳动,弗兰克拉住他:
“你们不应该打扰她,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心思全在这件事上,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事了!嗨,先生,你懂吗,艺术的火花是一闪而过,你们的打搅,可能阻止了一个伟大作品的诞生!”
有没有这么夸张!
杜兆基嗤之以鼻。
夏晓兰是一个狡猾的,强势的商业对手,她这样的人,唯一感兴趣的“艺术”,不是搞建筑设计,而是在纸上画钞票的新版图案吧。
杜兆基不相信夏晓兰会全身心沉浸于建筑设计。
可弗兰克拦着他,《Domus》和《A+U》两本杂志的记者看着他,一群看上去就很穷的人对他怒目相视……至于吗?难道他找夏晓兰说生意上的事,真是十恶不赦的打搅?
夏晓兰神叨叨的蹲在地上,完全不在乎形象,也不顾及身份地位。
杜兆基一时语噎。
看样子,真是魔怔了!
杜兆基拂袖而去。
没有人挽留他。
这群人只关心夏晓兰最终会创作一个什么样的作品,“创作”是很私密的事,不管是同行还是普通人,能看到的是创作的结果,很少有人能旁观创作过程。
夏晓兰对AIA提出的申诉方式,是很新颖的。
杜兆基也不会知道,除了记者和AIA的人以外,围在这里的一群所谓“看上去就很穷”的人,都是一群搞建筑的。
最先跑来的是豫南省设计院的。
还有华国建筑学会的人也想来看看。
他们没有人有夏晓兰这样的机遇,如果他们遇到这样的机会,他们的成就可能也不仅局限于现在,不仅局限在华国。
这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个人的天赋有一定因素,也是因为他们没有生在这样的好年代。
华国接触国际建筑圈的窗口打开了!
羡慕吗?
羡慕极了。
嫉妒不?
有点点嫉妒。
但嫉妒也不能捣乱啊,这是华国建筑师走向国际建筑圈,被主流和前沿认可的机会。
他们守在旁边,不打搅,不捣乱。
不能影响了夏晓兰的思路,如果夏晓兰有什么不懂的,他们也很愿意解答。
再怎么天才,夏晓兰年龄就限定着,总有些缺失的地方。
是的,夏晓兰没有助手。
她一个人,要完成整个团队的工作,设计一座博物馆!如此繁重的任务,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有外国期刊跟拍,自然也是越快完成越好。
这些人希望夏晓兰能手脚快点,让外国的记者们看看华国建筑师的本事。
又怕她年轻的肩膀不能承担这样的重担,压垮了她,怎么办,丢脸丢到国际上?
夏晓兰才不理会别人怎么想呢。
她知道诸遂洲来了,她也知道杜兆基来了,她没心思应酬。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抛开一切,在全心全意感受商都这座城市。
她在现场逛,又在整个城市乱逛。
她随便找了店,坐下来喝胡辣汤。
她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群人,他们看她和上了年纪的商都老人聊天,听老人们讲过去的事。看着她和年轻的商都人聊天,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不懂事的小孩。
弗兰克是跟着夏晓兰,夏晓兰走到哪里,他就吃到哪里。
弗兰克嘴里吸溜着胡辣汤,用筷子和羊肉烩面艰难做斗争,嘴里含糊不清:
“她在和这座城市对话……”
人怎么能和城市说话呢?城市是不能开口的死物啊。
不对。
城市不能开口说话,但人们生活的印记,就是那么清晰刻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这里的建筑,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方言俚语,独具特色的美食,都是城市在讲述它的故事。有人聚居的地方,才叫城市。能为“人”提供各种功能的建筑,是好的建筑。
商都是中原地区的铁路枢纽。
夏晓兰沿着铁路边还走了两天,她看城市,亦看铁轨蔓延的地方,会有怎样的景致。
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顺着铁轨走,路过的火车可紧张了,生怕这群人是扒火车的,要出人命的啦,危险啊!
就这样,夏晓兰跑遍了整个商都。
一天中午吃饭时,她好像忽然惊醒,打破了那种魔怔的状态,然后她看着身边围着的一群饭友:
“……怎么这么多人都跟着我吃饭,这两天谁付的饭钱啊?”
2018:你划好自己的底线就行
谁给的饭钱啊?
都是尤丽掏的钱呢。
要不怎么老板都需要一个得力秘书呀,老板顾及不到的事,就是秘书查漏补缺。
也没吃什么大餐,都是点小钱,小尤不动神色的就把账结了,就这样,那群被杜兆基定义为“看起来就很穷”的建筑从业者们还很不好意思。
哎,不是来看看能不能帮忙的吗,怎么还吃上饭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夏晓兰明显是从那种魔怔的状态里清醒了,也不知她这清醒是不是短时间的,有人赶紧抓住机会问她:
“有想法了吗?灵感这种事不着急,没有就继续再转转。”
夏晓兰不认识说话的男同志,这些天,她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全然无知觉,是知道的,就是不走心,隔着一层纱看电影般。
是豫南省设计院的同志吧?
夏晓兰笑着点头,“有点想法了,我要再整理一下。”
真好啊,都有想法了。
既觉得快,又似乎有点理所当然。
夏晓兰对商都真的不陌生,虽然她上辈子不是商都人,但从到省城卖衣服开始,摆地摊就是商都城里到处乱窜嘛。
不打游击不行的,会有人抓的。
她只是更沉浸、和这座城市的联系的更亲密。
不着急,想法有了,怎么整理捏合,她还需要再想想。
弗兰克怅然若失,继续吃吃喝喝多好啊。
夏晓兰不魔怔了,她步履轻松回到住处。
于奶奶家就是她的大本营,被她当成了在商都的工作室。
自从于奶奶和徐仲易父子相认后,房子再也没出租给别人,徐仲易让人整修了一下,格局变动不是特别大,住起来却更现代舒适。
至于弗兰克那些人,只能打发去住招待所啦。
夏晓兰魔怔,带着一群人在商都胡乱闲逛,夏红霞等的发慌。
夏红霞急啊,虽然把小饭馆暂时交给她父母打理,还用每天赚的钱归他们这个办法吊着两头懒驴,但她仍然会担心。
那是她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生意,可不能这么黄掉。
口岸独特,夏红霞倒不怕味道有几天不咋好会对生意有大影响。
她怕王金桂和夏红兵不靠谱,把吃饭的人给毒翻了几个,那才是影响恶劣啊!
好不容易能和夏晓兰联系上了,夏红霞急哄哄的把事情说一通:
“她让我们去接夏俊宝,我能去接?不行不行,夏子毓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一下给了两万,她肯定要坑死我……”
看吧,自己说的没错,夏红霞变聪明了!
社会教人成长嘛,这也不奇怪,在一个落后的农村,夏红霞的信息接收就是村里一群长舌妇,张家长李家短的,内容全是废话。离开农村,夏红霞一路也算磕磕绊绊,人不能总是在倒霉,吃的亏不少,多少有进步。到了人民桥小商品市场开饭馆,每天接触的又是各种小生意人,夏红霞估计没少受这些人影响。
看似脾气暴躁,却有小生意人的算盘。
这不,在试探夏晓兰呢。
夏晓兰忍不住发笑,“该接就接,钱你也拿着。现在你子毓姐发大财了,她的钱来的轻松,随手给你几万,也就是她买包买衣服的钱,但对你来说不一样,她减少了你积累原始资本的时间。”
夏红霞是不是做生意的料?
夏晓兰不能完全断定对方的前程。
小本生意嘛,除了要能吃苦,赚到钱后咋进行下一步也很有关系。同样是80年代开始当个体户,有的人是赚了钱就扩大生意规模,或者懵懵懂懂的置办些房子、铺面,身家慢慢就越来越厚,可能一直都和大生意、大老板无缘,却也家底殷实吃穿不愁。
有的人是赚了大钱,人就开始飘,手太散,钱也慢慢花掉,遇到个啥坎就一蹶不振。
从现在看来,夏红霞至少是个能做小生意的。
夏晓兰不会比着夏子毓那样,夏子毓给两万她就给三万,一定要用钱把夏红霞拉拢过来……帮夏子毓把夏俊宝接到鹏城,或者送去HK,都不算做坏事,大人的恩怨和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啥关系?
“夏俊宝你可以接走,也能照顾,这不是在做坏事。但夏子毓是什么人,你要心里有数,她给你的每一笔钱都会要求回报,她现在不叫你干坏事,等她叫你干坏事的时候,你能不能拒绝?你把自己的底线划好,啥事儿能替她办,啥事儿不能办,觉得自己能守住底线,你就能和她来往。”
夏红霞吃惊极了。
她还以为夏晓兰还会叫她当“特务”,没想到夏晓兰居然认真在和她分析利弊。
“你不怕她叫我——”
不怕夏子毓叫她做坏事吗?
她自己都怕死了。
有个屁底线啊,现在给她2万,她既觉得烫手,却也照样想要这钱,要不她试探夏晓兰干啥啊。
她想要夏晓兰替她做决定,夏晓兰的意思,她是自由的,可以自己做决定?
那啥才是底线啊。
夏红霞自己糊涂了。
夏晓兰也不催她,让她慢慢想。
夏晓兰是不会用钱给拉拢夏红霞的,夏红霞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
和夏子毓的对决,根本不在夏红霞身上。
但这两次,夏红霞都表现出要靠拢她的态度,如果夏红霞不两面三刀的对付她,夏晓兰不能给对方钱,却会给对方指点下方向。不能小瞧指点方向的事儿,和比尔·盖茨、巴菲特等人吃顿饭都能拍出天价呢,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和大佬吃顿饭,并不是指望一顿饭就和大佬扯上关系,是一顿饭的功夫,能从大佬说的话里去提炼自己想要的。
夏晓兰和这些大佬还差得远。
对夏红霞来说,却比这些大佬还有用。
让比尔·盖茨去说开个小饭馆后如何继续扩张,盖茨都要愣一愣,人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生意好不好= =!
夏红霞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但有一件事能确定:夏晓兰同意她去接管夏俊宝。
夏晓兰好像不在乎这些事。
夏晓兰对夏子毓的态度也变了。
明明上次夏子毓让人打听刘芬,夏晓兰是比较生气的……为啥呢?
夏红霞当然想不明白,夏晓兰态度的改变,是因为知道了夏子毓也是“重生者”,对手的底牌被夏晓兰知道了,夏子毓很多奇怪的动作都有了解释。
夏红霞终于敢照着地址去接夏俊宝。
地址都是好不容易问来的,樊雨生怕夏红霞一家来占便宜,一副要和夏红霞一家断联的姿态。
2019:泼妇对阵小白花
“这里是不是住着一家姓夏的?”
“我二叔叫夏大军。”
夏红霞一路打听,终于有人给她指点了方向。
“前头那家就是,你叔是跑长途车的司机吧?是个能赚钱的!”
多好的工作啊,就是一个月有大半月不着家,老婆还年轻漂亮,男人不知不觉就头顶染绿。指路人的心想,这么赚钱的工作,打死他都不会去做,赚了钱有啥用,绿油油的帽子他不愿意戴。
夏红霞觉得对方说话语气很怪,但也没多想。
她很快就找到了夏大军家。
4月份商都天气不冷了,也不热,靠着门嗑瓜子的女人,就是夏红霞的新二婶樊雨。
樊雨穿了件紧身毛衣,这衣服真显身材,反正和樊雨说话的男人,就一直盯着樊雨的胸看,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男人嘴都快凑到樊雨耳边了,惹得樊雨娇笑。
瞧见夏红霞,樊雨脸马上就拉下来了。
三言两语打发走男人,对夏红霞也没客气:
“你来干啥,你二叔不在家,出门给人拉货了。现在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你要是要钱呢,那是没有的。”
没钱吗?
那脖子上隐隐露出来的金项链,手上戴着的金戒指是啥啊!
夏红霞也不是吃素的,“谁来要钱了,二婶,我说过来要钱?大家都是亲戚,走动一下不行啊,我二叔啥时候回来,我要和我二叔商量个事儿。”
樊雨都没说让夏红霞进门。
笑话,夏红霞一家是什么货色,她还能不清楚?肯定是上门打秋风的,要见夏大军,指望着夏大军耳根子软好说话,多少给点呗。
想的太美。
夏大军现在可做不了主!
“你有啥话,就对我说吧,我要不同意呢,你二叔肯定不同意。”
夏红霞眼皮一翻,“我来接俊宝,二婶你一直都说养俊宝压力大,我把他接走,就没人在你家吃白饭了,对你和二叔来说都是好事。”
没料樊雨把瓜子皮一扔,拍拍手:
“那还真不能让你接走。”
夏红霞急眼,这不故意为难人吗,自己不想要的孩子,为啥不让她接走?
她却不知道,自从夏老太瘫痪后,夏俊宝连书都不念了,被樊雨拘在家里使唤。樊雨以前是给人做小保姆的,保姆该干啥,她比任何人都有经验,何况她让夏俊宝做的事,一般保姆还真不会同意,完全就是旧社会的长工!
夏大军想为侄子说话,樊雨也很直接,夏俊宝要是不在家帮忙照顾瘫痪的夏老太,她也不会照顾。
把夏老太送回乡下自生自灭,或者送给夏红霞家,让夏大军自己选。
要不就让夏大军自己照顾……这也不可能啊,夏大军不去赚钱,这个家分分钟就散掉,夏大军的娇妻和儿子,全都没有了。夏大军接受不了这种结果,他到了这样大的岁数才有的儿子,才不会被人指着脸骂绝后。
儿子就是他的命,为了儿子,夏大军一定会妥协。
樊雨抓住这点,有时都懒得掩饰本性,直接骑到了夏大军头上,整个家都是她说了算!
现在夏红霞忽然跑出来,莫名其妙要接走樊雨养的“长工”,樊雨才不会同意呢。
“你要接他走?行啊,把你奶奶也接走,你们一家都不孝,你奶瘫多久了,一次都不来看!”
樊雨在门口骂街。
夏红霞一脸懵逼。
啥?她奶瘫了?
是中风过一回,不是抢救回来了么,反正从大河村到鹏城,她奶就是嘴巴歪的,眼睛时不时抽搐,日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樊雨怕夏红霞一家沾上来,回了商都后基本和鹏城断联,夏红霞等人是真的不知道夏老太二次中风的事。
现在却被樊雨指责,夏红霞当然不会认输。
她在夏晓兰面前怂那是没办法。
以前不敢和樊雨叽歪,那是要靠夏大军在鹏城站稳脚。
现在她怕个屁呢!
夏红霞在乡下也是能吵的,当即和樊雨叉腰对骂,一点也没把樊雨当啥长辈。
从樊雨没名没分跟着夏大军开始骂起,一口气就没停过:“咋的,你这当儿媳妇的,还敢嫌弃我奶?你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上有金戒指,这不都是我二叔挣的钱?生个儿子了不起啊,我二叔一个月不少赚钱,你要不愿意当夏家的媳妇,那就滚!我二叔能找你生个儿子,就能找其他人生!大车司机,多好的工作,街坊邻居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群。
这年头,坏人就要泼妇来治。
樊雨心眼多,夏红霞不和她耍心机手段,反正就夏红霞的体型,骂人声音都很洪亮。
“是这个理!”
“这也太苛待孩子了,不是自己生的就不心疼。”
“多少也干点活儿,男人在外面赚钱不辛苦么?”
有人开腔帮衬,那就真是七嘴八舌都在谴责樊雨。
夏俊宝的确可怜,这都春天了,手上和脸上的冻疮就没好过,血淋淋的看着吓人。
樊雨还是这附近女街坊的公敌。
整天游手好闲,打扮的花枝招展,夏大军经常不在家,樊雨就勾勾搭搭的。
这些女街坊很讨厌她,觉得樊雨不是正派人。
她们又不知道夏红霞从前的底细,倒觉得夏红霞说的在理。
夏红霞得意洋洋,把樊雨一顿臭骂,直接推开了樊雨,挤进了院子。
夏俊宝早就听见了动静,可他不敢出来。
他要表现出想跟着夏红霞走的意思,夏红霞最终又没本事带走他,樊雨是不会放过他的。
夏俊宝和夏红霞没啥深厚感情,可在这种时候再相见,这个半大男孩子两眼泪汪汪。
穿着脏,穿的破,乱七八糟的头发,手上的冻疮还没好,还在洗衣服。
夏红霞都愣住了。
二叔不是说过,要好好照顾俊宝吗?
就是这样照顾的?!
夏俊宝的日子,比以前在乡下时过得还差!夏红霞对这个堂弟感情也不深,夏俊宝哭着叫了一声“红霞姐”,夏红霞也有点可怜他。
“俊宝,跟我去鹏城,大鱼大肉我满足不了你,我不让你挨冻受饿!”
就算夏子毓不拿钱让她来接夏俊宝,夏红霞扪心自问了一下,她知道这种情况愿不愿意接手这堂弟?可能还是愿意的,供夏俊宝上学可能心里不爽,但带着夏俊宝在店里帮忙,过几年花钱帮夏俊宝讨个老婆,应该问题不大——这是不是夏晓兰说的底线?!
2020:恍恍惚惚的救世主
“底线”两个字在夏红霞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也没多想。
反正她就算放夏俊宝在小饭馆里打工,也不可能这样虐待啊。
夏红霞把夏俊宝手里的衣服扔掉:
“别洗了,跟我去鹏城!”
夏俊宝点头。
他也不敢问去了鹏城夏红霞会不会让他重新上学。
不上学也行啊。
夏俊宝去过鹏城,知道在那里能找到些零工做,过得再惨,也应该要比在商都强点。
反正不会有人让他大冬天用冷水洗尿布。
“夏红霞,你疯了,你今天敢把人带走,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樊雨尖叫着冲进来。
夏红霞不怕她,“你去报案啊,谁不去是王八蛋,我看你这个女人心就是毒,趁着我二叔不在家,就虐待他侄子!”
樊雨扯着夏红霞袖子,“不行,你把人带走,你奶没人照顾,要带走你就一起带!”
夏红霞有点傻眼。
她对夏老太还真有点感情。
夏老太最喜欢是夏子毓,最讨厌的是夏晓兰,她是夹在中间的。
但带个瘫痪的人去鹏城照顾?那点感情又不够支撑了。
夏红霞心想自己生意肯定是不能做了。
因为夏红兵和王金桂,都没有那么好的孝心会照顾夏老太。不行,不能带回去。她也不算没良心啊,奶奶最喜欢的是夏子毓,以后见了夏子毓,就叫夏子毓找人照顾。
夏红霞从兜里掏出钱,对着跟进来看热闹的街坊们抖抖:
“别说我不孝顺,我自己就这么大能力,街坊们做个见证,这些钱我都给二婶拿着,我把堂弟领走了,也够二婶请人照顾我奶了,这么小的孩子不上学也要学个手艺啊,把他留下是耽误了他,就算顶着骂名我都要带他走!”
夏红霞一下子掏出了几百块钱。
街坊们纷纷称赞,说这姑娘实诚有孝心。
樊雨气得鼻子都歪了,几百块钱是不少,就算100块钱一个月请人来照顾夏老太,也能花几个月。
可花完了呢?
还不是要樊雨自己掏钱,要不就她亲自照顾。
这样赔本的生意樊雨怎么肯干,和夏红霞拉拉扯扯,一定要扯夏红霞去看夏老太,骂夏红霞没良心。
夏红霞被推进屋内,就闻到臭气。
大小便失禁的人最难伺候,换洗的速度还赶不上夏老太弄脏床褥的速度,夏俊宝一个人要管所有家务事,也不能24小时不离的照顾夏老太……夏红霞都觉得惨,樊雨嫌弃臭,说多吃就要多拉,给夏老太吃的东西很少,夏老太看上去特别瘦。
没想到有一天,她奶会可怜成这样,瞧见她,眼睛里就露出哀求。
夏红霞硬着心肠将头撇到一边。
她可不能心软。
她的日子也过得很惨呢!
一代只管一代事,她奶是要靠二叔养老的,那就该二叔照顾啊。
二叔又不是没钱,人家都说跑长途的司机不少赚,是二叔自己找的老婆不好,和她有啥关系。
夏红霞挤出房间,又把樊雨臭骂一顿:
“你自己都没工作,凭啥不照顾我奶?你才最不孝!等我见到二叔,一定告你的状,说你虐待我奶,瞧把我奶瘦的!”
夏红霞比樊雨有立场。
儿子一辈都在,轮不到孙女养老,今天要是夏红兵和王金桂跑来,腰杆就不是那么直了。
夏红霞扯着夏俊宝跑,街坊还给她让道呢。
樊雨是要气疯了,要追夏红霞两人吧,她儿子又在家里哇哇大哭。
夏红霞出门就和一个女孩儿撞一起。
女孩子年龄也不大,看着比夏俊宝还矮半个头,是在街口包子铺帮忙的,包子铺老板说是亲戚,其实大多数街坊都知道,这是个和夏俊宝差不多的童工。
只是包子铺老板比樊雨要脸,没有把打骂放在明面上。
女孩儿和夏俊宝同病相怜,时常偷偷接济下夏俊宝,两人是说得上话的好朋友。
“俊宝哥,你要去哪里啊?”
“我姐带我去鹏城。”
“那你不回来了?”
“我不晓得,我听我姐的。”
夏俊宝知道要讨好谁,夏红霞哪里耐烦听他们青梅竹马依依惜别,“快走,等二婶回过神来,咱俩都别想跑了。”
夏红霞拉着夏俊宝,可谓是一路狂奔。
她还没办法给夏俊宝开到介绍信,只能高价从黄牛手里买火车票,加上扔给樊雨的几百块,心痛死夏红霞了。这边刚买好票,回头就被人抱住了脚,原来是那个和夏俊宝说过话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跟过来,跪在夏红霞面前苦苦哀求:
“姐姐,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鹏城,我啥苦都能吃,啥活儿都能干。”
夏红霞:???!
他妈的,她是不是瞧起来像好人?
“你谁家孩子啊,我要带你一起走,不成人贩子了?夏俊宝,你赶紧叫你朋友回去啊,小小年纪,别学啥离家出走!”
夏俊宝低着脑袋:“小燕她没家,她爸妈都死了,她叔要把她嫁给老瘸子做老婆,她就一个人跑到省城来了。红霞姐,小燕说包子铺老板经常色眯眯看着她,还把她带出来的钱拿走了,要不咱们就把她带走吧。”
夏红霞头都快炸了。
“你多大了?”
“13岁了,姐姐,你帮帮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才13岁,就要嫁给老瘸子啊?
还有那包子铺老板,对这么小的丫头都能色眯眯。
夏俊宝眼泪汪汪看着她,目露祈求。夏红霞心想,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也不关她的事儿,是夏俊宝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儿,让夏子毓去头疼呗。
“俊宝,这可是你的主意,以后别赖我啊!”
夏红霞把丑话说在前头,夏俊宝不明就里,感激的要命。
夏红霞就多买了张黄牛票,把小燕一起带上了火车。
小燕对她万分感激,一路上鞍前马后,把夏红霞伺候的还挺舒服。夏红霞主动和她聊天,小燕说自己老家是安庆的,具体是哪个乡哪个村就不肯说了。
“红霞姐,我怕我叔他们找我呢。”
也对,逃跑出来的小姑娘,戒心是比较重。
夏红霞也不追问了,“我只管带你去鹏城,你能干啥我可不管,你赚到钱要把买票的钱还我,对了,你姓啥?”
小燕低着头,“……我没有姓,姐姐你救了我,我能不能跟着你姓夏。”
……
夏红霞哪里知道,在小燕帮忙那家包子铺里,经营包子铺的夫妻也傻了眼,家里被翻的乱七八糟,来不及存银行的营业款被偷个精光,店里那个身世可怜的帮工同时消失,包子铺老板娘拿着擀面杖追着老板打:
“老娘叫你乱发善心!啥可怜,老娘辛辛苦苦赚的钱才最可怜,你收留了个小偷!”
2021:相约琼岛1987
夏红霞来去如风。
办事就像打仗。
夏子毓要资助“贫困儿童”,夏红霞直接把人抢了就跑。
做事是挺爽快了,却还是脑子糊涂。
大概她十几岁时挺傻的,拿自己的智商去对比,再不料一个13岁的小丫头,谎话比23岁的大人说的还溜。
也不怕别人告她是人贩子,亲堂弟带着跑了,还把要小燕带上……心里想的是给夏子毓添堵,却不想想,遇到这种情况首先就要找公安啊。
身份都不核实好,就敢帮人跑路。
只想着带到鹏城丢给夏子毓,夏子毓若是不要呢,她又该如何甩掉这个小燕?
夏晓兰的对她的评价没错,眼下的夏红霞,也就只能做做小生意,这人有点小精明了,办事却还是不会瞻前顾后。
……
夏晓兰不知道夏红霞多生猛。
一场闹剧,不仅是解救了夏俊宝,还让其他人的命运产生偏差了,说不定最终也要影响到夏晓兰。这些她通通都不知道,夏晓兰只是人,不是神,不能预知未来的每件事。
当然,她也不会为了还没发生的事烦忧。
她全心全意的为了博物馆设计耗费心血,整个人魔怔了几天。
等她清醒了,弗兰克等人以为她该动笔了,夏晓兰却要收拾行李离开商都。
“我要去一趟琼岛,有一点公事要处理,拍摄记者不用跟去,你们都在商都等我吧。”
夏晓兰有一家地产公司。
去琼岛处理公事也挺正常,只做这个设计,一点私生活都没有吗?也不可能。
夏晓兰不是去处理私事,好吧,她的确要去看一看葛剑和尤丽考察过的地方,这回公事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周诚生日,她好久没见周诚了,希望能去琼岛见一面。
这愿望能不能达成不好说,至少要去试试。
万一又见着了呢?
周诚所在的新单位,保密性比原来的单位还高,夏晓兰也不可能带着杂志拍摄记者去,所以把一群人都丢下,自己轻装上阵。
还得把给周诚买的手表带上。
“小尤,通知我舅舅,让他去琼岛椰城和我汇合。”
1987年4月的琼岛,还不叫琼岛省。
它叫琼岛行政区,副省级单位,隶属于粤省。
等到明年4月,琼岛省和琼岛经济特区一起成立,琼岛才算真正翻身了。
现在?
现在琼岛的行政中心椰城尚且荒的很。
那里的地价,依然没有起飞,和鹏城相比差的远呢。琼岛最有名的还不是椰汁饮料,是前两年很轰动的走私车案,说全岛都是走私车一点都不夸张,最猖獗的时候,从空中俯拍琼岛,到处都是反光板,那是汽车金属车身的光泽。
琼岛的走私车,是把汽车拆成零件运进来,到了琼岛再拼凑成车子……前几年在琼岛搞走私车是真没少赚,但规模太大,太猖獗,就被国家打击了。
抓的抓判的判,如今琼岛人都老实了。
走私只能富裕极少部分人,压根儿没办法带动经济发展。
打击走私车后,琼岛的虚假繁荣顿时消散,1987年,琼岛这么大一个副省级地区,工农业总产值只占粤省的5%,真正的穷乡僻壤啊。
但这个穷乡僻壤,对一些人已经隐隐有了的吸引力。
特区还没建立,风声却传出来了。1988年4月,“十万人才下琼岛”,那滚滚人潮,就和如今人们争相往鹏城涌是一样的场面。
然而在今年,离琼岛特区成立还有一年,消息灵通之辈,已经在蠢蠢欲动,刘勇在高尔夫俱乐部认识的几个朋友,已经在邀请刘勇到琼岛发展,看样子是有些内幕消息。
刘勇半信半疑。
经历过刘天全的合同欺诈后,刘勇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不太信。
让他做装修他信,别人出钱,他踏踏实实办事嘛。
但刚认识不久,底细都没摸清了拉他去琼岛投资……呵呵,他不信。
外甥女晓兰一说,他就信。
夏晓兰出国打官司前让他凑钱,刘勇凑了500万出来。
这也不太难,他去年一整年就赚足400万,今年除了‘罗湖天城’的装修,又没接啥大单,并不怎么压款。
就算接大单也无所谓,除了要按时支付工人工资,‘远辉’如今也是有资格拖建材商款项的了——大部分装修材料还都是从‘安家建材’走的货,等客户结款再给‘安家建材’结钱自然没关系,其他建材商也是同样的道理。
其实每个行业都是这样,钱在谁兜里,谁就是爸爸。
找远辉做装修的客户是第一层的爸爸,远辉又是建材商的爸爸,建材商还能去做厂家的爸爸,去拖厂家的货款……
谁最苦逼?
当然是厂家啊!
所以大佬们在地产上赚钱,在股市里赚钱,投资互联网,通通没问题,一说到搞实业脑壳就好痛。
刘勇凑了500万想打个先手,要和外甥女一起到琼岛淘金,他这边刚动,也是真特么尴尬,居然在羊城机场碰见,之前邀请他来琼岛被拒绝的朋友就觉得他很不够意思:
“刘老板,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我还会害你?”
刘勇还躲不开。
大家都搭乘同一班去琼岛椰城的大英山机场,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于是先到椰城的夏晓兰去接她舅时,就发现刘勇身边围着好几个人。
“这是我外甥女晓兰。”
“外甥女很漂亮,老刘好福气。”
有个中年男人,就是在高尔夫俱乐部认识的,夏晓兰也见过,叫孟冠超。
孟冠超还在游说刘勇,和夏晓兰敷衍打过招呼。
刘勇离开机场,看见荒凉的椰城,心想要不是晓兰叫我来,这个鬼地方别说500万,连5万我都不敢投啊!
他也是扛不住了,看见孟冠超对夏晓兰不重视,忍不住又重新介绍了一遍:
“孟总,这是我外甥女夏晓兰,启航地产的老板。我来琼岛是晓兰叫我来的,我这人脑子笨,一向是被外甥女带着发财,她叫我投哪里我就投哪里,我的钱全听她安排!”
夏晓兰的笑容比礼仪小姐还标准:
“孟总,幸会幸会,听孟总的意思挺看好琼岛发展,不如我做东,请各位吃顿便饭,我们边吃边聊?”
卧槽,这是启航的老板啊?
这么年轻。
孟总有点臊的慌,启航算是鹏城私营房地产公司的标杆了。
2022:夏总就是耿直(加)
在鹏城,只要想涉及地产这块的公司,就不能绕开启航。
在启航推出金沙池小区前,没人敢把房子卖到2000元/㎡,那种福利房,一平米不过才两三百块。更贵是多少,不敢想,早前港商刘天全修的‘东湖丽苑’也不便宜,要2000港币呢。
不过按港币和华币的汇率算,‘东湖丽苑’的售价算成华币要拦腰斩断,金沙池仍然是鹏城单价最高的楼盘!
贵是贵,人家愣是卖出去了。
就金沙池那100多套房,现在谁要挂出来卖掉,别提有多抢手了。
风水好,风景好,楼盘质量牛逼,位置还好。
就凭高尔夫球场和香蜜湖度假村中间的一个垃圾池子,也能盖成这么好的盘,一窝想搞地产的,都该跟在启航屁股后面吃灰!
启航把鹏城的房价抬上去了,像孟冠超这样的人喜笑颜开摩拳擦掌。
然后启航又搞了让这些人看不懂的骚操作,‘罗湖天城’这么好的盘,启航居然降价到1400元/㎡出售,抬高房价的是启航,拉低房价的也是启航,这是要把同行玩死?
但不管怎么样,启航的各种套路,都遥遥领先,想在鹏城搞房地产生意只能捡启航玩剩的——如果说要来琼岛投资房产,只有夏晓兰给孟冠超这些人讲课的道理,哪有孟冠超反过来在夏晓兰面前吹牛逼的脸面?
一听眼前这年轻漂亮的,正是启航的老板,孟冠超一下就好不自在。
转而又一喜。
都说启航关系硬,要不可拿不下鹏城的商品房用地。
关系硬,消息就灵通。
启航的老板也有本事。
这样的人都来琼岛了,那说明他的消息没错啊!
琼岛是真的有搞头。
孟冠超立刻和夏晓兰重新认识了一下,连带着孟冠超拉来的几个朋友,个个都对夏晓兰很热情,这份热情,不是因为夏晓兰长得漂亮,是因为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钞票气息。
启航的楼盘卖的疯掉,夏晓兰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在饭桌上聊得那是热火朝天,夏晓兰说自己请客,却有人动作比尤丽还快,早早就买了单。饭吃到尾声,孟冠超也忍不住切入正题,告诉夏晓兰他们来琼岛的目的。
“我们几个人凑了600万,想来琼岛圈地,我有信心,琼岛明年的地价会涨!”
600万啊,真的不少了。
椰城现在是琼岛的中心城市,也是最繁华的城市,鹏城的地价早就超过20万/亩,椰城呢,顶多只有5~6万/亩。
对夏晓兰来说,便宜的像地里的大白菜一样。
因为夏晓兰有1500万的资金可以用,她可以在椰城买300亩地。
都不用等多久,只要一年时间,琼岛撤区建省成为新的经济特区后,夏晓兰买下的这些地皮,可以翻2倍,15万一亩卖出去,马上就有人接手。
这不是正常的房地产事业,这是大家在玩一个叫“击鼓传花”的游戏,琼岛房地产泡沫最严重的时,椰城的地皮一度炒到600万一亩,也就是说孟冠超几人凑到资金,现在能买100亩,再过几年只能买一亩。
也不用等太久,大概在1992,1993年左右,这个盛况就会来了。
假如夏晓兰现在不动用银行贷款,只拿手里的1500万买下椰城的300亩土地,任由土地荒上几年,她啥都不用做,赶在国家出台“十六条”规定戳破琼岛地产泡沫前将土地售出,不说600万/亩的巅峰价,只卖500万/亩,那都是15亿。
1993年以前的15亿是什么概念?
不是资产,是现金流15亿啊!
夏晓兰认识两个HK豪门,让他们拿出15亿华币的现金也不容易。
这还是她控制自己,只用手里的1500万购入土地等升值。如果不控制自己,把周诚在Luna的股份卖掉,把文曲星卖掉,把建材城卖掉,甚至把启航也卖掉,东挪西凑,给她凑足了5000万华币,一口气吃下1000亩土地,等到1993年,她能赚50亿!
那钱啊,就像纸一样嘛。
但夏晓兰敢这样玩吗?
她不敢。
她赚到这50亿,绝对要被清算,琼岛的地产泡沫,拖累了琼岛特区10年的发展脚步,在地产泡沫破碎后,琼岛的经济依然没发展起来,反而留下了大量难以消化的烂尾楼。
这和发国难财没啥区别,钱是赚的轻松了,老汤能放过她?
说不定还会被宋老那个级别的人物叫去“谈心”,绝对和夸奖无关,而是谴责!
夏晓兰还想活的舒服自在,她一边在搞“雏鹰启航”这样的护身符计划,一边又自己作大死,那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不想在琼岛坚持到最后一刻。
她要提前离场,钱,赚的不多不少就行,何必搞得那么高调?
等她离场后,她会以自己的切身经历,向国家预警……早点调控,就能减少很多损失,击鼓传花的事儿,差不多就得了嘛。
无耻吗?
还行吧。
明年琼岛经济特区一成立,地价立刻飙升,这根本不是夏晓兰能控制的,她一分钱不赚,也阻挡不了这样的大势啊,琼岛建省成立特区,都是历史大势。
孟冠超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夏晓兰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她得给人一个回应:
“孟总是什么意思呢,只来椰城炒地皮,买了地皮等升值?这不太符合启航的方针,启航一直是踏踏实实做项目的,我们不炒地皮,我们要的是口碑和利润兼顾的项目。”
夏晓兰说的太认真了。
刘勇又一言不发,孟冠超居然信了夏晓兰不炒地皮的鬼话。
金沙池在挖出金沙后,全城轰动,不值钱的垃圾地,据说曾有港商以超过千万的报价想接手,都被启航拒绝了。启航最后盖好的楼盘是卖的贵,但那成本也摆在那里,辛辛苦苦盖楼,可能还没有炒地皮赚得多呢。
别人说不炒地皮,孟冠超一百个不信,夏晓兰身为启航的老板,说要做有口碑的项目,孟冠超一下就信了:
“夏总的做法我们是很佩服的,但开发一个楼盘,动辄上千万资金,我们是抽不出来这么多钱压在椰城,不如夏总指点几句?”
夏晓兰沉吟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
“我倒是有个想法,孟总你们姑且听一下,要觉得可行呢,我们再详谈。启航也没有那么多的资金,椰城对启航来说是新市场,能不能搞到银行贷款,能贷多少款,我都没信心。我手里的资金,除了买地皮的,还要留一部分出来当做建设资金,地皮嘛我是买不了多少,孟总相信明年的地价会涨,那不如我们定个协议,明年孟总要是想出手名下的地皮,优先考虑启航,启航绝对以市价吃下!”
孟冠超想了老半天,和几个朋友面面相觑。
这完全是对他们有利,风险却让夏晓兰担了的做法啊。
孟冠超是听到了风声,琼岛明年有大动作,这才早早过来跑马圈地。
但风声若是假的呢?
或者不是明年,推迟到后年,再后年,甚至是几年后才有大动作,那他和朋友凑的600万,就要一直压到琼岛这鬼地方。
到时候想撤退,也没有人会接手吧。
毕竟椰城的空地这么多,别人凭啥要从他们手里买地,直接找当地政府拿地岂不是更方便,还有个挑选余地呢。
如果夏晓兰愿意接手,地价涨了,他们不亏。
地价不涨,算他们倒霉,至少很快能把资金抽回来。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孟冠超觉得没啥陷阱,端起杯子敬夏晓兰:
“夏总果然是女中豪杰,做生意够大气,够耿直,这个协议我看可以签嘛,哎呀,能认识夏总和刘哥,真是我的运气,俱乐部那个会员费没白交。”
孟冠超哈哈笑起来。
夏晓兰也笑:“孟总客气!这是互惠互利,皆大欢喜,希望那时候启航已经腾出了资金,能吃下孟总你们买下的地皮。”
刘勇同样在笑。
刘勇笑啥呢,他笑孟冠超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刘勇不判断啥经济形势,他就只迷信外甥女不会做亏本生意。
2023:不怕你跟风!
夏晓兰提出的建议孟冠超等人很是心动。
最后一详谈,这个协议变成了这样,明年孟冠超等人若是愿意卖地,启航以市价优先买下他们手里的地皮。孟冠超等人若是后悔了,觉得卖的便宜,还有一次机会再从启航买回。当然,孟冠超等人必须要等后年才有这机会。
夏晓兰给出的理由是:如果明年一整年启航都来不及开发,那说明资金仍然有缺口,不必占着土地不动,白白荒废了地皮,可以再卖给孟冠超等人。
孟冠超直夸夏晓兰厚道,看的出来这夸奖是真心实意的,一点都不掺假呢!
“夏总,女中豪杰,我辈楷模!”
“耿直!”
“做事大气,夏总想不发财都难!”
孟冠超几个朋友翻来覆去吹捧夏晓兰,夏晓兰全都谦虚笑纳了,一顿饭终是宾主尽欢。
席散了,只剩夏晓兰和刘勇了。
“舅舅,您有啥想说的不?”
刘勇摸摸脑袋,“我说啥啊,你做啥都有自己想法,我看姓孟的几个就是在赌,赌明年琼岛的地价会涨,可他们也信心不足,怕地价不涨,投入的几百万被套牢……你愿意接手他们买的地,是给他们一个退路,他们自然嘴都笑歪了。”
刘勇略一停顿:
“我不懂的是,你都从他们手里把地买下了,干啥后年又要卖给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地价明年涨,后年还会涨,孟冠超等人卖了地皮心痛,到时候看那涨势,还愿意买回去呗。我们不是真的要占那么多地皮,我们也承担不起开发的费用,但我们可以一边开发,一边买买卖卖的倒腾。”
有买入,有卖出,这是正常的市场交易,不是恶意囤积土地。
砸锅卖铁的,一口气凑5000万华币,买够1000亩住宅用地,太扎眼了,说她不是囤地炒地都没人信。
这么多住宅用地,椰城当地政府会不会批还不知道呢。
夏晓兰又不像哈罗德是外商资本,人家能在鹏城拿那么多地,并非全部住宅用地,还花的是美元。
夏晓兰是真的要搞地产开发——起码得让别人相信她要搞地产开发。
1000亩地超出了启航的开发能力,三四百亩啥的,地块选择分散点,就不扎眼了。
这期间,夏晓兰会对一些闲置地皮不断买进卖出,以此来赚差价,她必须要保证好这个尺度,让每次交易都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符合启航的发展需求,而不是一味在疯狂捞金!
夏晓兰觉得自己能掌握好这个度。
因为只有她知道琼岛地产泡沫的高位在哪个点。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踩刹车。
就算夏子毓也是‘重生者’,结合夏子毓之前做的事,夏晓兰判断对方上辈子过得不是很如意。
夏子毓知道一些历史大趋势,可能也记得一些历史细节,但她所记住的东西,显然没多大用。房价要涨这一块儿,从2017年随便抓个普通人重生都知道。
那房价起起落落背后的原因呢,普通人能知道很清楚?
夏晓兰给夏子毓的做了个人物侧写。
在上一世,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夏子毓应该是什么生活状态?
名字叫夏春花。
没上大学,也不能进城招工的话,夏春花在乡下会结婚比较早。
1987年-1993年期间,南下打工潮应该还吹不到大河村那种地方,24岁-30岁时的夏春花,正在经历嫁人生子,带着孩子做农活的阶段吧。
或者夏春花嫁的稍微好一点,从农村嫁到了县城,安庆、河东这样的地方,同样是消息很闭塞的。
到琼岛炒地产的,不是农村或者小县城人,是大城市那些胆子大,消息也灵通的人。
夏子毓还叫夏春花的上一世,琼岛地产人从兴起到落幕,她可能都没机会听过,这种事总是男人更关心些,女人的精力更多被孩子和家庭牵扯住,只能瞧见那么巴掌大的天地!
夏晓兰不是狂妄自大,一厢情愿认为夏子毓上辈子混的差、目光短浅,这都是夏子毓自己表现出来的特质。
一个见过世面,有本事的女人,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不会是全心全意要抢走上辈子的“堂妹夫”嘛。
怎么说呢,因为上辈子的王建华,已经是夏子毓所能接触到最有前途的。
她要牢牢攀住这个捷径。
潜意识里她也知道,靠自己没办法做到更好,站的更高!
就这事儿,夏晓兰就给夏子毓定型了。
见识不够,能听一耳朵琼岛地产泡沫的可能性有,真正清楚造成地产泡沫的原因是什么,除非夏子毓像她上辈子一样——当了高管仍然在焦虑,怕自己能力不够,怕自己德不配位,仍然不敢放弃充电。适合她的培训,适合她的班,适合她的进修,她都在挤出时间去。
所以她才能清楚知道商都亚细亚的起落。
知道琼岛地产泡沫的详情。
知道沪市浦东的发展 。
这些都是华国改革开放将近40年里,非常经典的案例啊,失败和成功,发展中要走过多少弯路,才能迎来兴盛!
夏子毓要这么牛逼,比她先重生几年,根本不可能再给她崛起的机会,早就全方面碾压她了,而不是一边玩小心眼占光夏家所有资源去读书,一边处心积虑抢王建华……格局真的太小了。
夏晓兰懂,夏子毓不懂。
所以夏晓兰要把夏子毓拖到琼岛这个战场来。
她不怕夏子毓跟风跑来投资,她还怕夏子毓不跟风呢!
夏子毓要想来捡便宜,夏晓兰就能把对方套死在琼岛——就算有杜琤荣在,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多少大地产商都跑不掉,损失惨重,被重创后割肉逃离。
不仅是房地产公司,连银行都被陷在了琼岛地产泡沫里。
呵,要来就来呗。
夏晓兰步履轻松,在接下来的两天,她和刘勇把葛剑之前来看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甥舅加起来能凑2000万资金,夏晓兰让刘勇分散了买,不要拿太大块的地,单块地皮面积不能超过60亩范围最好,以这个标准和椰城政府谈。
这就像卖房一样,大户型的二手房要挂很久才能卖出去,一是能出得起价的买家不多,二是这样的买家也有更多选择,人家为什么不去买新房呢?
2024:排除万难只想见面
夏晓兰如今买下的地皮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地皮飙升到几十万、百万以上,夏晓兰不断想买入卖出,都只能选择小地块。
一个30亩大小的宗地,每亩单价涨到100万,就已经是3000万了!
会有很多人来玩‘击鼓传花’的游戏,夏晓兰得考虑到后期加入玩家的承受力,3000万能掏出,上亿了就比较困难。
在未来几年里,琼岛的地皮转让,就像30年后一线城市的二手房,性价比高的两室,会比三室、四室更好脱手。
有能力购入大面积宗地的人,不会从夏晓兰手里买,直接和政府谈了。
琼岛地产热,搞昏的不仅是投机者的脑子,当地政府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知道有人想买地那就卖呗,要不财政收入咋增加?
却不妨学一学HK,就算到了2017年,HK人均居住面积很小,其实HK仍然有不少能用于建房的空地,HK政府却不会给批文。
要想修房子,情愿填海造陆,都不会批掉那些土地。
HK就那么大,土地用了就用了,不管批出去多少土地,盖了房子都会有人买。
涌入这么多人口,HK这座城市能负担吗?
城市的扩张,不单纯是修房子就能解决,多出来的市民,还有配套的医疗、教育,各种公众基础设施,还有社会福利……
琼岛是截然相反,疯狂盖房子,房子卖给谁?
人口根本没有那么多,大量的房子建好后荒废,或者建到一半后地产公司跑路。
夏晓兰让刘勇去选地,葛剑也飞到琼岛来,可以和刘勇一起商量着做决定。
尤丽也跟着他们。
只有司机郑锋跟着夏晓兰,充当保镖。
琼岛是夏晓兰不太熟悉的地区,早前还是走私车的聚集地,琼岛的治安怎么样夏晓兰也不放心。
“舅舅,你们慢慢选,慢慢谈不着急。一口气不能吃成胖子,赶在年底前,把手里的钱全换成椰城的地皮就行。”
现在还不到5月,琼岛撤区建省,成为大经济特区,要等到明年4月。
夏晓兰不知道这事儿会不会提前,她认为自己的出现还无法撼动这样的历史大势,琼岛一定会建省,时间上还是不是88年4月就不好说,万一提前个几个月呢?
就像老汤听了她的想法后,提前搞出了综合用地条例,说不准啊。
赶在年底前还是比较安全的,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和刘勇达成了意见统一,夏晓兰就在郑锋的陪同下去找周诚了。
她只知道周诚在琼岛那个城市,整个单位是封闭的,那些已婚家属在这段时间可能都不能和丈夫团聚,何况是夏晓兰这种没证儿的。
但她仍然抱有希望,想要和周诚见一面。
琼岛的紫外线这么强,周诚一定是晒黑了,不知道人有没有累瘦?
他整天要想的,就是如何搞好新工作吧,不知道有没有想她。
夏晓兰到了接待的地方,只能央求别人传一下消息。
她的人进不去,东西总能进去吧,至少要把周诚的生日礼物给他。
人家指着屋里的一堆东西:
“都放在那里呢,写个条,把名字、年龄和职务写清楚,我们会有人一起送去。”
可不是嘛,一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袋子,夏晓兰都闻到了咸鱼的味道……琼岛这种地方,要想寄点什么东西,还特么真是只有腌制品不会坏啊。
除了包裹,还有堆积如山的信件。
咦,她打电话联系不上时,怎么没想起来能写信?!
她忘了,周诚那混蛋也该记得呀。
写信联系是不违背纪律的。
哼!
夏晓兰把手表盒子打开让人检查,对方哎呀一声:“这是个贵重物件,不能随意扔在那里,同志,我给您单独放吧。”
“谢谢您呢!那我再写封信吧。”
不是真的知道手表值多少钱,什么认识牌子,这些人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单纯就觉得手表是个贵物件,盒子又小,给夏晓兰搞掉了多不好。
夏晓兰写好信,给郑锋递了个眼色,郑锋就上前拉关系了。
这里说的拉关系不是送钱送东西,有纪律在,人家不可能要。
也不是点烟倒茶,像什么话?
只有一点关系能拉,郑锋是退伍的侦察员啊。
夏晓兰退出去,等郑锋去说,反正不知道郑锋怎么沟通的,等他再出来时,也算给夏晓兰带来了好消息:
“夏总,他们答应了今天就会送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要在野外拉练,今天送去也可能收不到。
夏晓兰点头,“没关系,我们这两天就在附近逛逛,琼岛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椰城都不繁华,保密单位在的小县就更偏僻,夏总是出过国的,愿意在这种穷乡僻壤待两天,就是为了见周大队长一面。
郑锋还没媳妇儿呢,可他敬佩周诚,又羡慕周诚。
敬佩周诚,是佩服他舍得放下舒适的条件在单位里继续拼,羡慕周诚,是羡慕有一个优秀的女人对周诚一心一意。
说是小县城,可能连粤省那边比较大的镇都不如,全县就只有一个招待所,被子湿潮,24小时热水供应都成问题。
夏晓兰也不着急,该吃就吃,靠海近的地方可能缺别的,海货却不缺。
椰子也不缺。
椰树一年四季都开花,会在最热时成熟,7-8月的椰子最好吃,没有赶上趟,不代表夏晓兰吃不到。
没有最好的,次好的也不错。
她还去了尚未开发的海滩。
只有当地原住民,没有游客,走在沙滩上,有种自己承包了整个沙滩的错觉。
……
“周诚,有你的包裹!”
潘保华把一个盒子扔给他,“你隔两天就要问有没有信,我今天总算有个交代了。”
傍晚,周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单位,身上的衣服是湿了干,干了又湿。
明天是他24岁的生日,他也有预感,这两天不是有包裹就是信件。
一到琼岛就是全封闭的管理,哪怕周诚这个干部也不例外,纪律就是纪律,要以身作则。他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事发生,他也没办法告诉晓兰他的生活。
他媳妇儿不知道会有多担心呢。
周诚拆开盒子不用看信就笑了:
“三哥,是晓兰来了。”
手表,是晓兰和他的约定,每年过生日,晓兰都送他一只表。
周诚也只有两只胳膊,戴不过来那么多只表,这和送什么手表无关,只是他喜欢这东西,晓兰才送他手表,这是一场“时间”的约定。
潘保华瞪眼,“咋的,弟妹在琼岛,你还想出去见她?战士们不允许探亲,你也不能搞特殊,再苦再难,都要把头三个月撑过,一支队伍能不能打磨好,就看现在呢!”
周诚把随手表附上的信看完,笑的白牙闪亮:
“三哥,不用违反纪律,我有个想法。”
2025:歪头杀
哎哟,年轻人处个对象黏黏糊糊的。
这才多久没见面呢,就想得慌。
单身的潘保华虽然体会不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但在不违背纪律的情况下,周诚要能见到夏晓兰,他也不拦着。
他倒想瞧瞧,周诚要怎么和夏晓兰见上面!
刚到琼岛,不仅是周诚,潘保华亦是累惨了,大家都靠一股精气神撑着。
周诚收到了夏晓兰托人送来的手表,那股精气神更旺了。沙漠里走了好久的旅人,忽然有人递给他一杯水,喝了能不畅快吗?
畅快极了。
周诚晚上睡觉还在想夏晓兰写的信,他偷偷把手表戴上,把手腕放在胸口,又把信压在了枕头下。
他媳妇儿就是聪明。
这一夜啊,周诚的梦有色彩的。
……
4月18号,夏晓兰一早就从招待所离开,跑海边上玩去了。
郑锋都搞不懂这里的海滩有什么好看的。
时不时有渔船靠岸,算特别吗?
一点也不特别啊,在琼岛到处都能找到类似的海滩。
但他是个保镖兼司机,没有他发表意见的场合,老板把上千万的生意放在一边,把什么AIA和杂志社的记者扔在商都,自己跑来穷乡僻壤待着,郑锋能有啥办法。
他也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
看着夏总戴着个帽子,沿着海滩慢慢走。
除了饮水和一些现金,俩人什么都没带,好像就是沿着海岸线走,漫无目的。
不对,这是朝着周大队长单位驻地方向走的。
难道夏总还指望着能见到周大队长?
郑锋做了好久的心理斗争,才开口:“夏总,昨天我打听过了,三个月的封闭期……”
周大队长是不可能出来的。
夏晓兰摇头,“走吧,我就是随便转转。”
好像越难见面,每一次见面都会越让人很期待。
郑锋也不再说什么,夏总都否认,他总不能强迫夏总承认。
一直就在附近边走边玩,海与天交接处都有了霞光,郑锋偷偷叹气,夏总还是不放弃啊。
从早上出来,连午饭都在海边解决,随便买了点海鲜加工一下并不复杂。吃什么不重要,可夏总要在海边等到什么时候,深夜吗?
郑锋觉得夏总心理素质太好了,就这样都瞧不见脸上失望的神色。
就在郑锋觉得没希望时,他听到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一下就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