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殿暖阁
凌夜是被一种近乎陌生的暖意包裹着,慢慢醒过来的。
指尖先动了动,触到身下锦被的滑软,像是陷进一团温热的云里。空气里有股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闻着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觉就松了三分。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头上是繁复雅致的穹顶,半透的鲛绡帐子轻轻垂着,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角落里铜质地笼无声地吐着暖意。紫檀木桌椅,青瓷茶具,这一切都静谧得不似真实。
这里不是影卫营那硬板床铺和粗麻帐子。
意识比身体醒得更彻底,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滞,脊骨在锦被下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偏殿。暖阁。
离主上寝殿……不过数丈之遥。
指尖蜷进掌心。影卫该在哪里?在梁上,在暗影里,在一切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唯独不该在这里。这不合规矩,简直荒唐。这不是恩赏,倒像是一道无声的斥责——斥责他护主不力,竟让主上亲涉险地,甚至踏进那污糟的刑室去捞他。
刑室里主上那略显苍白的脸,马车遇袭他按住心口、指节泛青的样子,还有那催命符似的笛声……碎片不断地拼凑起来。
不对。
主上的状况,绝非寻常伤病那么简单,定然是遭受了某种阴毒的侵蚀。而自己却躺在这里,安然享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暖与照拂!
自责混着担忧猛地堵上喉咙,噎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轻巧的脚步声自屏风外传来。侍女知语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见他睁着眼,面露喜色:
“大人可算醒了,您都昏睡好久了。是主上亲自带您回来的,苏姑娘给您处置的伤。主上特意吩咐了,让您就在这儿静养,哪儿也不许去。”
凌夜撑着床沿坐起来,牵动肩背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紧,却顾不上,声音哑得厉害:“主上他……”话冲出口,又猛地刹住。主上的安危,岂是他能公然探问的?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只余焦灼在眼底烧着。
知语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大人放心,主上安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继续道:“倒是你——我听苏姑娘说,爆元丹对根基损伤太大。若非主上赐下‘玉髓丹’温养,将来莫说武功,只怕身体都难保。”
凌夜垂眸:“属下职责所在。”
“主上对你……很是不同。你要珍惜此身,莫要辜负主上心意。”
知语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上面是精心熬制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主上嘱咐了,大人醒了先用些清淡的饭食。有任何事,只需唤我。”说完便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主上的心意?
是因为自己服了爆元丹,伤势太重,引发的怜悯吗?还是说……主上发现了什么?发现了自己那深藏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
凌夜未动碗筷。他掀被下榻,赤足踩上绒毯,一步步挪到窗边。不远处,主殿轮廓沉静,檐角风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他凝望良久,直到肩胛伤处传来一阵刺痛,才转过身,慢慢坐回榻边。背脊挺得笔直,是多年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姿态,仿佛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暗处值守。
---
“影一。”
“属下在。”影一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单膝跪地。
“刑殿长老钟万仇,此刻在何处?”
“回主上,应在刑殿偏厅,核算本月刑录。”
“让他马上滚来九幽殿。”
“是!”
影一领命消失。
九幽殿内。
烛火摇曳,将萧墨尘映在玄玉座上的影子拉得悠长。
钟万仇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汗,躬身行礼:“主上召见,不知……”
“跪下。”
钟万仇一僵,对上萧墨尘毫无温度的眼眸,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主、主上……”
“钟长老,”萧墨尘指尖轻叩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本座昏迷这几日,你倒是恪尽职守,鞭刑影九,执行宫规,分毫不差。”
钟万仇听不出褒贬,硬着头皮道:“护卫主上乃影卫第一要务,影九失职,护主不力,理当受罚。属下只是依规行事……”
“依规行事?”萧墨尘打断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依规行事。那本座问你,影九所犯何条?刑律第几款?量刑依据何在?”
“这……”钟万仇语塞。影九受罚,更多是源于主上昏迷带来的恐慌和需要一个人承担责任的惯例,具体条款,他哪会细究?
“答不出?”萧墨尘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山倾覆,“那你可知,影九在遇袭时,为护本座突围,服下了‘爆元丹’?”
钟万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爆元丹!那是绝境搏命、自毁根基的禁药!
“你不知。”萧墨尘替他答了,声音陡然转厉,“本座昏迷三日,他亦在阎王殿前走了三遭!你不问敌人是谁,不问阴谋何在,张口闭口便是宫规,便要重罚功臣!你这刑殿长老,究竟是忠于职守,还是……急着替谁清理门户,嗯?”
“属下不敢!主上明鉴!”钟万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属下愚钝!属下只是……只是按惯例……”
“惯例?”萧墨尘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停在钟万仇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从今日起,这惯例,改了。”
“影九凌夜,护主有功,忠勇可嘉。其伤愈之前,享统领待遇,一应用度,比照殿主规格。任何人不经本座允许,不得以任何理由探视、叨扰、乃至非议。违令者——斩。”
“至于你,”萧墨尘垂眸看他,“办事昏聩,不察实情,险些冤杀功臣。剥去长老衔,降为副掌刑,暂代刑殿事务。若再出一丝差错,两罪并罚。”
“谢……谢主上开恩!”钟万仇捡回一条命,几乎虚脱。
“滚出去。”
钟万仇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天枢阁主。”
“属下在。”一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立刻应声。
萧墨尘袖袍一拂,一块黑色布料轻飘飘落在案上,上面绣着的红色暗蛛图腾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三天,查出这东西来路。本座要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使这等下作手段。”
天枢阁主上前,拈起布片细看,脸色骤变:“主上!此物……此物极似南疆五毒教‘暗蛛使’的标记!五毒教擅使蛊毒,行事诡秘莫测,若真是他们……”
“五毒教?”
萧墨尘眸底寒光迸射,“很好!给本座查!彻查所有与五毒教有关的线索!另外,严密监视七煞帮、地趟门的动向,还有……”
他语气微顿,“玄阳宗,顾鼎山。本座要知道他这半年,手脚都伸到了哪些不该去的地方。增派精锐暗桩,潜入玄阳宗,挖出他们的秘密。”
“顾鼎山?”天枢阁主面露难色,“此人修为高深,警觉性极强,我们的人怕是……”
“怕什么?”萧墨尘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冥霄宫的刀,还怕卷了刃不成?正因他表面干净,暗地里的勾当才更值得深挖。蛇鼠一窝,总会留下痕迹。去查,动用一切资源。”
“是!属下立刻去办!”天枢阁主被这股狠厉激得热血上涌,抱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外秋风肃杀,卷起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墨尘负手立于殿门外,目光穿透夜色,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偏殿那一角暖黄的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