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探病陆离
地趟门的总坛里头,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四海脸色铁青,一掌将身旁的花梨木茶几拍得粉碎,木屑四溅。
“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曹彪是猪脑子吗?!拿着图还能领着人往别人家口袋里钻!还有怜星……她是怎么被摸到老巢去的?!”
下方跪着的几个头目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派去冥霄宫的精锐好手几乎全军覆没,副门主被生擒,就连经营多年、最要紧的暗桩软红阁,一夜之间也给人拔了,连里头最得力的怜星都下落不明……
这是地趟门近十年来栽过最大的跟头,更是让刘四海颜面扫地。
“门主,消消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堂主硬着头皮开口,“据逃回来的兄弟说,他们完全是按图行事,可里面的布置……跟图上标的根本对不上。那图……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假的?”刘四海霍地扭过头,山羊胡吹起来,眼珠子也像要瞪出来,“钟万仇那个老匹夫……他敢耍我?!”
但转念一想,钟万仇自己应该也折了进去,此刻怕是生死难料,更像是冥霄宫将计就计,连同内鬼一起清理了。
“冥霄宫……萧墨尘……”刘四海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本以为借着钟万仇的里应外合,加上玄阳宗暗中的推波助澜,怎么着也能让冥霄宫伤筋动骨,至少撕开个口子。谁承想,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臊,还折进去这么多人手和眼线。
他心里把那几个躲在背后的玄阳宗老鬼们骂了个遍,可面上不敢露。单靠地趟门,眼下是绝对扛不住清理了内患、气势正盛的冥霄宫。曹彪和怜星也落在萧墨尘手里,不知会吐出多少东西……得赶紧想法子。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手下:“传我的话,明面上那些铺子、生意,收三成。暗地里的买卖,全都给我停了,一个子儿也不许动。总坛内外,守卫加三倍,没我的令牌,一只耗子也别想随便进出。”
“那……曹副门主和怜星姑娘……”有人小声问。
刘四海眼神一厉:“先管好你自己的脑袋!冥霄宫的水牢是什么地方,进去的还能囫囵个出来?”
他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都滚出去!找可靠的人,给‘北边’送个信,就说……这趟买卖赔了个底儿掉,请东家给指条明路。”
手下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个干净。
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剩刘四海一个人坐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这回损失太大了,不光伤了元气,自己在门里的威望也得跌下一大截。
玄阳宗那边的态度也琢磨不透,像是要撒手。而冥霄宫经此一事,怕是更加铁板一块。萧墨尘下一步会做什么?报复?还是趁势扩张?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摸了摸下巴,眼神暗沉沉的。
看来,是得想想“后路”了。
---
这头冥霄宫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芷给陆离换完药,出来时对候着的碧痕轻声交代:“人醒了,精神头还弱,别说太多话耗神。”
碧痕转身回了听雪苑禀报。顾婉樱正对镜理着鬓角,闻言手上珠钗顿了顿,“嗯”了一声。她慢悠悠站起身,抚平衣袖上一点看不见的褶皱,“去瞧瞧。”
值房里药味儿散了些,窗户开了半扇,光线依旧昏昏的。
陆离半靠在摞起的枕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听见门响,他眼皮动了动,费劲地掀开条缝。
顾婉樱走了进来,裙裾扫过门槛,带进一丝外头的凉气。她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平地扫过陆离被裹得厚厚的胸膛和没什么血色的脸。
碧痕搬了张铺了软垫的椅子过来,顾婉樱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醒了?”她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离喉咙动了动,想撑起身,胸口猛地一抽,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立刻见了冷汗。
“让你躺着就别动。”顾婉樱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苏医师说了,你这伤动了肺脉,乱动不得。”
陆离喘了口气,依言躺好,眼神却像黏在了她身上,嘶哑着问:“小姐……您没事吧?那天晚上……”
“一点擦伤,早好了。”顾婉樱抬手,似是不经意地拂过自己左臂,那里衣袖下还缠着纱布。
“倒是你,”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莽莽撞撞扑过来,若是那刀再偏半分,此刻我便该给你准备后事了。”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责备的意味,但陆离听了,苍白的脸上却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近乎满足的弧度。“能护住小姐……便值了。”
顾婉樱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醒来后,可听见外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有谁来探过你没有?”
陆离努力想了想,慢慢摇头:“除了送药换药的人,还有苏姑娘……没旁人了。外头……也比往常静。”
碧痕端来温水,顾婉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碧痕会意,上前小心地给陆离润了润嘴唇。
静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陆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夜混乱,那个影九说,是地趟门的余孽。”她站起身,来到窗边,语气随意地开口,“钟万仇也被揪出来了,里应外合。”
陆离心中一紧:“那……小姐在此,岂非更……”
“更什么?”
顾婉樱转过身,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更引人怀疑?还是更危险?兄长仁厚,已加强护卫,让我安心在听雪苑‘休养’。”
“休养”二字,她说得有些轻。陆离不傻,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看着顾婉樱站在窗边的侧影,纤细,却挺直,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她本该是金尊玉贵、被人呵护的大小姐,如今却因身份尴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安危都要依赖别人的“仁厚”。
一股心疼与不甘,清晰地刺了他一下。如果她背后的势力不是那般冰冷算计,如果……如果自己更强一些,小姐是不是就不用这般委屈自己,去揣摩那个遥不可及的“兄长”的心思?
“小姐……”他哑声开口,带着一丝急切,“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那夜……怕吗?”
顾婉樱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闪过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有什么好怕的。”她走回床边,却没有再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倒是你,这次捡回一条命,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记着自己的本分,养好伤,别给我添乱。”
她说完,似乎觉得探视该结束了,转身准备离开。
“小姐。”陆离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执拗地望着她的背影,“属下……一定会尽快好起来。”
顾婉樱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带着碧痕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陆离无力地靠回枕头,胸腔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她最后那一声“嗯”,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与妄念。
他知道自己僭越了,可若连这点妄念都没有,这漫长的守护与伤痛,又还有什么滋味?
窗外,顾婉樱走在回听雪苑的小径上,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袖口滑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陆离刚到她身边不久,她发脾气砸了东西,他不躲不闪,被碎片划伤后,她慌乱中自己也不小心划到的。
顾婉樱垂下手,袖口重新盖住伤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稍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