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药方上的杀局

冥霄宫值房内，药味浓重。

陆离半靠在榻上，面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门被叩响时，他正在将手中短刃收回鞘中。

“进。”

顾婉樱推门而入，碧痕跟在身后。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白玉梅花簪，看起来清雅素净。

“可好些了？”她在榻边圆凳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空碗。

陆离微微颔首：“劳小姐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顾婉樱从碧痕手中接过一个小瓷罐，“这是我向苏姑娘讨的‘玉肌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你身上的伤虽渐好了，但落了疤总是不好。”

陆离接过瓷罐，指尖在罐壁上停顿一瞬：“谢小姐。”

顾婉樱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天色，“今日的药可服过了？”

“刚服过。”陆离顿了顿，“是‘续脉汤’。”

顾婉樱转身，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苏姑娘医术高明，她的方子定然没错。你好生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走出值房，碧痕轻轻带上门。

廊下转角，顾婉樱停下脚步：“药渣处理干净了？”

“小姐放心，”碧痕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昨日奴婢将‘三钱附子’的标签换成了‘五钱’。药童按方抓药，不会起疑。”

顾婉樱唇角微弯：“附子本是温阳良药，但过量半钱便是剧毒。‘续脉汤’中有甘草可解附子毒性，可若附子增至五钱，甘草的分量就不够了。”

她顿了顿，“陆离今日为试新刃，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刀法，气血正旺……此时服下此药，可谓恰到好处。”

碧痕忍不住道：“小姐，陆侍卫他毕竟……”

“毕竟什么？”顾婉樱侧目看她，“他既愿为我所用，就该想到有这一日。况且——”她声音轻下来，“他不会死，只是要吃些苦头。而这苦头，会变成钉死那个影九的最好证据。”

话音未落，值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桌椅翻倒之声！

顾婉樱脸色骤变，急步折返。推开值房门时，只见陆离已从榻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痉挛，面色青紫，嘴角不断涌出黑血。他一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崩裂渗血，另一只手伸向翻倒的桌案——

那上面，空药碗的碎片散落一地。

碧痕尖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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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殿。

萧墨尘刚批完一沓卷宗，正接过凌夜递来的茶。茶盏还未沾唇，殿门便被急促叩响。

“主上！”影一的声音传了进来，“陆离中毒，危在旦夕！”

萧墨尘放下茶盏：“说清楚。”

“半刻钟前，他在值房服下今日的‘续脉汤’，随后便口吐黑血、浑身痉挛。苏芷正在救治，说是附子过量引发剧毒。”影一呈上一张药方，“这是药方副本。日前批方时，‘附子’一栏写的是‘五钱’。”

凌夜站在萧墨尘身侧，闻言眉头一皱。

萧墨尘接过药方，目光扫过那行字。确实是‘附子五钱’，笔迹凌厉，右下角盖着暗影堂副统领的朱印——是凌夜的印。

“批方的是谁？”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影一顿了顿：“药殿记录显示，三日前申时，凌夜巡查药殿时批了这张方子。”

殿内霎时静下来。

萧墨尘抬眼看向凌夜。凌夜迎着他的目光，单膝跪地：“主上，属下从未批过‘附子五钱’。那日批方，附子一栏写的是‘三钱’。”

“可这字迹像你的。”影一将药方递到他面前，“印也是你的印。”

凌夜仔细看那‘五’字，片刻后道：“这‘五’字第三笔的转折处，墨迹有细微的晕染。属下批阅时用的是‘青松墨’，墨质浓稠，不会这样晕开。”

萧墨尘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药殿管事呢？”

“已在外候着。”

“带进来。”

药殿管事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进来便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主上明鉴！那日确实是副统领大人批的方子！老奴亲手呈上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方子批完后，经了谁的手？”萧墨尘问。

“批完便归档了。抓药是按存档副本抓的，原方一直锁在药柜里，今早才取出来对质……”

萧墨尘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门重新关上后，萧墨尘看向凌夜：“你有什么话说？”

凌夜垂眸：“属下无话可说。但凭主上处置。”

萧墨尘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影一，你怎么看？”

影一沉吟：“字迹可仿，但朱印难造假。不过……”他看向凌夜，“凌夜素来谨慎，若真要下毒，不会用如此明显的方式。”

“明显？”萧墨尘冷笑一声，“附子过量，表面看来是批方疏忽。若非陆离体质特殊、且刚剧烈运功，恐怕也不会毒发得如此猛烈。这分寸拿捏得——”他顿了顿，“倒是精妙。”

凌夜背脊一僵。

萧墨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凌夜，你身为副统领，批阅药方疏忽，致人中毒，险出人命。按宫规，该当何罪？”

凌夜声音平静：“渎职致伤，杖六十，革职查办。”

“好。”萧墨尘转身，“即日起，卸去副统领之职，禁足于暗影堂悔过室，未有本座亲令，不得踏出半步。影一，此事由你主查，三日之内，本座要一个结果。”

“是。”

凌夜解下腰间令牌，双手奉上。萧墨尘接过令牌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带下去。”

两名影卫上前。凌夜起身，看了萧墨尘一眼，转身随他们离开。

殿门合拢后，影一低声道：“主上，他……”

“做做样子罢了。”萧墨尘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张药方对着光细看，“这‘五’字第二笔起势太急，不是他的习惯。他写字时手腕会先顿一下。”

他将药方递给影一，“附子过量是剧毒，但若真要杀人，何必用这么容易被追查的方式？这毒发得也太巧了——偏偏在陆离刚练完刀、气血最旺的时候。去查药殿这三日所有经手人的行踪。”

萧墨尘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好好查。从抓药到煎药，每一个环节都不要放过。”

影一躬身：“是。那凌夜那边……”

“悔过室守卫撤掉一半。”萧墨尘顿了顿，“晚些时候，给他送床厚被子。他膝盖有旧伤，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