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勇猛
秦簌簌长着一张叫人信服的柔弱面孔。
生得太好了。
不是那种一眼夺目的艳,而是柔柔的、软软的,像江南三月里被烟雨浸透的杏花,悄无声儿地开在那儿。
等发现时,心已经软了一半。
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眼弯弯的弧度恰到好处,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清亮。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像上好瓷器泛着温润的釉光。
秦意欢盯着她的眼看了许久,久到眼眸中下意识闪过一丝妒忌。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收回落在秦簌簌身上的目光。
“既知晓如何做了,那便回吧。”
话毕,秦意欢面上便浮现出倦色。
挥了挥手,叫玉芙送秦簌簌出去。
凤鸾阁外,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将檐角上屋脊兽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青地砖上。
长廊脚上,种着几丛修竹,竹叶被风拂得,细细碎碎地晃动。
玉芙身量比秦簌簌高挑小半个头,可身形却几乎是她的两倍,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倒颇有几分太子妃身侧大宫女的样子。
秦簌簌只看了她一眼,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前世,玉芙将火把扔在她面前时,笑得狰狞的模样。
秦簌簌迅速敛眸,她怕藏不住对玉芙的恨意,叫玉芙,以及她身后的秦意欢心生警惕。
“哼。”
在殿内,玉芙只能藏住对秦簌簌的妒忌,而如今,周围无人,玉芙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承徽小主,你可得记得,你有了如今的地位,究竟是谁在后头帮你的。这一回,咱们家娘娘吩咐下来的事情,可万万经不得任何闪失,你可知晓?”
听着玉芙的话,秦簌簌只在心中发笑。
给太子下药这种事情,也只有秦意欢这个正儿八经的“太子妃”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
她面上挂着笑意,温声细语。
“放心吧,玉芙姑娘,我晓得的。”
玉芙见她这一副软和的包子模样,心中慢慢涌现出轻蔑来。
见玉芙就要送到这儿,不再开口就要转身回殿内时候,秦簌簌却突然唤住了她。
“玉芙姑娘。”
玉芙微愣,转过身:“承徽小主可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交代的?”
提及这个,秦簌簌眼眸中便闪烁了几瞬,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
“原本不知晓此事究竟要不要同你说,只是,我...”
玉芙有些不耐烦:“说罢!”
秦簌簌眸色微颤:“是有关孟夫人的。”
她走上前去,小声同玉芙开口:“这两日,我偶然听见孟夫人身侧的侍女说,孟夫人她...想挑一个身边的宫女开脸呢。”
玉芙一听秦簌簌这话,吓了一大跳。
“此事当真?”
还未等秦簌簌回答,玉芙便想到了另一层。
既然孟夫人都愿意给自己身侧的丫鬟开脸,那太子妃为何偏偏不愿意,还费了大周章将秦簌簌这个贱人送进东宫里来?
一下子,玉芙面色便不好看了。
她心中惦记着这事,知晓此事定要同太子妃说,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摇摆不定地撞着那一颗摇摆不定的心。
若是...
若是太子妃回心转意,将秦簌簌作为棋子,再来扶持她做太子的女人便好了。
可这个想法,玉芙只敢在心中想一想,若是要她开口同太子妃说,那她便是疯了才是!
瞧见玉芙面上的变幻,秦簌簌敛眸,掩盖住了眼底的笑意。
此事并不是她胡诌的,这便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如今,她提前拿出来说罢了。
看着玉芙这个模样,秦簌簌也逐渐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即便玉芙与秦意欢自小一同长大,表面上看似对秦意欢忠心耿耿,可心底却还是有自己的小伎俩。
就算是今日,她在秦意欢的面前揭了太子的“短处”,可玉芙的心却还没有死。
她私下嘲讽自己攀龙附凤,秦簌簌却是看清楚了,玉芙这是在记恨这攀龙附凤,被秦意欢利用的不是她自己呢!
秦簌簌没有心情去刻意做局挑拨这一对貌合神离的主仆二人,可不过是一句话,便能叫玉芙心中生了嫌隙。
此事,再给十件、百件,秦簌簌都是乐意去做的。
看着秦簌簌面上闪烁着的真诚,又想到她在太子妃跟前时候,那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玉芙心中的狐疑才慢慢消散。
想到太子的女人,承徽小主都要因为她在太子妃面前侍奉上,刻意捧着她面子,一时间,玉芙心中便腾出一股不知名的优越感来。
“好了。”
玉芙轻轻咳嗽了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挥了挥手一瞧便是忘了尊卑。
“此事,奴婢会告诉娘娘的,娘娘定会记得您的好。”
她顿了顿,学着自家主子的样子又“提点”了秦簌簌一句,“今日,是承徽小主聪慧,奴婢只盼着日后承徽小主也能同样聪慧过人才是。”
这话落入秦簌簌耳里,只觉得一阵发笑。
可她面上却没表露些什么。
秦簌簌微微颔首。
“玉芙姑娘,我与长姐都是秦家女,长姐好了,我才能好。这些事情,我都懂的。”
看着秦簌簌这般的上道,玉芙便也没话再同她说了。
况且,玉芙心中还存着秦簌簌方才同她说的孟夫人的事。
若是她能用此事来劝太子妃,那...
玉芙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害怕被秦簌簌多加察觉,便草草福了福身,便往里头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秦簌簌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抹笑意极浅,眨眼间便瞧不见了。
秦簌簌将目光收了回来,面上方才挂着的温和笑意也都收敛了,转身便往暖云坞走。
这一回,全须全尾地从凤鸾阁回来,是她的幸运。
只是下一步,她该如何走。
却应好好谋划了。
可等到夜里,秦簌簌还未想出对策,方公公便带着太子的口谕来请秦簌簌过去了。
夜里长廊,一盏盏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将朱漆廊柱映得暖融融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水面投下的碎月。
秦簌簌脚步放得极轻,她穿过长廊,停在太子寝宫门前,待方公公替她将门轻轻推开。
秦簌簌老老实实地在屏风后候着。
可下一瞬,屏风后便传来一阵声响。
极轻的水声,混合衣料摩擦的窸窣,下一瞬,一道颀长的人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玄宴一身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大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上边还挂着水珠,一颗颗沿着紧实的肌肤缓缓滑落,没入寝衣交叠的阴影里。
墨发散着,贴在肩头、颈侧,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冷白。
秦簌簌的目光落在那里,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移开。
可脸颊已经烧了起来,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她垂着眼,长睫颤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旋即,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眸,正对上裴玄宴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方才出浴的慵懒已荡然无存,只剩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他就那样望着她。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淡:
“鹿血、肉苁蓉、海狗鞭...孤的承徽,何时这般的勇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