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贺礼
秦意欢从来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上座的天子如今周身气压低得很,就连坐在他身侧的穆贵妃,唇瓣动了动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儿臣...”
秦意欢开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见裴玄宴回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竟瞧不出半分柔软,明晃晃的都是警告。
瞬间,秦意欢心中即便再多的委屈,如今却也只能吞咽下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才收集而来的贺礼,就这么当做腌臜之物一并被送了出去。
直到那些东西没再摆放在陛下眼前,他面上的神情才逐渐缓和了。
裴玄宴见状,走上前去。
“父皇,这段时日,东宫所有开支以最低标准。集十万白银,送往江南。”
原本他的“好岳丈”如今应当回京了,可在回京的路上,路过了江南郡县,恰见河畔决堤...
今日早晨,陛下与他才接收到来自那边刺史的信笺,字字泣血。
裴玄宴不是那些从未出过京城,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王爷。
当初他与前线将士们,在一眼望不尽头的草原上,也曾整日未曾进水,唇瓣干到皲裂;食不果腹,整整二十余日等不到援军。
如今,陛下所忧虑之事,裴玄宴清楚地很。
母妃的千秋宴是早早准备的,她爱热闹,却并不好奢靡,所以即便办了这一场千秋宴,在父皇心中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事儿。
可秦意欢方才献上的那礼...
想到如今民间甚至有言说,是陛下不得天神之心,才会降此灾祸。
她送的礼,着实是撞上了父皇的忌讳。
裴玄宴心中逐渐清明,那一双瑞凤眼缓缓低垂,却没有提醒秦意欢,只等回了座位后,捏了捏秦簌簌软和的手。
接二连三的打击,叫秦意欢的颜面都要丢在这一场宴席上了。
上头的陛下见她依旧保持着方才俯身行礼的样子,身形有些瑟缩。
他伸出手来,捏了捏眉心,也算是给了东宫面子。
“罢了,太子妃起来罢,只是日后...”
陛下的话停顿了一瞬:“莫要再出这般岔子。”
他的话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秦意欢只觉得脸上一片臊红,而她心中,也不免将这件事怪罪在了裴清瑶身上。
想来今日准备重礼的也不止是她一人,可五公主方才开口,叫秦意欢一个人脱颖而出,却也承担了所有的火力。
待到秦意欢落了座后,她扭过头来看向裴清瑶。
可裴清瑶大概也知晓,秦意欢被训斥也有自己的缘故,便避开她的眼神,低敛着眸子一言不发。
这个场景落入秦意欢的眼眸中,却是愈发的刺眼。
她扯了扯唇角,却感觉整个宴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她。
秦意欢如今身子骨还未完完全全地恢复好,心中一慌乱,额间上的冷汗便冒得愈发频繁。
就连身侧方才不敢与她对视的裴清瑶,如今都隐隐有所察觉。
可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意欢时,却只能收获秦意欢看向她时,满是锐利的目光,吓得裴清瑶抿着唇,只能乖巧地坐在那儿,不再左顾右盼。
虽是如此,可秦意欢心中却渐渐涌起了不服气来。
朝堂要事,她从何处知晓?这礼,她准备了许久,费尽心思,可如今却如同被当众打了巴掌一般的羞辱。
秦意欢不甘心,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训斥。
她缓缓地,将视线挪到了秦簌簌的身上。
秦簌簌原本正捻起糕点来就要送入嘴里,可隐隐察觉到了有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浸了毒的蛇信子一般,叫人脊背一下发凉。
她缓缓抬眼,便与秦意欢撞个正着。
瞬间,秦簌簌手里捏着的东西,放也不是,送进嘴里也不是。
许是她维持一个动作太久,方才虽未收到牵连,可毕竟受了些许惊吓的穆贵妃注意到了她。
穆贵妃面上挂着牵强的笑意,方才红彤彤如双八少女的脸颊如今却有些发白。
“秦良娣喜欢这糕点?”
穆贵妃温温柔柔地开口,秦簌簌瞬间便将视线移动,抬眸对上了她的眼眸。
秦簌簌倒也没有扭捏,乖巧颔首:“妾身喜好甜食,这糕点...”
她悄咪咪地看了裴玄宴一眼,而后才再度看向穆贵妃,“比东宫的要好吃一些...”
穆贵妃一直都喜欢贴心的小女儿,否则也不会这般偏宠裴清瑶,原本她心中是有着对秦簌簌产生的微弱不满,可如今,这一分不满被秦意欢给分走了大半。
看着秦簌簌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穆贵妃眉眼弯了弯:“那便多吃一些。”
她是笑着的,却也带了几分意有所指:“只是几碟糕点,东宫和本宫这儿,都是给得起的。”
穆贵妃这话说得明晃晃的,叫原本抿了一口茶水的天子险些都呛着了。
他与穆贵妃好歹恩爱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知晓,对他方才的行为,穆贵妃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是稍稍生了几分怨的。
圣上伸出手,捋了捋自己不算长的胡须:“这位是...”
秦簌簌见陛下同自己说话,她眼眸颤了颤。
上一回入陛下的眼,还是前世她怀上孩子时候,陛下大手一挥赏赐了许多物件。
而如今,仅仅是吃个糕点,就叫陛下注意到了。
秦簌簌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裴玄宴。
若不是太子慢慢偏宠于她,怕是如今,她与陆云淼没有任何分别。
秦簌簌乖巧地站了出来,俯身:“妾身良娣秦氏,给陛下请安。”
上座之人这才了然:“秦良娣,起吧。”
陛下的视线移到裴玄宴的身上,许是第一回见到自己向来心冷的儿子如今第一回对一个女子这般特殊,还同样是秦家的女儿。
若没记错...
她还有温家的血脉。
一时间,陛下的眼眸之中都闪过一丝兴味。
“朕想知道,你给贵妃准备的生辰礼,又是什么?”
方才因着秦意欢这生辰礼落了面子,众人如今都屏息凝神,想要看看秦簌簌究竟是如何回答的。
这视线之中,有好奇、探究。
可更多的却是纯粹的恶意。
尤其是秦意欢。
在她一旁的裴清瑶都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父皇母妃还在上头,你...你莫要这般明显。”
裴清瑶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在发麻!她怎么不知道秦意欢竟这般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
她与秦意欢相识这么多年,往常倒是还好,可如今,一旦碰上秦簌簌的事,她便是这样。
一时间,裴清瑶都只觉得有些头疼,可秦意欢却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于是,裴清瑶便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上边的陛下、穆贵妃,没有注意到她。
只是她心里怕什么就来什么,穆贵妃淡淡扫过了她们这儿一眼,叫裴清瑶都忍不住将心提了起来。
可穆贵妃将视线落在秦意欢身上一瞬,顿了顿,便立马拧紧眉心,将视线收了回来。
仿若没瞧见什么。
但心底如何想,自是无人知晓。
裴清瑶心底刚松一口气,就见穆贵妃面上挂着笑,偏头看向秦簌簌,话语里也带着好奇。
“倒是今岁第一个生辰礼物呢,秦良娣莫要慌张,总之,都是心意。”
这话一出,秦意欢的面色青灰一片。
就连裴清瑶在心底都替她感到惋惜。
就在众人以为秦簌簌那礼当真是拿不出手,才迟迟不开口时。
秦簌簌站起身来,从袖口之中拿出个小小的紫檀木匣,不起眼得很。
匣子打开时,殿内静了一静。
里头是一尊木雕,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色泽温润,纹理细腻。雕的是一家三口。
年轻貌美的女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侧站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那女人眉眼温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唇角含着浅浅的笑。孩子依偎在她怀中,小脸仰着,满是孺慕之情。而那男子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女子肩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不过巴掌大的木雕,可眉眼、衣褶、发丝,却处处精细,就连那孩子衣襟上绣的龙纹都清晰可见。
裴清瑶见状也松了口气,还好,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看来这秦良娣当真没用心。
她眼皮子一撩,唇角便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围几位命妇交换了眼色,有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皆是看不起的模样。
五公主瞥了一眼秦意欢,见她眉目舒展,于是,她趁热打铁。
“这瞧着雕工不错,可...母妃生辰宴就送这个?秦良娣,你这也太草率了些!”
她话音刚落,那几名命妇跟着掩唇轻笑。
秦簌簌垂着眼,并未替自己开口解释什么。
只是下一瞬。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