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治病
初秋时节,空气里依旧是躁动不安的热意,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将午后的寂静都撕扯干净了。
秦簌簌如今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将寝衣撑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可她的脸颊却消瘦了下来,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杏眼愈发大而明亮。
自从一月前,小厨房端上了一道清蒸鲈鱼,她嗅见那股腥味后便忍不住呕吐,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从那以后,她便闻不得半点鱼腥味,甚至连鱼字都不能提,一提便反胃。
金穗急得团团转,将小厨房的菜单翻来覆去地改,可秦簌簌的胃口还是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瘦得下巴都尖了。
裴玄宴每日来暖云坞用晚膳,见她这副模样,眉心便拧得死紧,吩咐太医开了许多开胃的方子,又让人从江南运来新鲜的菱角、藕粉,变着法子给她换口味。
秦簌簌知道他的心意,便也努力地多吃几口,可那胃口实在不争气,吃下去的东西,有一半都吐了出来。
只是好在有李太医日日来访,给秦簌簌准备了开胃的酸枣糕,好歹叫她这几日脸色要好看了一些。
午后燥热,秦簌簌整个人蔫蔫的,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金穗捧着冰过的绿豆汤进来,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便凉丝丝的。
可她的表情并不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簌簌抬眸,恰好撞进她怯怯的视线之中。
那视线躲闪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砖。
秦簌簌撑着脑袋看向她,团扇也不扇了,声音懒懒的:“怎么了?”
一瞬间,金穗脸上浮现了几缕别扭。
“主子,听说凤鸾阁将那位姑娘又请来了。”
秦簌簌一顿,身子微微坐正了起来,看向金穗。
“今日?”
与秦簌簌所料的一般,金穗摇了摇头:“听说,是前几日便从后门送进来了,凤鸾阁那边将这消息压得紧实,便是霍公公都没办法...”
听着金穗的话,秦簌簌心中也大概有了想法,她颔首:“无妨。”
秦簌簌知晓,若是那位清宁姑娘来了,那秦意欢的“口疾”怕是很快就能痊愈。
如秦簌簌所料,凤鸾阁那边这几日悄然换了气象。
殿门依旧紧闭,可进出的宫人比往日多了几倍,个个神色匆匆,步履急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鞭子驱赶着。
偶尔有熬药的苦味从殿内飘出来,混着艾草的烟气,在廊下缭绕不散。
到了夜里,凤鸾阁的灯亮到很晚,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影影绰绰的,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只有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飘忽不定。
秦意欢坐在内殿的紫檀椅上,面前跪着那个年轻的姑娘。
清宁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发髻简简单单的,只用一根银簪绾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山间一株不起眼的兰草。
可她那双手正按在秦意欢的喉间,指腹微微用力,沿着颈侧的经络一点一点地按压,力道不轻,疼得秦意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清宁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良久,她才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那针尖在火光里一闪,便扎进了秦意欢颈侧的穴位里。
秦意欢闷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手,指节泛白,可她依旧没有躲。
“娘娘这是中毒了,这下毒人阴毒,即便是小人,也无法让您的声音恢复以往一般。”
秦意欢听着清宁的话,眼眸中一闪而过了怨毒。
前些日子,玉芙收到了一小张纸条,上边那些细细的粉末便是秦意欢中的那“毒”。
秦意欢将这东西交给清宁看之后,她眉心皱得紧紧的。
“此物乃皇家秘药,其中,当真没有太子殿下的手笔?”
最初,秦意欢同清宁说的是,这毒断然是她那庶妹所下。
可如今,清宁反倒是与秦意欢持不同的想法。
如今的秦良娣,清宁尚且有所耳闻,出身并不好,母族也没有助力。
在这东宫之中,根基浅得像一根浮萍,风一吹便要散。
听说还是因为太子开了口,才将温家重新迁回了京城,可如今也不过住在一座两进的院子里,颇为寒酸。
这般出身的人,清宁不相信她能拿到如此珍贵的毒药。
那毒药她见过,是前朝宫廷里流出来的禁方,制法早已失传,市面上根本寻不到。
便是那些积年的太医也未必见过。秦良娣一个刚入东宫不久、根基全无的女子,如何能弄到这种东西?
“除非……”清宁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意欢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是有人给了她。”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那话里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听着清宁的话,秦意欢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断然与殿下无关。”
那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清宁再多想一瞬,便会坐实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猜测。
可她一开口,嗓子便疼得过分,像有一把钝刀在喉咙里来回地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粗粝、嘶哑、难听得她自己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意欢抬眸看向她,她的手指却深深陷进椅扶手里,指节泛白。
清宁看着她这样一副自欺欺人的模样,扯了扯唇角。
算了,她与这太子妃也没有什么主仆情谊,不过是钱货两清的关系罢了。
待她将东西收好,又叮嘱了要煮的药后,清宁背着她那潦草的木箱子,便往外走。
这一次,秦意欢的毛病再怎么样也只是外物缘故,清宁并未住在东宫之中,而是趁着未落钥出府住在客栈里。
只是今日,清宁还未走到东宫的大门,便被人拦住了。
卫铮不知从何处走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身姿笔挺如松,面色冷峻,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姑娘,殿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