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嫁蛇谣
我愣住了。
蛇缠桑家?爷爷怎么死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起过。
而且我也不明白莫仙姑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我……我不知道。”我摇头。
莫仙姑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也是。”她说,声音慢悠悠的,“以老姐姐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跟你提这些的。”
老姐姐?
她说的是我奶奶?
莫仙姑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心里一动,忍不住问:“仙姑,你和我奶奶……以前认识?”
莫仙姑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的问题。
我急了:“仙姑,你要是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莫仙姑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她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让老姐姐早点入土为安。这些陈年旧事,以后再说吧。”
她转身,推开灵堂的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得对。
不管有什么事,都得先让奶奶入土为安。
我跟了出去。
院子里,爸妈正焦急地等着。
看见莫仙姑出来,他们赶紧迎上去。
“仙姑,怎么样了?”
莫仙姑没答话,只是盯着棺材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沉沉的:
“天亮后,就出殡下葬。”
爸妈愣住了。
“天亮?”我妈急了,“可按照咱这儿的规矩,得停灵三天啊……”
“规矩?”莫仙姑冷笑一声,“你家这情况,还讲什么规矩?”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也急了:“仙姑,这……这太赶了,村里人都得请,东西也得准备……”
“准备什么?”莫仙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是想让老姐姐在这屋里再躺两天,等那些蛇再来一次?”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莫仙姑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却透着不容置疑:
“今天我能把那些东西压下去,是因为我刚到,煞气还没彻底散开。再等两天,等阴气聚拢,等三月初三正日子到了,别说我,请神仙来都没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出事的就不是一具尸体了。”
她这话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妈的脸色惨白,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今个一早就出殡。”
“这人啊,一心向善又有什么用,老姐姐大半辈子吃斋念佛,生前没少帮衬村里人。”
莫仙姑冷笑的说了句,“可你们看看,昨晚上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叹了口气说,“今天你们去请,能请来几个,就看他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说完,她也不等我爸妈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微微侧着脸,说了一句:
“老姐姐这辈子,不容易。你们当儿女的,让她早点入土,是尽孝。”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莫仙姑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蹲在地上,抽着烟,一声不吭。
我妈站在旁边,也是满脸焦灼。
曾先生也开口劝慰。
“听仙姑的吧。”他说,“她说的对,你们家这事……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我爸点点头,却没说话。
这天晚上,爸妈厚着脸皮去请人。
奶奶在村里一辈子,帮过不少人。
可如今这情况,谁愿意沾这晦气?
跑了一家又一家,最后来了几个人。
都是以前受过奶奶恩惠的,抹不开面子,才不情不愿地来了。
我妈又红着眼眶,给每个人塞了红包。
天刚蒙蒙亮,出殡的时辰就到了。
曾先生站在灵堂前,做了个简单的仪式。
然后他喊了一声:
“起棺——”
八个抬棺的汉子弯下腰,把棺材抬了起来。
我跟在队伍后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天还没亮透,路上雾气很重。
村道两边,偶尔有几声狗叫,叫得冷冷清清的。
村子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知道我们要路过,都躲着。
出了村子,往坟地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有人在嚷嚷什么。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路中间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子,正往里头抓蚂蚁。
走近了,我才看清。
是郎九。
村里的傻子。
玻璃罐里爬着十几只黑蚂蚁,沿着罐壁乱爬。
他看得津津有味,嘿嘿傻笑。
郎九这个人,村里人都知道。
他爸也是个傻子。
可听说他爸以前不傻,是正常人。
郎九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眼看着要一尸两命,他爸跑去城隍庙跪了一夜。
跪完回来,他爸就傻了。
奇怪的是,郎九却平安降生,母子平安。
更奇怪的是,郎九小时候也不傻,比同龄人都聪明。
可他九岁那年,他爸去世入土后。
当天晚上,他就突然痴痴呆呆,成了傻子。
从那以后,就成了村里人嘲笑的傻子。
“让开让开!”抬棺的汉子冲他喊。
郎九没动。
他蹲在那儿,捧着玻璃罐,依旧嘿嘿傻笑着。
棺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浑浊的,痴傻的,可那一瞬间,却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蛇娘娘……”他冲着我喊,声音含糊不清,“蛇娘娘来了……”
我心里一紧。
蛇娘娘?
叫我?
旁边的村民不耐烦了,上去一把推开他。
“去去去!傻了吧唧的,挡什么路!”
郎九被推开,也不恼。
他捧着玻璃罐,往路边躲了躲,还是嘿嘿傻笑。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刚走几步,郎九傻笑两声站起来,就朝着村口跑去。
他一边蹦跳,一边傻唱起童谣,声音在晨雾里飘来飘去。
“金铃响,红帷帐,村女要嫁蛇仙郎。”
“抬花轿,梳红妆,欢欢喜喜入洞房。”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傻子的歌声还在飘。
听着那调子,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