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沅河之孽
莫仙姑快步走过来,佝偻的身子此刻却走得飞快。
她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从黑布袋子里抓出一把东西,劈头盖脸就往我身上打。
那东西细细碎碎的,打在身上有点疼。
是米。
鸡血米。
暗红色的米粒,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落在我头上、肩上、身上,噼里啪啦往下掉。
说来也怪。
那些米打在身上之后,我浑身突然暖和起来。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一点点消退。
手脚也不凉了。
莫仙姑打完,脸色却不好看。
“你捅蛇窝了?”她说,声音又尖又哑,“咋这么多蛇跟着你?”
我一愣。
跟着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院门外的地上,我刚刚站过的地方,那一片鸡血米中间,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从我的脚跟处往外延伸。
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顺着地面飞快地游走了。
那细线越游越远,最后消失在草丛里。
一股蛇腥气飘过来,冲得我直犯恶心。
“别看了。”莫仙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屋里拉,“先进屋。”
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进了堂屋。
屋子里很暗。
窗户全被油布和旧报纸封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照出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烧香的味道,还有一股发霉的腐朽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的余光,却被二楼靠近楼梯口的房间吸引住了。
那门上,贴满了黄符纸。
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些符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上头的朱砂字迹,像血一样红。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以前听村里人说过,莫仙姑这木楼里,有一间贴满符纸的房间。
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有一年,邻村一个不务正业的小偷,趁莫仙姑出门看事,偷偷摸进来想偷钱。
他在一楼翻了一遍,没找到值钱的东西。
然后就摸上了二楼,进了那间贴满符纸的房间。
后来……
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小偷出来就疯了。
嘴里胡言乱语,见人就喊有鬼,没几天就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村里人都说,那间房是莫仙姑问米过阴、做法事的地方。
外人进去了,打扰了仙家,就要倒霉。
“坐吧。”
莫仙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在屋里找地方坐。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到处堆着东西。
有黄纸,有香炉,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唯一能坐的,就是一张老旧的木凳子。
我坐下,忍不住问:“仙姑,你这窗户怎么都封死了?”
“年纪大了。”莫仙姑说,语气平淡,“得了眼病,一见光,这双眼睛就疼得厉害。”
说完,她转身进屋,给我倒了一碗茶。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
碗是粗瓷的,茶是褐色的,飘着一股草药味。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想问的也太多,反而不知道先问什么。
莫仙姑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你这身上。”她说,“蛇味这么重,看来沅河里那个东西,已经缠上你了。”
我手一抖,碗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仙姑,”我抬头盯着她,声音都在抖,“你……你知道?”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奶奶,这些年怕是没少在背后说我这个老婆子坏话吧?”
我愣了一下。
摇了摇头。
“没有。”我说,“奶奶从来没提过你。”
莫仙姑听了,没说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又长又重。
“其实。”她说,“我跟你奶奶,当年可是情同姐妹啊。”
我愣住了。
情同姐妹?
奶奶和她?
“我们俩……”莫仙姑慢慢说,“都是被遗弃的孤儿。被丢在乱葬岗,那年头,丢女婴不稀奇。生下来是女儿,不想养,就扔了。还有的直接溺死,扔在乱坟岗上,等着野狗叼走。”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我俩命大。”莫仙姑说,“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柳庙村的老神婆路过,觉得有缘,就把我们救了下来。从小养在身边,还教了一些本事。”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
“那时候,我们俩一起长大,吃一起,睡一起,感情好的像亲姐妹一样。”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怀念。
又像是遗憾。
我从来没想过,奶奶和莫仙姑,居然有这样的渊源。
“可人长大了,性子就不一样了。”莫仙姑继续说,“你奶奶认死理,总讲究因果报应,顺应天命。我呢,我行我素,觉得该出手时就出手,管他什么天命不天命。”
她叹了口气。
“后来师父去世了,又因为一些事,我们俩的关系就淡了。再后来,她嫁了人,跟你爷爷在一起,一家人倒也圆满。我呢,就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孑然一身,一辈子无儿无女。”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一种迷茫。
“老了老了,想想当年,我们俩性子都太傲。理念不合,就落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下场。”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如今你奶奶走了,我反倒释然了。要是当年能放下面子,各退一步,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对她的观感变得复杂起来。
她外表吓人,说话直接,可这番话里,却让我感觉到她对奶奶,似乎并非纯粹的厌恶。
其中或许还夹杂着某些难以言说的遗憾和旧情。
“这双瞎眼,就是早年为了驱除一个厉害的邪祟,遭了反噬,才变成这样的。”
她顿了顿。
“你奶奶那时候……还来看过我。”
我愣住了。
“她骂我活该,说我不听她劝。”莫仙姑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可骂完之后,她还是给我送了药。”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
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些情绪压下去,我开口说:
“仙姑,我来这里,其实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莫仙姑看着我。
没回答。
只是问了一句:
“你见过他了?”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黑衣男人。
柳司溟。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把手伸过来给我瞧瞧。”莫仙姑说了句。
我迟疑片刻,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过去。
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像是在把脉。
摸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怪异的笑。
“好重的蛇气。”她说,“看来你不止见过他了。那蛇,还在你身体里留了不少精华。”
我愣了一下神。
精华?
然后我脸一下子红了,突然明白她说的“精华”是什么。
那些红痕,那股黏腻,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感觉……
“你脸红什么?”
莫仙姑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实话告诉你,那东西在你里头留下的东西,可不止是外头那些痕迹。你身上那股阴冷,就是从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