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夜龙潭,终相见
莫仙姑的影子剧烈地扭曲着,抽动着,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面翻涌。
然后,从脖颈的位置,好几条小蛇一样的黑影,挣扎着一点一点冒出来。
它们扭动着,嘶鸣着,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不过逼出来后,就化为黑气消散了。
我又洒了几把鸡血米,直到最后一条也散了,莫仙姑脸上的乌青才彻底褪去。
她的脸色还是白,可那层死灰一样的乌青,没了。
她的呼吸也稳了一些,胸口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我妈过来恐惧的对我说,“瑶瑶,你刚才看见了吗?”
我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探了探莫仙姑的鼻息。呼吸虽然弱,但均匀了。
“她应该没事了。”我说。
我妈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
“今晚……我们还能走吗?”
我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蛇尸还在,血腥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不走了。”我说,“就在这儿守着。”
我爸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我们就这么守着。
莫仙姑一直没醒,可她的脸色一点点好转,那层乌青褪干净了,只剩苍白。
快到半夜的时候,她动了一下。
我妈赶紧凑过去。“仙姑?仙姑?”
莫仙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我妈说,“您先歇着。”
莫仙姑没听,嗓子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他……没进来?”
“没有。”我说,“我们出去的时候,就看到您躺在院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我这点道行,还是太弱了。”
我心里一酸。
“他虽然没有龙骨。”莫仙姑继续说,“可毕竟是修炼千年的东西。我这点本事,不是对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爸妈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但我们都没说话。
莫仙姑歇了一会儿,又说:“今晚应该不会有事了,你们别熬着,去歇会儿。”
我们都不肯动。
她就那么躺着,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莫仙姑坐在床上,靠着墙,脸色还是白,可比昨晚好多了。
我妈端着一碗粥,正喂她喝。
我爸不在屋里。
“爸呢?”我问。
“去卫生所买药了。”我妈说,“仙姑身上那些伤口,不处理怕感染。”
我点点头,走到莫仙姑床边坐下。
她喝了几口粥,摆摆手,不喝了。
我妈把碗放下,出去收拾东西。
屋里只剩我和莫仙姑。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丫头,他碰你几次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头,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阴气,比上次来又重了,再这么下去,你的阳气会被他一点点吸干。”
我攥紧了衣角。
“你昨晚看见的那些东西,”她继续说,“就是从我这把老骨头里逼出来的,那些蛇毒,会渗进血里,渗进骨头里,一点一点把人变成……”
她没说下去。
我抬起头。
“变成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变成半人半蛇的东西。”
我浑身一凉。
“你是被蛇缠上的,他往你身体里注的东西,比蛇毒厉害百倍。”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妈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瑶瑶!你爸出事了!”
我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
“他、他昏倒了。”
我瞪大眼睛:“什么?”
“在后山小路上。”我妈拉着我就往外跑,“有好几个村民围着他,可不敢靠近……”
后山小路离莫仙姑家不远,我跑下去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
我爸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几个村民站在旁边,谁也不敢靠近。
因为在他身边,有好几条蛇在游动。
青黑色的,细细长长的,围着我爸的身体,一圈一圈地转,似乎不许旁人靠近。
有人看见我们,喊了一声:“先别过来!有蛇!”
我没停。
那些蛇看见我,昂起头,吐了吐信子。
然后,居然诡异的都游走了。
一条一条,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跪在我爸身边,伸手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死人一样。
“爸!爸!”我喊了两声,没有反应。
我妈也跑下来了,看见我爸那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扑过来,使劲摇他,可他就是不醒。
我们把他抬回莫仙姑家。
莫仙姑撑着身子坐起来,让我把我爸放在床上。
她伸手搭脉,搭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很乱。”她说,“不太好。”
我妈眼泪都出来了。
莫仙姑让我和我妈检查一下我爸身上有没有伤口。
我们把他鞋袜脱了,裤子卷上去。
我妈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爸的左脚踝,肿得老高,皮肤发黑发紫。正中间,有两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周围一圈都是乌青。
莫仙姑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蛇咬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是他。
是他干的。
他夺走了爷爷的命,逼死了奶奶,强暴了我。
是因为昨晚我们来找莫仙姑吗?
是因为我想逃吗?
他是在威胁我,他不高兴了。
所以他要让我知道,不听话的代价。
爷爷是被他害死的。
奶奶是被他逼死的。
我被他折磨,被他羞辱,被他当成囚宠。
现在轮到我爸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我要去找他。”我说。
我妈一把抓住我。“你疯了!你去找他,那不是送死吗?”
“我不去,爸就没命了。”我挣开她的手。
莫仙姑撑着身子,声音虚弱却严厉:“别冲动。你现在去,能做什么?求他?跪他?还是跟他拼命?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那怎么办?”我问,“我爸怎么办?”
莫仙姑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样东西,开始处理我爸脚上的伤口。
她懂一些土法子,把草药嚼碎了敷上去,又用布条缠紧。
“先吊住这口气。”她说:“能不能撑过去,看他的命。”
那一整天,我爸都没醒。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从灰白变成死灰,嘴唇紫得发黑。
敷了药的地方,乌青还在往上蔓延,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莫仙姑又换了几次药,可那毒压不住。
我妈守在我爸床边,眼睛哭得红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爸那张脸,心里像被刀绞。
天黑了。
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我下定决心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堂屋。
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东走。
走了很久。
走到那条河边,走到化龙潭。
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粼粼的碎光。
我站在潭边,看着那片黑水。
想起奶奶带我来这里的那天早上,她跪在石堆前,让我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对着那片黑水,喊了一声。
“柳司溟。”
河水哗哗地流,没有回应。
“柳司溟,你给我出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芦苇,只有那片冷冷的月光。
我的声音在夜色里散开,像石子扔进水里,响一下就没了。
“你出来啊!”我喊,嗓子都劈了,“不是要折磨我吗?你不是要报复吗?冲我来啊!”
河水依旧流淌。
我站在那里,喊了不知道多久。
把所有的话都喊完了,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风吹过来,芦苇丛沙沙地响。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晚风裹着河水的湿冷,我蹲在潭边抱着膝盖,绝望像潭水般漫过心口。
忽然,一道淡然的视线落在后背,不是风凉,是透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我抬头回眸,瞬间僵在原地。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满月清辉倾洒,玄色衣袍沾着细碎月光,宛如从潭水与月光里凝出来,遗世独立,透着一种不似凡人的清冷孤绝。
芦苇絮在他身旁轻飞,月光、流水、夜色,皆成了他的陪衬,好看得让人心头发颤,也让人胆寒。
我愣愣看着他,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心口又酸又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沉默伫立,目光沉沉望着我,仿佛已在此等候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