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岁恶之日,百邪不宁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碎银似的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我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许久,才颤巍巍站起身。
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冰凉的痛感压下眼底的酸涩。
风停了,河水也慢慢平静下来,芦苇不再摇晃。
他走了,把这一地的冷清留给了我。
回到莫仙姑家,推开院门。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头泄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我妈站在门口,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你上哪儿去了?大半夜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抓住我的胳膊,看见我脖子上的红印子,手顿了一下。
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我妈看着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你……你去找他了?”
我还是没说话。
可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咋这么傻?你去找他,要是有个好歹,你让妈咋活?”
莫仙姑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见着了?”
“嗯。”我的声音沙哑得很。
“他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他。”
莫仙姑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想什么。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妈抹着眼泪,“这柳庙村,除了他,谁还能使唤那么多蛇?”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真的不是他。
他那样的人,做了就是做了,没必要对我撒谎。
“我爸咋样了?”我问。
我妈的脸色暗下来,摇了摇头。
我走进里屋,站在床边。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乌黑,像蒙了一层霜。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凉得吓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妈跟进来,站在我身后。“瑶瑶,别多想。你爸他……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在抖,她自己都不信。
我点点头,没说话。
莫仙姑在门口说:“让她歇歇吧,折腾了一晚上。”
我妈把我拉出去,推到隔壁房间。
“你睡会儿,别硬撑。”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
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细细的,白惨惨的。
隔壁传来我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那声音在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这晚安静得很。
没有蛇嘶,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可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我爸那张灰白的脸,就是他脚踝上那两个发黑的牙印。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没睡多久,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我翻身下床,跑到隔壁。
莫仙姑站在床边,正给我爸把脉。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我爸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灰白里透着青,嘴唇黑得发紫,像涂了一层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比昨晚还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仙姑,”我的声音发紧,“我爸他……”
莫仙姑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惊了魂。”她说,“得做安魂的法事,不然……恐怕熬不过今晚。”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妈腿一软,扶着床沿才没倒下去。
“仙姑,您得想想办法……”
莫仙姑叹了口气。
“你爸的命格有些特殊,今晚上又是岁恶之日,百邪不宁的大凶日子。”
我妈擦着眼泪。
“那咋办?”
她看着我妈,又看着我。
“今晚我会在房间做法事。你们两个守前门和后门,别让不好的东西冲进来。”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莫仙姑转身走到供桌前,从黑布袋子里翻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红色的蜡烛,又粗又长,红得像血。
另一样是一袋子黄豆,黄澄澄的,颗颗饱满。
“晚上九点点蜡烛。你和你妈一人一支,守前门和后门。”
莫仙姑声音十分严肃:“要是火苗跳得不正常,就撒一把黄豆,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慌,不许动,死守在门口,蜡烛千万不能灭。熬到天亮,他的命就捡回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
“要是灭了呢?”
莫仙姑咧开嘴,笑得不像是笑。“蜡烛一灭,你们就拦不住了,到那时候,就别管了。”
她掏出一把黑灰,往我脸上抹,额头、鼻尖、下巴。
凉飕飕的,一股灶台的焦味。
又给我妈抹了一遍。
“锅底灰。”莫仙姑说,“灶君会保佑你们的。”
下午,莫仙姑把房门关了,供桌、香炉、黄符、朱砂摆了一桌,门窗封死,只留一道缝进出。
我爸躺在床上,脸灰得发青,气息细得像蛛丝,一碰就断。
我坐在堂屋里,脑子里搅成一团。
昨晚他说的话一直在耳边转。
“不是我。”他冷漠地说。
可要不是他,是谁?
柳庙村除了他,谁还能驱蛇?
谁还会对桑家下手?
天黑得比往常快。
莫仙姑从房里出来,端一碗清水,嘴里念念叨叨,把水洒在门槛上、窗沿上、堂屋每个角落。
洒完,她退回房间,门合上了。
“记住了,”门板后面传来她的声音,“九点整点蜡烛。不管听见什么,别慌。”
我时而看一下手机,但时间像是被拽住了,走得慢得磨人。
“我去后门了。”刚过八点,我妈就有些恐惧的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里。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门口。
门敞着,外面黑得发稠。
今晚很安静,整座村子死了一样,连狗都不敢出声。
只有风,呜呜地灌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拉响。
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我的心越悬越高。
月光泼在地上,惨白,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怪,张牙舞爪的。
我盯着那些影子,越看越觉得它们在动。
风一过,叶子一响,它们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四周越来越冷。
终于熬到九点。
我掏出打火机,拿稳蜡烛,按下去。
没着。
再按,还是没着。
火石啪啪地响,火就是出不来。
连续好几次,手心都冒汗了,可还是没着。
我有些急,越急就越慌,越慌就越打不着。
就在这时,后脖颈突然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正往我领口里吹气。
又冷又湿,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汗毛一下子全炸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回头。
手在抖,我甩了好几下,咬牙拼命按打火机。
火石闪了几下,还是点不燃
背后的凉意越来越重。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得几乎贴上来。
夜风猛地大了起来,呜呜地吼,像什么东西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