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永困周庄的童魂
我愣了一下。
守村人。
通常是傻子,智力低下,被村民嫌弃却又被村民依赖。
他们替村子挡灾,替村民背业,活着的时候没人疼,死了之后没人埋。
“守村人不都是……傻子吗?”我小心翼翼地说,“你看起来不像。”
小男孩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揪,一个不到七八岁的孩子,不该露出这种笑容。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被强迫的。”他愁眉苦脸的说,“守村人是苦修,不是给来世修福,就是给前世还债。我大概……是来还债的吧。”
我听不懂,但我没有打断。
他抬起头,看向弃婴楼的方向。
微光照在那座黑色的塔楼上,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幡,红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条垂死的舌头。
“那座楼……”他说,“里面有夭折的,有病死的,但是更多的是女婴。”
“周庄以前每家每户都以生男孩为荣。生了女儿,要么溺死,要么掐死。为了让死去的女婴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在楼上挂了守郎幡。”
“守郎幡?”
“守郎幡,意为守护家中男丁的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一篇课文,背了很多遍,早已麻木的那种平静。
“牺牲女儿,求儿子平安富贵。”
我的手攥紧了。
小男孩继续说:“可村民坏事做多了,生的女婴反而越来越多,弃婴楼里的怨气越来越重,村里开始闹怪事,甚至死人。村民们害怕了,请来道士。”
“道士说,弃婴楼怨气冲天,需要一个塔童子来镇煞。”
我看了他一眼,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男孩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们用买来的一个哑巴女人,说哑巴不会说谎,灵魂干净。等她怀了孕,十月期满,活生生剖开她的肚子,取出胎衣里的婴儿……还说初生纯洁,不会害村民,但裹着煞气,又能镇住楼里的怨煞。”
我浑身发抖,不敢想象那些人竟如此丧尽天良。
而他,就是那个被迫镇煞的塔童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姐姐,你说我妈妈疼不疼?”
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稚嫩的脸上等着我的答案,我没由一阵揪心,嘴唇在颤,可说不出话。
他从没见过妈妈。
他出生的时候,妈妈已经死了。
被剖开肚子、流干了血,死在了那张冰冷的木板上。
“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
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但我梦到过。梦里她很好看,也能说话,笑着抱我,叫我小满。”
“小满?”
男孩笑了笑,“小满那天生的,就叫小满。”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触感冰凉,像摸到了空气。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在光下几乎看不出轮廓,但我还是摸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个真正活着的孩子。
小满愣了愣,然后微微低下头,让我的手能更好地放在自己头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我反悔似的。
“小满,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哑着嗓子问。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姐姐像妈妈。”
“什么?”
“姐姐身上的味道,和梦里妈妈一样。”他认真地说,眼神清澈透明,“香香的,暖暖的。我在塔里待了好久好久,从来没有人看到我。只有姐姐能看到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妈妈要是还活着,应该也和姐姐一样漂亮吧。”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我知道我抱住的只是一团空气,一道虚影,一个早就该消散却因为怨气被困在这座村子里的可怜孩子。
但我还是抱得很紧,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
“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小满仰着头,眼里满是向往。
我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外面很好,有好多好吃的,有好看的花,还很热闹,等出去了,我带你一起去看。”
小满愣了愣,脏兮兮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真心的笑容,像破晓的微光,温暖又干净。
可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什么,笑容又渐渐的消失了。
破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靠在墙上睡着了,我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满忽然站起来。
“姐姐!”
我猛地惊醒。
“你听到了吗?”
“什么?”
“鸡鸣!”
我竖起耳朵。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叫,细长,清亮,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小满跑到门口,朝外张望,然后回头,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兴奋。
“路出来了!天亮了!姐姐快走!”
我叫醒我妈,紧跟在小满身后,朝着村口跑去。
雾气在日光下快速消散,一条真实的土路清晰显现,这才是真正出村的路。
牌坊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道界线。
我拉着小满的手,往牌坊外面迈。
小满没有动。
“小满?”我回头看他。
小满却站住不动,低头看着脚下,日光将牌坊的影子投在地上,恰好挡在他脚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笑得酸涩又无奈:“我出不去。”
我的手僵住了。
“姐姐,我是塔童子。弃婴楼里有我的胎衣,我的魂被锁在那里。我出不了村子。”
“那我把你的胎衣拿出来……”
“拿不出来的。”小满摇摇头,赶紧阻止,“那里面婴灵太多,怨气太重。姐姐进去就出不来了。”
“小满……”
“姐姐。”小满打断了我。
他笑着,像大人哄小孩那样笑着,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
“我已经死了很久了。能认识姐姐,就很好了。”
我蹲下身,一把将他抱住。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害怕他是鬼、是虚影、是空气。
我抱得很紧,紧到我的胳膊穿过他的身体,紧到我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手臂。
我抱住的是一团冰凉的风。
但我没有松手。
“小满……”
“姐姐别哭。”小满伸出手,轻轻擦我脸上的泪水。
手指穿过我的脸颊,什么也没碰到,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擦,一下,一下,像孩子给妈妈擦眼泪那样认真。
“我能送姐姐出去,就很开心了。”
他退后一步,站在牌坊的阴影里,笑着朝我挥手。
“姐姐走吧,天亮了,路好走,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妈妈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
“小满,姐姐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我有些泣不成声,我妈拉着我,我不断回头,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小满一直站在牌坊下,一直挥手。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身影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个正在被水冲淡的墨迹。
但他还在挥手。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牌坊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和风里隐约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
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