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旧孽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和我妈终于站在了柳庙村的村口。
阳光照在身上,我恍惚觉得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可手腕上那根姻缘绳断裂后留下的浅浅红痕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妈推开院门,我爸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没喝。
他看见我们,碗差点掉了。
他的声音在抖,“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妈冲过去,抱住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爸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爸说,声音哑得很。
他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瑶瑶,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进了堂屋,坐下。
我妈把我爸不在的这两天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周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往下说。
我问,“周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爷爷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周家老爷子跟他是旧识,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周家祖上是扎纸匠。”
我妈点头,“周长生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你爷爷救过他的命,两家才定了娃娃亲。”
我皱眉:“救命之恩,就换来逼婚夺骨?”
我妈苦笑,在旁边补充:“周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来过咱们家几次。看着挺和气的一个老头,可那眼神……说不出的怪。”
我冷笑一声,爷爷交友不慎,看来周家早有目的了。
“扎纸匠这个行当水很深,和刽子手、仵作、二皮匠一样,都属于阴四门,是跟死人打交道的。”
我想起周家那些人,身上都鬼气森森的。
“周家是不是……有什么诅咒?”
我妈听我这么一说,似乎想到了什么,跟我说周家好像很少有人善终。
有人终身残疾,有人久病缠身,有人英年早逝。
我没有再问。
周煜那些话,已经让我猜出了大概。
周家世代背负五弊三缺的诅咒。
到周煜这一辈,诅咒反噬更加猛烈。
他本就该胎死腹中,是周母用禁术强行续了他的命,却让他天生骨血带毒,体弱羸弱,活不过二十岁。
寻常灵丹妙药和术法解不了这诅咒。
但柳司溟的龙骨可以。
龙骨是蛇化龙后的逆天仙骨,聚天地纯阳之气,藏千年修为与鸿蒙气运,以纯阳破阴咒,以气运洗血脉。
这正是周家世代所求的救命稻草。
所以周婆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龙骨。
所以周煜说,龙骨落在我身上,是暴殄天物。
折腾了太久,浑身像散了架。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光大亮,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谁家狗吠的声音。
一切都是熟悉的,安全的,属于活人的。
可脑子里全是柳司溟。
我想起他孱弱和虚软。
他怎么样了?
会不会出事?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心慌。
那种心慌不是害怕,是疼。
像有一根线从心口连出去,连到不知道哪个方向,线那头被人拽了一下,这头就跟着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另外,那个青衣女子。
到底是什么来历?
拿走苏晴送的枭桃,我当时以为这人有病,现在才知道,这个人深不可测到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周婆婆在她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那盏青灯出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我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周庄。
但不是我去过的那座纸扎的周庄,而是很多很多年前,真正的周庄。
村子是土墙灰瓦的,路上有鸡有狗,有孩子追着跑。
田里的稻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可这热闹底下,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我像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看着这座村子从清晨到日暮。
弃婴楼还在。
可不是在周庄看到的那座黑色塔楼,而是更早还没被怨气浸透的楼。
窗户很小,用木条钉死了。
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寄婴楼。”
不是弃,是寄。
寄放的寄。
好像这样写了,罪孽就能轻一些。
我看到有女人抱着襁褓,趁着夜色走到楼前,她们把孩子放在楼里,转身就跑,跑几步又回头,回头又跑,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襁褓里的婴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但没有人回头。
一个,两个,三个。
有的是刚出生的,脐带还没剪干净,身上还带着母血。
有的是几个月的,会笑了,会伸手抓东西了,被放在冰冷的地上还以为是妈妈在跟自己玩,咯咯地笑。
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了。
而我只能看着,看着那些襁褓一个一个堆在楼里,像一堆没有人要的垃圾。
有女婴,也有男婴。
但更多的是女婴。
有些是老太婆抱着婴儿,不顾女人哭喊,嘴里念叨着,“丫头片子不值当养,浪费粮食。”
还有人丢下女婴的时候说:“下胎再生,准是儿子”。
每丢弃一个婴儿,他们都会在楼上挂一条红布,那些红布摇曳着,鲜艳如血。
我想起小满说的守郎幡。
守护家中男丁的幡。
牺牲女儿,求儿子平安富贵。
我忽然很想吐。
时间飞逝。
弃婴楼变了。
整栋木楼成了黑色,窗户上贴满了符咒,唯有檐角挂满红布幡依旧殷红如血。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生辰八字,是“保佑我儿平安”之类的祝词。
每一块红布下面,都是一个被牺牲的女婴。
楼里的怨气越来越重。
村里开始死人,死法都很奇怪,好好的走在路上,突然就栽倒了,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村民们开始害怕了。
他们请来道士。
道士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剑,在楼前转了三圈,掐指一算,脸色大变。
“怨气冲天,婴灵成煞。若不镇压,全村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村民吓得腿软。
道士沉吟良久:“需要一个塔童子。”
“塔童子?”
“至纯至净的童魂,镇在楼里,以纯压煞,以净化怨。”
“上哪找这样的童子?”
道士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一个十六七岁,穿着脏兮兮,露出胆怯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是个哑巴,是村长一年前买来当养媳生儿子的。
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被关在柴房里,像牲口一样养着。
画面一转。
塔底下站着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式的衣裳,灰扑扑的。
他们围着塔,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哑巴女孩,被两个村民架着。
她挺着大肚子,肚子很大,像是快要生了。
嘴还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是哑巴,说不了话。
可她在哭。
眼泪流了满脸,却喊不出一个字。
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低哑,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