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月光与他
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理她。
她被拖进了塔里。
我想追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塔里亮着灯。
昏黄的油灯,照着一张木板床。
哑巴女人躺在床上,肚子已经瘪了。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房顶,瞳孔散了,灰蒙蒙的。
她的身下全是血,暗红色的,淌了一地。
旁边站着一个老婆子,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一团血糊糊的肉,裹着胎衣,还在动。
婴儿。
从母体里活生生剖出来的婴儿。
老婆子笑了。
“成了。”
然后,婴儿连血带胎衣一起,放进了弃婴楼最深处的那个龛笼里。
哑巴女人的尸体被草草埋在村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人记得。
而那个婴儿,在弃婴楼里慢慢长大。
不,不是长大。
是存在。
他只是一直在那里,在那座冰冷、充满怨气的楼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看着村民们在楼外烧香磕头,求他保佑儿孙满堂,周庄平安。
没有人和他说话。
没有人来看他。
他只是镇塔童子,是周庄的‘守护神’。
他穿着那件永远脏兮兮的褂子,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缩在楼门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一个农妇从楼前走过,手里挎着篮子。
小孩可怜巴巴抬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子……我饿。”
农妇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草,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走了。
小孩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他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生命。
他是一件工具。
一件镇煞的工具。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看着他脏兮兮的褂子,看着他被石头硌得满是伤痕的赤脚,再也忍不住。
“小满。”我喊他。
小满的身子微微一动,他茫然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小满!”
这一次,我用了最大的力气。
小满猛地侧过头来,他终于看见了。
我站在牌坊的另一边,站在阳光里,朝他挥手。
他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我朝他跑过去。
我想抱住他,想把他从那个地方拉出来,想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
可我跑了几步,眼前的画面就开始消散。
弃婴楼在变淡,村子在变淡,阳光在变淡,小满的身影也在变淡。
“小满。”
我拼命跑,拼命伸手,可我的手指只碰到了空气。
小满站在逐渐消散的光影里,看着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我对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小满,我一定会把你从塔里带出来的。”
画面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许久都无法从梦里走出来,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躺了很久,我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堂屋里,我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我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就忘了咽。
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
想到了小满。
也想到了……他。
这都一天一夜了。
也不知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万一,他真的在周家出了什么事……
“瑶瑶?”我妈喊我。
我没应。
“瑶瑶!”她又喊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
“啊?”
“想什么呢?叫你几声了。”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
“没,没什么。”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怎么了?”她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我。
“真的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就是没睡好。”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往嘴里塞了两口饭,把碗里的排骨吃了,又喝了两口汤,站起来说:“爸,妈,我吃好了。”
我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但还是听到我妈说了句,“这孩子有心事。”
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我没开灯,坐在床边,盯着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尾。
我靠着床头,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盼着他来了?
我攥着被角,把那点心思压下去。
不是盼,是担心。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担心他,是应该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躺在床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又掀开。
坐起来,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臭蛇。
他现在还在周家?
身上伤好了没有?
晦日的反噬过去了吗?
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涌出来,我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疼得缩了一下。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冷冷的,像他看人时的眼神。
我忽然想,如果现在能听到他说话就好了。
哪怕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语气。
哪怕还是嘲讽。
哪怕什么都不说。
就在旁边站着,让我知道他还在,好好的。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人家是修行千年的蛇,活了上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周家那点道行能把他怎么样?
我一个凡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得就是睡不着。
又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柳司溟。”我小声说,“你还活着没有?”
没人理我。
“你要是活着,就让我做个梦。”我闭上眼睛。
过了十秒,睁开。
没做梦。
“活的好像不能托梦。”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翻回来。
再坐起来。
我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拜。
“各路神仙,不管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不管你们管不管这摊子事,麻烦你们看看柳司溟还活着没有。活着就让他好好的,死了……死了托个梦告诉我,我去给他收尸。”
拜完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关心他,是怕他死在外面没人埋,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