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骨是你的，人也是
话音刚落。
“啪嗒。”
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
我转头看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树影。
我叹了口气，正要把手放下来。
“就这么担心我？”
声音依旧从窗台传来，低沉，微微带哑，像含着碎冰。
我浑身一僵。
这道声音我太熟了。
猛地转头。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开了。
月光下，窗台上多了一道斜倚着黑色身影。
柳司溟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黑色长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我震惊两秒，又忙不迭扫视一圈。
还好，没缺胳膊少腿。
只是，他的脸还是苍白的，比周庄那一夜好了一些，但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
那双金色的蛇瞳在暗处幽幽发光，正一言不发地落在我身上。
看着我在床上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对着月亮拜神仙的傻样。
他轻嗤了一声。
我的脸顿时有些不自然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赶紧坐正，声音都变了调。
“你拜神仙的时候。”柳司溟眸子轻瞥，“拜得很虔诚。”
“……”
“就是许的愿不太吉利。又是收尸又是埋人的。”
“我没有咒你！”我急了，“我是担心……”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柳司溟微微歪头，那双蛇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担心我？”
他挑眉，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逗我。
我的耳朵微微发烫。
片刻，我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不敢看他，嘴硬道：“我是怕你死在周家，没人给你收尸。你好歹救过我，我不想到时候连个给你烧纸的人都没有。”
沉默。
柳司溟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慌，偷偷侧头瞄了一眼。
他还靠在窗台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很浅，浅到月光一照就看不见了，但我看见了。
他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真的在笑。
“你笑什么？”我瞪他。
“没什么。”柳司溟敛了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路过，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周家的余孽抓走。”
“路过？”我翻白眼，“周庄离柳庙村这么远，你往哪儿路过？”
柳司溟顿了顿。
“回沅河。”
“沅河在村子前面，我家和周庄中间。”
“……”
他直接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台。
他在窗外，我在窗内，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喂，你伤好点了吗？”我问。
柳司溟看了我一眼，依旧没有回答。
月光下，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窗台，谁都没说话。
“柳司溟。”我又忍不住开口了。
“嗯。”他声音低得不像话，像含着月光。
“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没逃出来，担心我吧？”
我注意他脸上微表情，继续补了句：“而且，你不是说不管我死活吗？为什么还要去周家救我？”
晚风掠过窗沿，携着微凉月色。
他垂眸，金色瞳仁敛着细碎暗光，语气清淡疏离，漫不经心开口。
“担心你？你身上龙骨本就是我的东西，周家觊觎，我不过是担心龙骨落在周家人手上，况且，龙骨是我的，你这……”
我听得微微蹙眉，这些说辞，早已听过无数遍。
不等他说完，我轻声打断：“我知道。龙骨是你的，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柳司溟眸光一顿，似没料到我会抢先接话。
“你知道就好。等我将所有东西尽数夺回，届时……”
“届时便会了结我。”我抬眼望他，平静接过余下字句，“就算死，我也只能死在你手里。”
话音落下。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他衣袂，月色静静横亘在窗台之间，隔开咫尺距离。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开口嘲弄，那双鎏金蛇瞳沉沉落着我的身影，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晦，内敛，不肯外露半分。
我也没有再说话。
一室静谧。
月光温柔流淌，气氛悄然缠上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他平缓下了窗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床沿微微塌了一点，那股凉意漫过来，裹着我。
他没靠太近，就那么坐着，离我半臂远。
可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但透着很淡很淡的血气。
我心头一动，“你受伤了？”
“没有。”
“那怎么有血腥味？”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我的。”
我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起来了。
他嘴上说没事，可他的脸色骗不了人。
白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明显在硬撑。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这么近看着我，等着。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东西吗？”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我看得很清楚。
他凑近了一些，那股凉意更浓了，裹着我，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难道不知道，蛇进食一次，可以很久不用吃东西吗？”他说。
“哦。”我低下头，攥着被角，“那你……要不要喝水？”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我看，那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你今晚话很多。”他说。
“我平时话也不少。”
“平时是废话多。”
我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嘴，就感觉腰上多了一只手。
凉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柳司溟的手扣在了我的腰侧，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如蛇缠上了猎物，不紧不慢，却让人挣不开。
我被这股力道一带，身体前倾，整个人被他半揽了过去。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被挤没了。
“你刚才在拜的时候，嘴里说了什么？”他问。
我有些慌乱，嘴硬道：“我说万一你死在周家，记得给我拖个梦，我好去给你收尸。”
“是吗？那你大可放心。”柳司溟低头看着我，金色的蛇瞳在暗处流转着幽光，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就算是咽最后一口气，也是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