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追的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劫
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
清冷月光劈开夜色,硬生生将他挺拔孤绝的背影切成明暗两半。
我心口跟着一沉,也默默停下,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逃离。
他始终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轻飘飘落在我耳边,却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到了。”
短短两个字,死死锁住了我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侵血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千言万语卡在心口,最后只剩一片密密麻麻的疼。
良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我才看清他那张脸,白得毫无血色,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睑下铺着一层厚重的青灰死气。
像是一尊早已耗尽心魂,只剩一副空壳的石像,骨相依旧惊艳,可周身神韵早已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在这夜风里。
我指尖发颤,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还好吗?”
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扯出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反倒化作刺骨的冷漠,裹着满心隐忍,字字往我心上扎:“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咬着下唇,咬得舌尖发腥,手掌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知道他是故意狠心刺我,可刀刃捅进心口,还是会疼。
我们两两相对,只剩夜风呼啸,谁都没有再开口。
片刻沉默后,他抬步,径直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夜风从我们之间狠狠穿过去,卷起他黑衣衣角,轻轻擦过我的手背,一丝若有若无,淡却刺心的血腥气,瞬间钻进鼻腔。
心猛地狠狠一颤,像是预感到了生离死别。
我下意识抬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袖口,只差分毫,最后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柳司溟!”
我转身,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脊背僵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
我声音破碎哽咽,压着积攒已久的恐惧和心痛:“你能告诉我!从头到尾,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你对我所有的温柔,到底是算计,还是真心?
月光沉沉覆在他身上,把他孤单的背影拉得极长,长到像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良久,他才微微侧过头,半张脸隐在浓重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冷白僵硬的下颌线,“重要吗?”
于我命不久矣,于你何必当真。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慢得离谱,身形虚浮踉跄,每一步都在强撑,每一步都耗尽残存力气,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
黑衣裹着他单薄身形,空荡荡的,看得人心头发酸。
我想冲上去,想问他疼不疼,可双腿像灌了千斤寒铅,重得根本迈不动半步。
我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融进深沉夜色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远到再也触碰不到。
夜风迎面而来,寒意瞬间冻得我浑身发抖。
许久,我闭上酸涩的眼,转身一步步往家里走。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灯火早已熄灭,爸妈房间传来安稳均匀的呼吸声,岁月静好,唯有我满心疮痍。
我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白霜,冷得像葬礼。
我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柳司溟那张惨白濒死的脸。
他刚刚所有的话,此刻都像一把把锋利尖刀,一刀刀反复剜我心口。
可我偏偏忘不掉,他转身时,指尖那极轻、极难察觉的颤抖。
他在疼。
他比我更疼。
我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床板硌得后背生疼,被子裹紧了闷得心慌,松开又冷得刺骨,怎么都不安稳。
我盯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木纹,那些纹路在眼底慢慢扭曲、缠绕、游动,像一条条蛰伏的黑蛇,像极了柳司溟的宿命,也像极了我们逃不开的劫。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下沉。
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耳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似不舍,又似告别。
可睡眠却未给我半分安宁。
我做了一个荒诞沉重,却清晰到刻骨的噩梦。
梦里我站在村口道上,明明是白日,天色却黑得如同倒扣的锅底,沉沉压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窒息般的压抑。
狂风肆虐,不是寻常晚风,是毁天灭地的烈风,刮得树枝断裂,瓦片纷飞。
无雨,只有惊雷从天穹深处滚滚砸落,一道接着一道,震得山河颤抖,人心惶惶。
我拼命想抓住一点依靠,可四周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远处人声嘈杂,密密麻麻,无数村民交头接耳,慌慌张张看热闹,议论声杂乱刺耳。
人群里,郎九疯了一样狂奔,破衣烂衫,赤着双脚,嘴里反反复复疯喊着一句话,声音凄厉绝望:“大蛇要升天了!大蛇要升天了——!”
他从我身边跑过,浑浊双眼瞪得滚圆,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
“大蛇要升天了,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喊声很快被狂风吞噬,消散无踪。
人群瞬间躁动不安,人人面露惊恐,朝着村外指指点点。
我猛地转头看向沅河方向。
那一处天色黑得诡异,黑成巨大旋涡,吸尽所有光亮,沉沉压在河面之上。
天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往沅河中央劈落,声势骇人。
狂风更烈,吹得我睁不开眼,心底莫名涌起滔天恐惧,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我的五脏六腑,用力拧扯,疼得心慌。
雷声越来越密,震得耳膜生疼,脑袋发昏。
终于,暴雨倾盆而下。
不是滴落,是整片天河倾覆,狠狠砸落人间。
雨水顺着头发淌满脸颊,糊住双眼,灌进领口,刺骨冰凉。
村道上的村民把手高举头顶,或拿着盆扣在头上,四散奔逃,哭喊怒骂,转眼之间,村道上空无一人。
只剩我,孤零零站在雨里,浑身被雨水浇透,却死死盯着沅河方向。
“柳司溟。”
我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雨吞没,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双腿不受控制,疯了一样朝沅河狂奔而去。
道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我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尖上,剧痛钻心。
雨水灌满嘴鼻,呛得我剧烈咳嗽,喉咙生疼。
我撑着泥泞地面爬起来,手掌磨破,泥水混着鲜血,黏腻刺骨。
我全然不顾,半点不觉得疼。
比起心疼,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膝盖发抖,双腿发软,浑身哆嗦,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我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