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夜半等故人,院外画死局
沅河到了。
眼前一幕,让我瞬间窒息,浑身血液冻结。
暴雨倾盆,沅河暴涨,浊浪滔天,浪头狠狠拍打河岸,轰鸣震耳。
狂风卷着水雾横冲直撞,视线一片模糊。
而乱石堆上,那道我拼死要见的黑色身影,赫然在目。
大雨滂沱之中,他半跪在冰冷乱石堆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支撑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要害。
周身黑气翻涌不散,那是魂魄溃散、本源枯竭、龙骨反噬的致命征兆。
他身下乱石之间,早已染红一片。
暗红鲜血混着雨水,汇成细细血溪流进滚滚沅河,随浪冲走。
他的身形在雨雾里越来越淡,轮廓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浸泡冲刷的画卷,一点点褪色,一点点消散。
他在消失。
他在我眼前,一点点魂飞魄散。
“柳司溟——!!”
我撕心裂肺嘶吼出声,喊声被风雨雷声吞噬大半,微弱却刻骨。
他听见了。
然后,缓缓抬起涣散无神的眼。
那双往日里清冷深邃,独独护我的金色瞳孔,此刻空洞死寂,无光无热,无恨无怨。
只剩一片死寂虚无。
他怔怔看着我,像在辨认,又像早已看不清我的模样。
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低若蚊蚋,被风吹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扎进我心口。
“债……还清了……从此……两不相欠。”
我瞬间崩溃,疯了一样扑过去,嘶吼哭喊:“没有……没有还清……”
我伸手拼命去抱他,去抓他,去挽留他。
可我的指尖一次次穿过他的手臂、肩膀、衣角。
触手只有冰凉风雨,空空如也。
我什么都抓不住。
他像薄雾,像轻烟,像碎影,一碰就散,一触就无。
“不,不要……我要你活着,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我哭喊到嗓子沙哑,喉咙刺痛,泪流满面,雨水泪水混在一起,满脸冰凉。
他静静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不是希望,不是留恋。
是释然。
是解脱。
·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掌心里有月牙形的指甲印,渗着红痕。
不是真的。
是梦。
是梦。
我反复告诉自己,可心口那阵钝痛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忍不住伸手按住。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缓了一会,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是他的脸,那双空洞涣散的瞳孔。
我攥着被角,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拖着发沉的身体起了床,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房门,堂屋里飘着粥香,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
“妈。”我喊了一声,嗓子干涩得厉害。
“醒了?”她头也没回,“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去洗漱后舀了碗粥,坐在桌边,粥是热的,可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我妈忙完了,端着碗坐到我对面,看了我一眼。
“没睡好?”
“嗯。”我低头搅着粥。
她没追问,低头喝粥。
我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碗,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瑶瑶。”
“嗯?”
“你爸这两天……”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抬头看她。
她眉头皱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怎么了?”
我妈没立刻回答,先是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院子里没人,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前天晚上……”她压低声音,“我们刚从周家回来那晚,天快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他没在床上。”
前天,我回来那晚,一觉睡到大中午,我妈没跟我说这个事。
我放下勺子。
“他去哪了?”
“在院子里。”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穿着拖鞋,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我喊他,他没应。我走过去拉他,他才回头……”
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在搓鸡皮疙瘩。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他。”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目光有些发直,“眼睛是直的,空的,像是……像是不认识我。我说你站这儿干什么,他说……”
她咽了口唾沫。
“他说什么?”
“等个人。”
等个人。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后背有些发凉。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回屋了,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妈说着,端起碗又放下,明显没什么胃口,“昨天夜里,又出去了。”
昨晚半夜,我跟柳司溟去了落马坡。
我皱着眉头问:“又站在院子里?”
“不是。”我妈摇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没人,爬起来找。院门开着,他不在院子里。我出去看……”
她停住了。
“看什么?”
我妈盯着桌上的粥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蹲在院门口,面朝外,蹲在那里。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地上画东西。”
“画什么?”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画完了,用手指头在地上画的一个……”她比划了一下,“像是个圈,又不太像。里面还有乱七八糟的线,歪歪扭扭的。”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背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