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阴风卷雾,引我赴他绝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找到了。
找到什么?
我妈继续说:“然后他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睡觉了。早上我出去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自己抹了。”
“我爸现在在哪?”
“在屋里,还没起。”我妈朝里屋看了一眼,“这两天白天都正常,能吃能喝,跟平常一样。就是一到了晚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到晚上,他就变了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粥凉了也没心思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等个人,找到了。
找谁?
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得罪过什么人,他能在找谁?
我想起去周家前,我跟柳司溟去了莫仙姑家里。
然后,我爸是一个人在家的。
我心口没由一阵绞痛。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去,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我妈没拦我,只是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别跟他说我跟你讲了啊,他不让我说。”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里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光线很暗,窗帘没拉开。
我爸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
看起来就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他忽然翻了个身。
面朝我。
我停住了。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
“爸?”
他没应。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刚睡醒的那种迷糊,是清醒的,是那种……在打量什么东西的眼神。
我往前走了一步:“爸,你醒了?”
他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毛……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没动。
眼睛还是直直的,空洞洞的,只是脸上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跟里面的那个人没有关系。
“瑶瑶。”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正常,跟平常一样。
“你……没事吧?”
“没事。”他又眨了一下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再睡会。”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那个笑很怪
那个眼神也不对。
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妈还在堂屋里,见我出来,用眼神问了一句。
我没说话,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低头收拾碗筷。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天很亮,日头很好,晒在地上白花花的。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找到了。
他找到了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坐不住。
去院子里站一会,回屋坐一会,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又放下。
我妈看了我好几眼,张了张嘴,到底是没问。
我爸中午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跟平常一样,夹菜,喝粥,偶尔说两句家常话。
我盯着他看,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看我干啥?”
“没。”我低下头扒饭。
那一眼太正常了。
正常的让我心里更慌。
下午我去了一趟村外,远远的站在那棵树下往沅河看。
河面平静,日光晒在水上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松过。
夜里,我躺在床上。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却清醒得像针扎。
翻来覆去,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要沉下去的时候……
门被撞开了。
“瑶瑶!瑶瑶!”
我妈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吓得浑身一弹,猛地从床上坐起:“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你爸……你爸他……”
我心头一沉,瞬间凉透:“我爸怎么了?!”
“他出去了。”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惊恐,“大半夜的,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吓人。”
“我问他去干啥,他不说话。就瞪着眼睛看我,看了几秒,然后下床,穿鞋,开门就走了。”
她喉头哽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后怕:“他那眼神太吓人了,我……我不敢拦他。”
我来不及多想,胡乱套上外套,冲到堂屋。
屋门大敞四开,深夜冷风灌进屋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寂寥无人,唯有一地惨白月光,冷冷铺地。
“往哪边去了?”
“我不知道……我吓傻了,等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我拽着她往外走,语速极快:“把手机拿上,分头找。你往村东,我往村西,找到了打电话。”
“瑶瑶……”她抓着我的手,抖得厉害,“你爸他是不是撞上什么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村西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草径,两边的茅草长到腰高,叶子割过手背,火辣辣的疼。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白。
可那光照在地上,不亮。
惨白惨白的,像给什么东西盖了一层尸布。
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夜色空旷,山野寂静,没有半分回应,连回声都透着寒凉。
夜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不腥,不臭,却比腥臭更让人胆寒。
是那种老房子多年没人住的霉味,混着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
我放慢脚步,手心开始出汗。
眼前是一个坳口。
两座矮山夹着,中间凹下去一块,月光照不到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我知道这个地方。
这里是老早以前的乱坟岗。
埋的都是无主孤魂,有的连棺材都没有,一张草席一卷就扔进去了。
月光被两边的山挡在外面,只有稀薄的一点漏进来,照得这片荒坡像一块褪了色的裹尸布。
墓碑东倒西歪,有的半截陷进土里,有的斜倚着彼此,像一群站不稳的醉鬼。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我站在坡地上,心里直打鼓。
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找我爸,沿着村道一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现在站定了,才发现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
死寂。
那种只有在坟地里才会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我爸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想到这,我转身打算回去。
可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动了一下。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知道不该回头。
可身体不听话,我咬着牙,慢慢转过头。
乱坟岗深处,一座歪斜的老坟后面,蹲着一个黑影。
月光太淡了,只能勉强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整个人缩成一团,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围有稀薄的灰白色雾气,丝丝缕缕不断地从破败的坟茔飘出来,像有生命般朝着那道黑影汇聚。
他就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周遭灰白色阴气就猛地一敛,似被他吸入体内。
而每一次呼气,都吐出一缕泛着青黑的浊气,落在荒草上,瞬间让草叶蔫软下去,蒙上一层死灰。
我该跑的。
可我的腿没有动。
无形中有一根线,从心口穿出去,穿过夜色,穿过那些歪斜的墓碑和荒草,牵在了那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好熟悉。
肩背的弧度,微微前倾的姿势,那件被夜风吹起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