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纸算计,满心皆是你
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没有灯,只有身后的月光追上来,把我和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二楼的门敞开着。
前段时间我们俩来的时候,这扇门是关着的,门上密密麻麻都是符。
现在门开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那些用红绳吊着的灵牌,如今大半都掉在了地上,有的摔成了两半,有的还连着绳,在风里轻轻地晃,像一排排上吊的人。
地上散落着黄纸、符咒、碎掉的碗、干涸的血迹。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腐朽的木头气息。
柳司溟站在窗户边,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白的边。
他的手里还托着那个坛子,灰扑扑的,在月光下显得更旧了。
坛身上的“莫菁”两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拿的了。”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环顾四周,那些灵牌上的人名我都不认识。
每一个人,都是莫仙姑借过命的人。
每一个人,都是她通往“永生”路上的垫脚石。
环顾一圈后,我和柳司溟下楼,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又开始进木楼翻找起来。
我进了莫仙姑睡的房间,那个老式的梳妆台还在。
我走过去,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一把断齿的木梳,拿起来后。
果然,在梳子上看到了几缕,灰白干枯没有光泽的头发。
“找到了。”我喜出望外的一笑。
她的身体已经衰败到这个地步了,她的魂魄也撑不了多久了,她比谁都急。
柳司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指尖那根头发。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似乎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你学坏了。”他说。
“她害我这么惨,”我轻笑说,“我总得给她留点惊喜。”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若隐若现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头发包好,重新揣回去。
抬起头,发现他还在看我。
“你早就知道今晚她要动手?”我忽然问,“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什么要服内丹、什么让我去找郎九,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像一小片扇形的墨痕。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故意说给莫仙姑听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她知道你受了重伤,知道你今晚要服用内丹,所以她选了今晚动手。可你没有。你算好了她会来,你算好了她会设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你。从你去沅河找我,到你从秽市回来。她每一步都知道,每一步都在算计。”
柳司溟顿了顿,“所以我才让她知道,今晚我不会来。”
“那你还是来了。”
“嗯。”
“内丹也没吃。”
“嗯。”
“你拿我当饵。”
他沉默了一瞬:“是。”
没有辩解,没有安抚。
我的心口闷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当棋子使了之后、发现自己竟然也没那么介意莫名其妙的窝囊。
“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小声抱怨说,声音闷闷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提前告诉你,她就不会出来了?”
他说得对,我瞒不过那个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我要是提前知道,怕是还没出门,她就已经闻出味儿来了。
可心里那股窝囊劲儿过不去。
不是气他拿我当饵,是气他拿我当饵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挤出来的。
“那你至少……别让我着急啊。你被那块破布裹住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
话说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司溟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以为我真的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以为我真的动不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我近了一些。
我还是没吭声。
“以为我真的会被那块布困住?”又近了半步,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混着一点血腥味。
那是他手掌被剪刀割破的味道。
“以为我真的会死?”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你根本没有被那黑布困住。”
我又羞又恼,“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全都是装出来的,你故意的。”
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不再藏了,弯成一个好看的让人又想笑又想打他的弧度。
“嗯。”他说。
就一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挣开?”我抬起头瞪他,眼眶红红的,凶巴巴的,可那凶大概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嘴角弯了一下。
“想看看你会不会着急。”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着急。”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真是故意被那块布裹住?你故意站在那里不动?你故意让我以为你……”
“嗯。”他眼里毫不心虚,那种偷到了鱼之后、舔着爪子慢慢回味的心满意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得说不出话。
“那你还让我叫你……叫你相公。”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一声,”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不是演给她听的。”
他很直白的告诉我。
那一声不是逢场作戏,就是他想听。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隔开了又没完全隔开。
“你明明随时都可以挣开,偏偏等到最后一秒……”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
“嗯。”
“你是不是觉得,看我着急特别好玩?”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
“你拿我当饵就算了,你居然连我也算计,还让我担惊受怕,让我以为你被那块破布困住了,让我以为你真的要……”
他那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底,漫到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让你以为我要死了,”他轻笑说:“所以这么担心我?威胁莫仙姑杀了我,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瞪他一眼:“你这么喜欢看我急头白脸?”
“还行。”他说。
还行?
我深吸一口气。
“下次。”一字一句地说,“不许这样。”
“哪样?”他问,声音低低的,明知故问。
“不许装死,也不许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像蚊子叫,“我不想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