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情,难自抑
霍家祖宅,一众人立于长桌两侧,只有上首的主位——本该是话事人的位子上,坐了个映丽娇俏的女孩子。
而他们的当家人,霍衍舟半跪在地上,宽大的掌心捧着女孩子白嫩的脚丫,慢慢的褪掉高跟鞋,眼眸黑沉对着小姑娘脚踝处的红肿。
女人坐主位,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使不得。
“医生呢?”霍衍舟抑制不住胸腔的怒火燃烧,“请这么久,人呢?!”
霍二爷气的面面红耳赤:“衍舟,你不该如此!你这是…”
“闭嘴。”霍衍舟乜过一眼,眼底的怒意藏不住,“今天的家宴到此为止,全都退下。”
宋今初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分了几丝神,也觉得这样做不妥,轻轻拍拍他的肩,小声道:“别啊,我饿了,要不就近吃点?”
霍衍舟凝神,额角筋脉鼓胀,极力克制怒气,别好她鬓间掉落的碎发,语气放柔:“委屈你了,贝贝。”
“是委屈你了,哥哥。”
宋今初不傻,她看得出来霍家人对她的轻蔑,甚至不希望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觉得她是外人。
他的身世,注定了他成为人上人,也注定他会在背后被人当做谈资。
霍衍舟瞳孔微睁,一股暖流从间滑过,在场的人都顶着跟他一样的姓氏,算是他的家人,可眼里却是利益,权力。
只有眼前这个小家伙是真的在关心他,在心疼他。
多么可笑。
“传菜。”
霍衍舟吩咐旁边候着的人,又脱了外套盖住她的腿。
港区潮冷,宋今初不习惯,又刚病好,这么一遭下来,霍衍舟更没好脸色。
医生来了后,诊断没伤到骨头,筋脉偏伤,休养几天清淡饮食即可。
佣人上菜,摆好餐具刀叉,放上烛台,宋今初看一眼,好家伙,和尚庙的伙食。
“先生,椅子。”佣人搬来一把交椅,椅座处丝绒掺杂金线。
宋今初余光瞥见上面的图案,和她旗袍上的花样是一样的,很好看。
霍家众人欠身往上首看,女孩子坐在正中,而真正的家主则坐在一侧。
细看,小姑娘怯生生的有点不好意思,而男人握住心爱的人的手安抚她,低头私语。
长桌尾,霍予曦暗暗竖起大拇指,霍家百年来,只有家主有这样的待遇。
印章戒指,黑曜石里嵌金线,凤缠牡丹……
她弟弟这是铁树开花,大情种啊。
所有人都站着,就她一人坐着,宋今初怪不好意思的,偏头问:“他们是要站着吃饭吗?”
小姑娘眼里透着不解,来到陌生地上的紧张和害怕。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长桌古堡庄园用餐,这样的场面只在电影里见到过。
水晶吊灯垂坠,柔和又不刺眼,宋今初才发现,全场黑压压一片,霍家女子全穿黑色裙子,就她一个人穿的突兀。
色彩明艳,如画中仙。
门外一阵骚动,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霍老爷子黑色中山装威严俱在,楠木拐杖触地发出闷响,本还窃语的一干人又沉寂下来。
“爷爷。”
“叔公。”
“大哥。”
论辈分,没人高的过霍老爷子。
霍二爷正愁有气没哪撒,见亲大哥来,急声道:“大哥!你看这…!”
“好了。”霍老爷子站定,浑厚的目光看向主座上的小姑娘,以及她手上的印章戒指,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是上位者的威严。
“Jasper。”霍老爷子缓缓坐下,“作为话事人你知道自己哪里做的还不够吗。”
老爷子年轻时也是狠角色,即使已经年老,但眼神依旧吓人。
其余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大半都想着老爷子出面,当家人这疯魔的行径总该有所收敛。
“霍家每一位当家人。”霍老爷子开口,“在家族都有绝对的话语权,印章戒指为证,如有违,族谱除名。”
这话,明面是问霍衍舟,实则提点在场的每一个人。
“宋小姐。”霍老爷子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兹事体大,不日我将会拜访宋家。今天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宋小姐见谅。”
一番话说的妥帖,给足了宋今初颜面,也给了她一个位置。
宋今初浅笑,点头。
霍衍舟对着老爷子欠身,而后扫一圈众人,冷声道:“坐。”
长桌众人齐齐落座,今年的祭祖家宴可真是热闹。
刀叉碰撞声,低语声暗流涌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你家人都信佛啊?”宋今初喝一口汤盅里的药膳,俏丽小脸皱成团,小声说。
家宴一贯如此,清淡没什么滋味,女孩子喜欢辛辣刺激的食物,可算是委屈她的胃了。
佣人单独送来一碗鲈鱼羹,是霍衍舟早前准备的,本来还有她喜欢的吃食,但谁想到崴了脚,现在全都不能吃。
而后又送上来鸡尾包,女孩子才算开心点。
“Jasper,饭后跟我到书房。”霍老爷子动筷,吃了几口后放下,“予曦,你陪着宋小姐。”
下首,一个短头发眉眼清丽的女人答话:“好的,爷爷。”
早餐没怎么吃的宋今初吃的慢,等她吃完才发现一桌人都在等她吃,有好奇打量的,有不满轻视但又不敢轻易发作的。
“……我吃好了。”宋今初接过餐巾擦了擦,感觉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她在想,为什么他们吃完都不走。
难道霍家有看人吃饭的癖好?
可霍老爷子也没走。
好像…也在等她。
“那个……”宋今初两手撑桌站起,下一秒,被吓了一跳。
她站起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她微微欠身。
“别怕。”霍老爷子难得露出笑,脸上褶皱愈发深,“这是霍家的礼节。”
霍衍舟给她披上外套,不想离她半步:“我很快回来,花园里有一簇加百列,是我八岁时种下的。”
霍老爷子已经上了楼梯,霍衍舟朝霍予曦颔首,是要她照顾好小姑娘的意思。
霍予曦搀着宋今初在花园里的英式桌椅坐下,往远处眺,能看见波澜的大海。
一簇簇加百列长势极好,灰调的紫色花瓣随着光影流动,粼粼流光,每一朵都不尽相同,雅而不俗。
“霍三很闷吧。”霍予曦笑着说,“从小他就被老爷子规训着长大,像机器人一样被注入程序的生活。”
宋今初啊了声,刚开始确实觉得有点闷,但细想起来,确定关系后,她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个。
不管是生活的小事,还是情绪,霍衍舟好像总能捕捉到她一点一滴的变化。
“我大不了他几岁,小时候都没人陪我玩。”霍予曦眨眨眼,说,“你知道吧,小时候我爬上那…”
霍予曦指给她看老宅顶层的浮花窗,“给他送吃的,他还不要,气的我摔下来躺了三个月。”
宋今初一笑,还真有点好奇霍衍舟小时候什么样,听描述感觉从小就是个小大人,古板的小老头。
“爷爷对他很严厉,把他当继承人培养。”霍予曦边说边欣赏美人,“我就说他在京北留情了,还真是。”
宋今初听到点霍予曦的传闻,在这样一个名门望族里,喜欢女孩子的她几乎成了整个家族的反叛者,不过她丝毫不在意。
经常有媒体拍到她和女朋友在世界各地逛街,甚至街头热吻也拍到好几次。
也是。
你越是在意,别人越会拿此做文章,戳你的心窝子。
这位大小姐也是很硬气的。
霍予曦跟宋今初说了很多有趣的事,而书房内的气氛显然更加凝重。
“Jasper,你长大了,爷爷对你很满意。”霍老爷子先打预防针,“你很珍视她,爷爷也有看到。”
“可你肩上是整个霍家,不该沉溺于儿女情长。”
情,令人欢喜。
也会令人丧失理智。
这些天,霍老爷子也听了不少闲话,京北皇城脚下的宅子,印章戒指都算小事,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丧失理智。
霍衍舟双腿交叠,眼神冷冽,认真的陈述一件事实:“霍家是你硬要塞给我的,她是我自己想要的,这有着根本区别。”
“你的意思是…”霍老爷子愠怒,“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霍家?!”
霍衍舟立场也很明确:“霍家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继承人,可她只有一个。”
他起身,迈步到沉木大门前,手搭在雕花上,背对着说:“您还记得那只猫吗,那只被您伤害的猫。”
厚重的大门关合,爷孙之间好像也隔了厚厚的屏障,又或者这道屏障一直存在。
祖宅的每一处霍衍舟都无比熟悉,他在这长大,直到成年。这里是霍家先祖的宅子,人人都说能住在这是先祖的赏识。
可没人问他想不想。
有天,这座精致的牢笼里来了只小猫,是只串串,霍衍舟偷偷把它藏在房间,因为在这座华丽的宅子里,连佣人都像纸片人一样机械的做事。
可有天,他从学校回来,宅子里的血触目惊心,那只会趴在他怀里睡觉的小猫…
再也找不到了。
霍老爷子给他换了房间,添了更多人看着他,什么解释都没有,只说:“Jasper,当你达到一定高度时,才有资格拥有支配、指使别人的权利。”
从如今的青葱孩童到现在叱咤风云的当家人,他什么都可以有,唯最想要一人。
花园内,宋今初和霍予曦聊的火热,一会聊霍衍舟,一会女朋友,聊霍家的规矩…
而不远处,霍衍舟双手插兜站在入口处,他突然很平静。
煦日阳光,清风拂过,女孩子坐在花丛间,捧着一杯红茶缀饮,长卷翘的睫毛打下一小片扇影,像路过花丛的蝴蝶。
耳坠似彩溢出光芒,红唇微张,偶尔掀起一抹弧度,如春日花。
她在想什么呢,会不会觉得不好玩,今天是不是受委屈了……
霍衍舟都很想知道,很想。
“站那干嘛?”还是霍予曦先发现他,“喝西北风啊?”
宋今初的笑让霍衍舟心头一颤,挟着暖意,令人挪不开眼,他找到了,一种叫归宿的东西。
霍家中,碍于霍衍舟的身份,只有霍予曦能和霍衍舟说上几句话,而霍予曦也知道,她这样的反叛行径也有霍衍舟保她的缘故。
霍衍舟坐下后没等佣人上茶,喝了宋今初珐琅杯里的红茶。
这茶是巴拿马来的,他不算陌生,很涩的一款茶,但配茶点极好入口,但如今也品出了点甜味。
霍予曦轻笑:“在你姐面前就不用秀恩爱了吧。”但她心里也为弟弟开心,从小老成的弟弟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霍衍舟慵懒的往椅背上靠,透着光圈去瞧女孩子,背后的加百列都不及她三分。
“你姐晚上跟partner dating。”霍予曦起身,藏在短发下的音符纹身露出,张扬跋扈,“你们俩要一起么。”
宋今初对这位姐姐是打心眼里崇拜的,背叛家族,出格的事也没少干,比起这位,她干的那些都算小巫见大巫。
霍予曦挑眉,拉长语调说:“吃饭喝酒可以一起,其他的…”
其实细看,姐弟俩还是像的,特别是霍予曦故意犯坏时,和霍衍舟故意逗她时很像,眼尾上扬不好惹。
霍衍舟微抬下巴,他是无所谓,但小姑娘貌似想歪了什么。
“呃…”宋今初不自在的端杯,想喝时发现杯里早空了,睨了霍衍舟一眼,悻悻收手,“不了不了,姐姐玩的开心。”
霍予曦放声大笑,逗得好玩,“那我先走咯,下次我去京北找你玩!”
说完拎着包和高跟鞋,毫不在意旁人眼光潇洒离开。
“走吧。”霍衍舟起身,宽大的身影遮住她,抬手想去抱她。
宋今初摇头,屈肘撑桌,捻了块点心吃,“这挺漂亮的,能不能多待会?”
“好。”
霍衍舟没告诉她,他其实最不喜欢这,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所以哥哥小时候在这住?”宋今初托着腮,唇不化而红,“一个人?”
男人神色依旧淡,微微挽起的手臂上筋络盘旋,“嗯,一个人。”
祖宅只有继承人才能入住,从小霍老爷子就要他住这,要他知道自己肩负着家族的重担。
宋今初仰头看这座装潢华丽,却空荡荡的宅子,只觉得孤寂。
飞鸟栖于高耸入云的尖塔屋顶,它尚可飞向更广阔的天空,那少年时的霍衍舟呢,他会在宅子里的哪一扇窗看那只鸟,会不会想跟着一起飞。
“占了半天未婚妻的身份,能不能有资格跟当家人在这住一天呢?”
女孩子浅笑,一双眸摄人心魂,柔软的接住他内心的脆弱,接住少年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