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2林蹊转身,和陆竞舟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陆竞舟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单薄衬衫,显得有些狼狈的陌生人。
林蹊没说话,朝陆竞舟微微点了点头。
陆竞舟绕过窗棂,走进大门。
大殿里,神像前空地上,摆着几张歪斜的旧桌凳。
二十几个孩子挤坐在那里,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个个衣衫单薄,眼睛却都睁得圆圆的,盯着黑板。
课讲的很快,林蹊只教了五个字,
陆竞舟对一个点印象深刻,青年在写下那个米字后,和孩子们说:
“这个字,念米,粮食的米,活命的米。”
一个孩子举起手:“林先生,我爹说,认得这个字,米也不会多一口。”
林蹊顿了顿,说:“认得这个字,你去买米时,就不会被人用霉米骗你。”
孩子们似懂非懂。
陆竞舟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很奇怪的感受,不是振奋,而是一种混杂着刺痛和些微暖意的酸涩。
他想起了德国工厂外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重叠,撕裂般的对比中,却又因为那黑板,那粉笔,那个人说的话,生出了一点截然不同属于此地的坚韧。
下课了,孩子们也散了。
陆竞舟走到讲台边,轻声问:“林先生是这里的老师?”
林蹊看着他,觉得陆竞舟应该是不记得自己了。
也是,毕竟一年前就见一次。
“不算老师,这只是个识字班,一晚上教五个字,不求甚解,只求能认个大概。”
陆竞舟点点头,这些孩子的衣着神情,一看就知是和正式学堂无缘的。
林蹊从黑板后面拿出一件灰色大衣,递给陆竞舟。
“陆专员,下雨了,别着凉。”
陆竞舟一愣,看着林蹊手里的衣服。
“先生认识我?”陆竞舟没接,问道。
林蹊的手依旧举着:“我在码头见过专员。”
他解释得简洁,又把衣服往前递了递。
陆竞舟沉默了一下,没再多问,伸手接过衣服。
他没立刻穿上,拿在手中,问道:“这些孩子都是附近人家的?”
“多是码头扛活的,拉黄包车的人家的孩子,也有几个是庙门外那样人家的。”林蹊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散落的粉笔头,“伞在门后墙角,旧的,但还能用。”
林蹊收拾妥当,拿起讲台下的伞,说:“回去的路,陆专员记得往亮处走,这条巷子深,夜里有些角落不太平。”
陆竞舟嗯了一声。
林蹊点点头,离开龙王庙。
陆竞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外套,他方才注意到,林蹊递过外套后,身上就只剩那件青色长衫,此刻走入雨中,整个人显得有些清瘦。
片刻后,他沉默地展开大衣,穿在了身上。
他走到门后,拿起林蹊说的那把旧伞。
竹骨坚韧,油布厚实,只是边角有些磨损。
这一夜的江州,在他感知里,不再仅仅是一片模糊而令人窒息的混沌。
某些具体而微的,冰冷和温热交织的触感,悄然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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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都督府二楼议事厅。
长条桌边坐满了江州城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陆竞舟今早直接取消了原定的欢迎仪式,只让副官传话:各部门负责人,逐一汇报江州城事务。
官职最高的城防司令先开口,把州城的防务,治安,税收夸得天花乱坠,好像此地已是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
接着是财政、税务、工商……汇报大同小异,无非是形势尚可,仰赖上峰支持。
09有些气:“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难,你还有身份任务局限。”
“崩塌位面的第一条修复线总是难的。”林蹊安慰他。
到教育部,教育部部长朝林蹊点头。
林蹊起身,翻开文件:“上月,城南城西两区失学儿童和无业流民的初步统计。据查,新增失学儿童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因家计艰难,被迫辍学务工或沿街乞讨。”
“另有城南,城西三所学校屋顶漏雨严重,校方四次呈报修缮,至今未得批复。此外,原定本季拨付的教师部分薪津,仍有半数未到位……”
前一刻,税务科长还在汇报今年税收稳中有升,商户经营踊跃。
林蹊这话,就是在打脸。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城防司令干笑一声,打着圆场:“林参事到底是年轻,心系教育,难免急切些。这个,民生多艰,亦是常情。各部都有难处,需从长计议嘛……”
陆竞舟的目光落在了发言者身上。
他刚才听得认真,此刻才注意到,这位教育部的年轻参事,竟是昨夜龙王庙里那个教写字的青年。
“报告给我看看。”陆竞舟开口。
报告被副官取过,呈到陆竞舟面前。
他翻开,纸张是普通的公文纸,但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一列列数据分门别类着失学儿童姓名、年龄、住址、辍学原因,甚至还有四十二名伤残退伍兵士的姓名和现状简述。
最后一页是城南龙王庙的修缮申请,和一份八十银元的修缮预算明细。
“数据可属实?”他抬起头。
“每一条都可实地核查。”林蹊答。
陆竞舟合上报告,沉默片刻。
“明天下午三点,请林参事来我办公室取批文。”
城防司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教育部的几个人顿时激动起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蹊准时来到陆竞舟的办公室。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林蹊进去,随后从外面带上了门。
办公室很空,书架就塞了几本书。
陆竞舟坐在办公桌桌后,没穿军装,正伏案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笔:“林先生,坐。”
“先生昨天在会上的报告,我仔细看过了。”
林蹊静待下文。
“那些数据,江州城之前从未上报过。”
“之前不需要上报。”林蹊说,“这些孩子和退伍兵,不在入学率安置率的统计范畴里。”
陆竞舟皱眉:“为什么?”
“因为统计他们,就需要解决他们的问题。”林蹊说,“而解决问题,需要钱,需要地,需要人。这些,江州城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没有人会给他们。
陆竞舟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他当然知道。
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又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