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3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陆竞舟翻开其他文件。
里面除了修缮方案,还有几张照片,有学校的,也有龙王庙内部的现状。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是。”
“怎么想到拍这些?
“有图有据,才好申请经费。”林蹊顿了顿,“虽然之前申请了三次,都被驳回了。”
陆竞舟抬起眼:“理由是什么?”
“司令说,财政紧张,要先保障正规学校的用度。”林蹊的语气听不出怨怼,只是在陈述事实,“说那庙里教的孩子,大多没有户籍,不算江州的民。”
“没有户籍……”陆竞舟重复了一遍。
“战乱年间流落到江州的,父母双亡的,或是家里穷得缴不起丁口税的。”林蹊说,“这样的孩子,江州城南城西至少还有百来个。”
陆竞舟沉默地翻看完所有材料,合上文件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首页空白处签了字。
“钱在四点前就会拨到账上,不够的话,后续再报。”
“谢谢陆专员。”林蹊点头。
陆竞舟看着林蹊,忽然问:“林先生既是教育部的参事,又在附中兼任校长,晚上还要去龙王庙教课,不觉得过于辛劳?”
“谈不上辛劳。”林蹊答道,停顿了一下,才又说,“庙里那些孩子,如果没人教,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陆竞舟看着他,片刻后嗯了一声。
九个世界了,林蹊见过太多这个人的其他模样。
这个世界的他,带着战后创伤和理想受挫的双重疲惫,却还在努力挺直脊梁。
最难救的,不是已经放弃的人,是那些还在挣扎,却不知为何挣扎的人。
“少帅还没用午饭?”林蹊问。
陆竞舟愣了一下:“……没有。”
“胃会受不住。”林蹊站起身,“我知道附近有家面摊,汤是骨头熬的,不油腻。不如一起去垫垫?”
这邀请来得突然又自然,让陆竞舟一时不知如何拒绝,或者说,他心底深处,其实没想拒绝。
“好。”
摊子支在旧民居的屋檐下,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擀面,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林蹊便笑了:“林先生来啦!今天还是阳春面?”
“两碗阳春面。”林蹊熟稔地应着,转头对陆竞舟解释,“这家的汤底是真正用猪骨和老母鸡熬的,不是味精兑的。”
陆竞舟点点头,环视四周。
摊子虽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碗筷都摆在滚水里煮着,正是午后闲时,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两人在最里侧的桌子坐下。林蹊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竹筷,用茶水涮了涮,又用手帕擦干,才把其中一双递给陆竞舟。
陆竞舟接过,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问:“林先生常来这里?”
“一周总来两三次。”林蹊将手帕折好收回袖中,“学校的饭食吃腻了,就过来换换口味。”
“一个人?”
“大多时候是。”林蹊抬眼看他,“少帅问这么细,是打算常来?”
陆竞舟被这轻轻一反问,倒是一时语塞。
好在面及时端了上来,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摆好碗,又偷偷打量了陆竞舟几眼,却也没多问。
汤色清亮,面条雪白,碧绿的葱花浮在面上,香气扑鼻。
陆竞舟尝了一口,汤确实鲜醇,面条劲道,比他这些天在各种宴席上吃的都要适口。
“如何?”林蹊问。
“很好。”陆竞舟又喝了一口汤,“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一年前刚来江州时,在附近找房子,偶然撞见的。”林蹊挑起一筷子面,却不急着吃,“那时摊子比现在还小,老板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艰难,我就经常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竞舟却听出了别的东西,一年前,林蹊刚来江州,就已经开始留意这些角落里的营生。
“你……”陆竞舟顿了顿,“对江州很熟。”
“待了一年,总要熟悉些。”林蹊笑了笑,“少帅刚来,如果想知道江州哪些地方值得一看,哪些吃食还算地道,可以问我。”
这是个温和又不露痕迹的靠近。
可陆竞舟觉得,能在那样的会议上站起来递报告,能拿出那样详实的数据,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其他人不敢说出来的话的人,非常锋利。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陆竞舟要付钱,林蹊却先一步将铜板放在桌上:“这顿我请,就当谢少帅批的修缮款。”
“不必……”
“该谢的。”林蹊站起身,“况且少帅初来乍到,就当是接风。”
话说得周全,让人无法拒绝。陆竞舟只好收回手,然后他看到林蹊又悄悄多加了几个铜板。
两人并肩而行离开小摊。
陆竞舟问:“龙王庙什么时候可以开工修缮?”
林蹊说:“明天就可以,少帅如果想来,下午三点后我都在。”
“好。”陆竞舟应道。
林蹊停下脚步:“下午我有课,我先回学校了。”
陆竞舟点点头:“好。”
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副官从里面迎出来:“少帅,赵会长已经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陆竞舟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褪去,又恢复了那层淡漠的倦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