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侠你真的杀错人了6林蹊看了一眼盆中热气腾腾的水,没急着伸脚,反而抬眼看向谢清禾:“水温如何?”
谢清禾面不改色:“回大人,水温合适。”
林蹊却忽然道:“你过来。”
谢清禾心中警铃微动,依言走近。
林蹊伸出手,语气颇为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抄写文书甚多,我瞧瞧你的手指是否肿了?可别落下毛病。”
谢清禾低声道:“小人粗鄙,不敢劳大人……”
“无妨,我看看。” 林蹊笑容不变,依旧伸着手。
谢清禾犹豫一瞬,还是慢慢将右手伸出。
林蹊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谢清禾正觉别扭,下一刻,林蹊突然手腕一翻,力道一送
“噗通!”
谢清禾的右手被整个按进了那盆水热水里。
谢清禾猝不及防,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如何?”林蹊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没让他立刻抽出来,脸上关切之色更浓,“听闻以适度热水浸泡,最能活络筋血,消除执笔劳损之肿痛。濯缨,感觉可好些了?”
谢清禾额角青筋跳了跳,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手臂,微笑道:“多谢大人……关怀。”
林蹊这才松开手,瞥了一眼那盆水,随意道:“哎呀,水好像有些凉了。濯缨,劳烦你,再去打一盆来吧。”
谢清禾端起铜盆,躬身退出书房,转身那一刻,脸上温顺表情寸寸碎裂。
他快步走到后院井边,将整盆水泼在地上。
谢清禾盯着自己被烫的刺痛的手指,又想起林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可恶透顶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
气死了!!!
真是气死了!!!
这人分明是在耍他!让他抄书、喂鸟、糊窗、捉虫,现在还用热水烫他手。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谢清禾深吸几口气,重新打满一盆水,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他甚至舀起一勺试了试。
不烫,不凉。
他端着盆往回走,心里恶狠狠地想:以后定要把这贪官捆起来,让他抄一千遍《南州赋税录》,喂一百只画眉,糊完所有窗户纸,再把他手按进热水里泡一个时辰!
走到书房外,他调整呼吸,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濯缨。
“大人,水来了。”
林蹊正靠在榻上看卷宗,闻声抬眼,微微一笑:“好”
烛光下,那笑容温和无害。
谢清禾垂着眼,将铜盆轻轻放在他脚边。
心里那把刀,又磨亮了几分。
林蹊泡了会热水才抬起脚,踏在木阶上,水珠沿着脚踝滚落,在烛光下莹莹发亮。
谢清禾站在一旁瞧着,默不作声取过搭在椅背的软布巾递过去。
林蹊接过布巾,目光扫过谢清禾那只垂在身侧微微泛红的手。
擦完脚,林蹊没穿鞋袜,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旁边的柜子。
谢清禾看着他白皙的脚掌直接接触地面,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大人,春寒未消,地上凉。”
林蹊转过身来,道:“你过来。”
谢清禾不知他要做什么,迟疑片刻,慢慢走过去。
林蹊伸手,将他那只烫红的手轻轻托起。
“真是奇了,”林蹊指尖在他红肿的关节处轻轻按了按,“这热水没能消肿,怎的还让你这手更红了些?”
谢清禾手指一颤,想抽回手,却被林蹊握得更紧。
“还是得上药。”林蹊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用指尖挖出一小坨淡绿色的药膏,涂在谢清禾红肿的指节上。
药膏是凉的,可林蹊的手指却是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在他皮肤上缓缓打圈,将那凉意一点点揉开。
谢清禾浑身僵着,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林蹊垂眸,一边涂药一边说:“云水被我遣去做其他事了,明日你得和我出去一趟。”
谢清禾想问去哪,又觉得这不是一个书童该问的事,只答了是。
第二日清晨,马车出城,直奔南郊。
车行一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堤坝前,这是南州最大的河道的一段,如今堤坝正在加固,岸边堆着石料,数十民夫正忙碌着。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林蹊下了车,官靴踩在泥泞的堤岸上,立刻陷进去半寸。
谢清禾跟在他身后,见他身形微晃,伸手扶了一把。
林蹊借力站稳,搭着他的手臂,一步步往堤上走。
堤坝上,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早已候着,见林蹊上来,忙迎过来行礼:“下官南州工曹参军李徽,见过御史大人。”
林蹊点点头:“李参军刚任南州工曹,水利河工之事千头万绪,又牵涉颇多,想必不易。”
李徽笑了笑:“陛下新政,重视民生实务,下官虽才疏学浅,也愿尽绵薄之力。只是,正如大人所见,旧弊积重,钱粮人手,处处掣肘。不过,既已开工,便是好的开端。”
他话语含蓄,却点出了推行实务的艰难,以及对新帝政策的拥护。
林蹊也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李参军事事亲力亲为,这堤坝的土石是否夯实,百姓的眼睛是看得见的。”
这话听着是勉励,但落在知情人耳中,更像是一种认可与暗示。
谢清禾站在稍后处,听着两人对话,目光落在堤坝新夯的黄土和垒砌的巨石上。
这些时日,他全部心神几乎都系在林蹊身上,很久不曾关注过南州城外的这些变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段曾让无数人提心吊胆的险堤,已经开始加固了。
而听这李徽和林蹊的对话,这工程似乎是得了这位御史的首肯甚至推动。
雨渐渐大了,回去的路更加泥泞,林蹊深一脚浅一脚,谢清禾伸手搀扶。
这次入手除了手臂,还有官袍下劲瘦的腰身,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体温。
走回马车这段路,谢清禾一直扶着他,林蹊大半重量倚过来,两人在雨中挨得很近,伞下空间狭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终于走到平路上,林蹊站定,问:“濯缨是南州人?”
谢清禾:“是。”
“南州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利在漕运,弊在易涝。朝廷政令经层层下达,到了此处往往已是强弩之末,或改了味道。”
谢清禾沉默片刻,道:“大人说的是。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便认谁。”
这话说得朴实,却也是他颠沛流离,见惯生死后最深的体会。
林蹊侧头看他一眼,轻轻说:“嗯。”
话音刚落,林蹊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谢清禾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心想:该!昨夜赤脚踩地,今日又冒雨查看堤坝,不病才怪。
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半步,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回去之后,林蹊果然是病了。
他很少生病,记得前两个世界,他早上急着去上课,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冲出门,把这个人撇在被窝里。
第一节课有他就在教室外看到了这个人,头发还有些凌乱,手里却提着厚厚的衣服和药。
他在办公室盯着他把药喝完,等着他下课,每天早晚接下班,把他护的严严实实的。
后来他还是没躲过,真的病倒了,那个人就日日守着他。
那些被刻意深埋的,属于不同世界却又源自同一灵魂的温柔记忆,在此刻与病中脆弱的感官重叠。
林蹊昏昏沉沉,动了动手指,塌边的人就抬眼看他。
“大人,可是要喝水?”
林蹊轻轻笑着,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