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侠你真的杀错人了5近日,御史府邸因原有人手不足,需招募一些可靠仆役,打理庭院、修缮屋舍、处理杂务。
告示贴出,应者云集。
经过初步筛选,约莫十来人站在了府邸前院的空地上,多是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青壮年。
林蹊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交代着:
“……院中那棵老槐树,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有些萎靡,需得精心照料,浇水施肥都要仔细,看看能否救活。”
“西边那排后罩房,前几日走了水,虽未酿成大祸,但熏黑破损处需尽快修缮粉刷,瓦片也要检查更换。还有各处花草,春日易生虫,记得及时打理,另外……”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各处门槛、台阶,都需时常检查,务必平整牢固,莫要藏污纳垢,或是有何松动异样,免得磕绊了人。”
众人垂首听着,齐齐应是。
林蹊起身,走下台阶,在人群中缓步而行,如同寻常主人查看新仆。
“诸位各自都有些什么拿手活计?不妨说说,谁擅长木工泥瓦?”
有三人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应了。
“谁又擅长庖厨、或是侍弄花草?”
又有两人站出来。
林蹊点点头,目光在众人低垂的头颅上扫过,又问:“可有识字的?”
这回,只有三四个人迟疑着站了出来。
林蹊踱到其中一人面前,停住脚步。这人穿着灰布短打,一直低着头的。
林蹊踱步到他面前,停下:“你也识字?”
“是。” 那声音低低响起,似乎刻意压着,有些沙哑,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抬头。”林蹊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
易容做得相当不错。
谢清禾原本昳丽到近乎张扬的眉眼,此刻被巧妙地修饰得平淡无奇,肤色暗了一度,鼻梁似乎垫高了少许,唇形也改得薄了些,面部轮廓用特殊的膏泥做了些许调整,现在活脱脱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书童。
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尽力低垂掩去锋芒,但那眼型与眸色,却难以完全改变,细看之下,林蹊觉着他依旧能窥见几分熟悉的影子。
林蹊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不错。”
也不知是夸他识字,还是夸他这身伪装。
谢清禾垂着眼睑,他对自己的易容术极有信心,莫说寻常人,便是混迹江湖的老手,也未必能看穿。
果然,林蹊接着问:“可有名字?”
“小人濯缨。” 谢清禾低声答道。
“濯缨?” 林蹊眼中笑意加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好名字。想必家中长辈是望你品行高洁,不染尘埃。”
谢清禾含糊应了一声:“家父曾读过几日书,胡乱起的。”
林蹊似乎对他很满意,直接道:“我身边正缺一个整理文书和誊抄字帖的,看你模样还算齐整,也识字,就你吧。”
“是,谢大人。” 谢清禾躬身。
近身伺候,总有机会。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谢清禾发现,刺杀计划似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特别诡异的困境。
第一日:
“濯缨啊,” 林蹊倚在书案边,语气悠然,“你这字,筋骨有余,秀润不足。这抄录公文,字迹须端正清晰,锋芒太露,恐惹人不喜。重抄一遍吧,记得敛着点笔锋。”
谢清禾盯着自己笔下力透纸背差点划破纸张的最后一笔,默默吸了口气,换张纸,重新开始。
终于写完了后,林蹊指着书案上厚厚一摞空白宣纸:“将这些重新誊抄一遍,旧本字迹有些模糊了,务必要工整,不可有错漏。”
谢清禾:……
默默磨墨,开始抄。
抄到日落西山,手腕发酸,终于抄完。
林蹊随手翻看两页:“嗯,字尚可。不过,这里蕨字少了一点。重抄吧。”
谢清禾看着那厚厚的纸张:“……是。”
第二日:
谢清禾熬夜重抄完毕,林蹊拿起新抄本,对着窗外阳光看了看:“墨色浓淡不一,午后阳光好,再抄一次,墨要匀。”
谢清禾手指捏紧了笔杆:“……”
第三日:
谢清禾忍着将墨盘扣到那张俊脸上的冲动,终于交出第三版,自觉已无可挑剔。
林蹊慢悠悠品着茶:“唔,字是好了。不过,我忽然想起,这《物产卷》上月才修订过,你用旧版抄了。去库房把新版找来,对照着,将修订之处用朱笔标注在旁。”
谢清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是。”
第四日:
林蹊看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红黑交织的新抄本,露出欣慰的笑容:
“孺子可教。看来你于文书一事颇有耐性。正好,这里还有些往年积压的田亩过户契约副本,字迹潦草难辨,你既眼神好,便一并整理出来,重新誊录清楚。嗯,就用簪花小楷吧,显得郑重。”
谢清禾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泛黄契约,眼前一黑。
簪花小楷?!
第五日:
谢清禾正与一根不听话的毛笔较劲,努力写出秀丽的簪花小楷。
林蹊悄无声息地踱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手腕:“这笔握得太紧,放松,手腕要活。”
温热掌心贴上来,谢清禾浑身一僵。
“大人……”他想抽手。
“别动。”林蹊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个赋字,“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
谢清禾:……
第六第七第八日:
“濯缨,这份陈年积案的卷宗,摘要重录,要条理清晰。”
“濯缨,这几封拜帖,按时间、署衙分门别类归置好。”
“濯缨,墨磨浓些。”
“濯缨,这个字写歪了。”
“濯缨,此处漏抄了一句。”
抄书也就罢了,很快,他的工作范围开始无限制扩大。
“濯缨,去库房将那套青瓷茶具取来,要用第三柜左数第七个锦盒装的那套,莫拿错了。”
“濯缨,廊下那缸锦鲤似乎食欲不振,你去看看,投些鱼食,注意分量,勿多勿少。”
“濯缨,书房东南角的书架有些歪了,你去扶正,小心顶上那盆兰花。”
“濯缨,后园那只画眉该喂食了。”
“濯缨,东厢窗纸破了,你糊一下。”
“濯缨,池塘里浮萍太多了,捞捞。”
“濯缨……”
“濯缨……”
谢清禾觉得自己不是潜伏的杀手,而是个被使唤得团团转的全能小厮。
自己的名字在御史府邸里被林蹊用清润平和的嗓音唤来唤去,频率高得让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应声。
他几次按捺不住杀意,想趁递东西、靠近时动手,但林蹊身边总有侍卫若隐若现,时机总差那么一点。
更可气的是,林蹊似乎总能提前预判他的烦躁,在他濒临爆发时,又轻飘飘丢来一句:“濯缨做事勤勉,不错。”
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
这日晚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林蹊从外间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泞,他走进内室,道:“濯缨,打盆热水来。”
谢清禾依言去办。
等他端着铜盆回来时,林蹊已经脱了脏污的外袍和鞋袜,赤着双足,坐在榻边。
那双脚生得白皙修长,脚踝骨节清晰,就这么随意地搭在榻前的木踏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