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侠,你知道错了吗12林蹊不理他,径自往前走,穿过热闹的市集。
谢清禾跟在后头,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再喊。他一身黑衣劲装,腰佩长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却只垂着头。
林蹊停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狸猫看了两眼,放下,转身又走。
谢清禾连忙上前,掏出铜钱:“这个,我要了。”
摊主笑眯眯包好递给他。谢清禾揣进怀里,抬眼一看,林蹊又停在了糖画摊子前。
林蹊盯着转盘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糖画,自言自语:“瞧着倒挺精致。”
然后转身,又走了。
谢清禾赶紧掏钱:“这个也要。”
等他拿着糖画再追上去,林蹊已经站在了糕饼铺子前,正望着橱窗里新出炉的桂花糕。
这次谢清禾学乖了,直接对伙计道:“包一斤。”
伙计手脚麻利,油纸包好,细绳系紧。
再往前,是书画摊、泥人摊、绸缎庄……林蹊每到一处,或驻足片刻,或点评两句,然后便离开。
谢清禾跟在后面,怀里东西越抱越多:木雀、糕点、一卷山水画、两个彩泥娃娃、两匹素锦。
他抱得满满当当,在林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模样有些滑稽。
走到一条巷口,林蹊停下,转身看他。
谢清禾连忙站直,怀里东西差点掉下来,他稳了稳,咧嘴笑:“大人。”
林蹊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剑柄朴素,但剑鞘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在日光下隐约可见。
禾。
“禾?”林蹊念出来。
谢清禾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谢清禾,清水的清,禾苗的禾。”
林蹊唇角微弯:“那濯缨呢?”
“是小人的字。”
“濯缨沧浪,清禾嘉穗。”林蹊点点头,“确是好名字。”
谢清禾心头一颤,他往前踏了一步,将怀里东西小心放在巷口的石凳上,然后撩袍,朝林蹊郑重跪下。
“谢清禾行事鲁莽,不辨是非,屡次冒犯大人。”他伏身,深深稽首,“今日在此,向大人请罪。”
声音郑重,姿态恭谨。
林蹊看着他。一身黑色劲装衬得肩背挺拔,头发用黑色带束着,此刻稽首,长发就随着动作落在肩膀,是江湖人常见的利落模样。
“谢少侠嫉恶如仇,本是好事。但不明真相便挥剑杀人,与恶何异?”
说罢转身就走。
谢清禾连忙抱起石凳上的东西,匆匆跟上。
“大人,我真的知错了!往后我一定查清再动手!”
“大人,您罚我什么都行,抄书、喂鸟、糊窗,我都认!”
“大人,我……”
林蹊停下脚步。
“谢清禾,”他回头,眉头微蹙,“你很吵。”
谢清禾心头一颤,被前面三个字钉在原地。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能这般挠心。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大人能不能,再喊一次?”
林蹊皱眉。
不至于吧,不过是受了点小伤,人怎么就傻了?
他伸手,抽出谢清禾腰间的剑,剑身轻鸣,剑尖虚虚点在他胸口。
“谢少侠在御史府那几日,还没听够?”
谢清禾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却笑了:“是有些没太听够,字和名不一样,大人若是喜欢,可以都叫叫。”
林蹊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反手把剑丢回去:“跟上。”
谢清禾手忙脚乱接剑,怀里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蹲下身去捡,再抬头时,林蹊已经走出好几步。
“大人,等等我!”
林蹊脚步微顿,等他站起身,却又加快步子往前走。
一个在前不紧不慢,一个在后抱着满怀零碎追赶。
09小声嘀咕:“他这算是被你驯服了?”
林蹊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头,轻轻笑了。
“猫嘛。”他轻声说,“总得给根竿子,才知道要顺着爬。”
城西的巷子比别处窄些,暮色一落,便显得格外深。
林蹊带着谢清禾走进来时,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躲在门后偷看。
第一户是间低矮土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咳嗽声。
林蹊叩门,一个老妪探出头,见是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大、大人……”
林蹊将谢清禾怀里那匹素锦递过去:“天还寒,给您添床被面。”
老妪颤巍巍接过,摸着细滑的布料,嘴唇哆嗦:“这怎么使得……”
“使得。”林蹊温声道,“前日您说的那口井,我已让人来看过,明日就动工清淤。”
老妪要跪,被他轻轻托住:“您保重身子。”
第二户住着个寡母带一双儿女。
林蹊将那两个彩泥娃娃分给眼巴巴的孩子,又将糕点包放在桌上:“给孩子们垫垫饥。”
妇人拉着孩子要磕头,林蹊摆手:“不必。您纺的布,州衙已定了价,往后每月按这个价收,断不会让您吃亏。”
走出门时,那对姐弟还抱着泥娃娃,倚在门边怯生生地望。
第三户是个老木匠,儿子前年修堤时伤了腿,如今只能做些轻活。
林蹊将那卷山水画递过去:“您眼力好,看看这画工如何?若觉得尚可,州衙文书房缺个裱画师傅,工钱按月结。”
老木匠展开画,手都在抖:“大人,这、这是前朝李大家的真迹啊……”
“真迹假迹不重要。”林蹊笑笑,“重要的是,您的手艺有人识得。”
一路走,一路散。
谢清禾跟在后面,一样一样看着。
木雕小雀给了巷口独居的瞎眼乐师,道“听见鸟叫,便当春天还在”。
余下的糕点分给几户孩子多的人家。
那匹素锦的零头,给了一个即将出嫁的绣娘,说“添份嫁妆”。
最后一份是包炒货,给了桥洞下一个似乎有些发热的小乞丐。林蹊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将炒货塞进他怀里,又对暗处点了点头。
谢清禾知道,很快会有人来安置这个孩子。
东西散尽时,天已黑透,巷子深处没有灯笼,只有零星几点窗光,勉强照见脚下坑洼的土路。
林蹊脚步微顿。
谢清禾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林蹊手腕,引着那只手搭在自己小臂上:“大人,这边。”
手臂坚实,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林蹊没推拒,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谢少侠今日听了新政,看了南州如今模样,有何见解?”
谢清禾沉默片刻:“宿州减赋三成,端州清田五万亩,做得很好。”
“宿州与端州的新政,也没那么简单。”林蹊慢慢说,“一月下来,罢黜官员十七人,入狱九人,地方豪强闹事六起。是血洗了一遍,才换来的太平。”
前方有道深沟,是前几日雨水冲垮的,尚未填平。
谢清禾手臂一紧,另一手自然而然揽住林蹊腰侧,带着人轻巧跃过。
落地时未松手,林蹊也未挣。
“楚州和端州之事也是大人经手的?”谢清禾问。
“楚州是第一个试行的,倒是不难。”林蹊任他扶着继续走,“宿州在京城眼皮底下,我来南州时应当刚铺开,官员换了大半,阵痛还没过去。”
谢清禾低声:“朝廷作所为,清禾佩服。”
这话说得认真,没有半分谄媚,林蹊侧头看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觉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很稳。
走出深巷,前方渐亮,夜市灯笼连成串,光晕黄澄澄地铺了一路。
林蹊轻哼一声:“是啊,我刚从宿州整顿完过来,转头就在南州官道挨了某位少侠的刺杀,带着的新政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清禾手臂一僵,低下头:“清禾知错。”
“知错是一回事,”林蹊抽回手,拢了拢衣袖,“能不能改,是另一回事。”
“我能……”谢清禾急道。
“诶诶,”林蹊抬手虚挡,往后撤了半步,“莫要靠近,我怕不知哪里又飞出支冷箭,或是袖中藏把匕首。”
谢清禾无奈:“大人,我真知错了。”
“知错是你的事。”林蹊转身,朝灯火通明处走去,“我回去了,别跟着。”
他径自朝御史府方向走,月白衣袍在灯笼光影里一晃,便没入人群。
谢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长街喧嚣,灯火如昼。
他抬手,狠狠拍了自己额头一掌。
“让你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