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侠,你知道错了吗18披风轻轻落在身上,谢清禾转到身前,低头为他系好颈间丝绦。
“春末风还凉,大人当心着凉。”
林蹊眼睫垂了垂:“这些话少侠这几日说了许多遍,本官又不是纸糊的。”
谢清禾笑了笑,系好结才抬眼看他:“你若记得添衣,我何必时时提醒?”
话音方落,他忽然怔住。
眼前林蹊微蹙的眉,垂落的眼睫、被披风衬得愈发白皙的脸,与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
好像在很多时候,他也这样为这人披衣,那人抬眼时眸光温柔,和此刻一样,如化开的春雪。
“大人……”谢清禾喃喃唤了一声。
林蹊抬眸:“嗯?”
谢清禾安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又有微风吹过,扬起两人发丝,在空中短暂交缠又分开。
最终他摇摇头,眼底那点恍惚沉淀下去,化作清亮的光。
“南州越来越好了。”他轻声说。
林蹊望向正在重建的街巷:“往后南州会有更多好官,更多良政,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谢清禾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那点压抑许久的模糊的悸动,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
风过无声,心绪如潮。
那潮水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一轮明月,清辉皎皎,高悬中天,可望,而此刻似乎亦可及。
林蹊察觉到他长久的凝视,转过头,见他目光怔忪,神色复杂,不由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怎么了,谢少侠这是又被哪阵风吹糊涂了?”
指尖微凉的温度点在眉心,谢清禾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那目光,缓缓笑了起来。
他知道了。
他生了痴心。
是对眼前这个人,生了汹涌难抑,再难自欺的痴心。
_
“御史大人可有婚配?”
老通判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半晌才顺过气。
“少侠今日特意请老夫来这茶楼,点了上好的龙井,又特意选了这临街的雅座,原来是为了打听御史大人的私事?”
谢清禾抱臂看他:“南州百姓都称他青天,这样的人物,总该有人关心他是否成家立业。”
“哎呀,”通判摇头笑了,“少侠这问的老夫可不好说。”
他话音刚落,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新帝登基,革故鼎新,气象万千……”
“革故鼎新,万象更新,” 老通判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转回头看向谢清禾,“谢少侠可知,原本继承大统的是谁?”
“黎王。”
“正是。” 老通判点头,“那少侠又可知,为何最终登基的是从前远在楚州的怀王殿下?”
谢清禾摇头:“皇宫内苑,天家争斗,非我等江湖草莽所能揣度。”
“非也。” 老通判摇头,“先帝在时朝纲不振,吏治腐败,天下积弊已深。黎王即位不过延续旧弊,大靖恐怕不出三年便有倾覆之危。”
谢清禾听得皱眉,不解这和他家大人的婚配有甚关系:“大人,这与御史大人之事……”
“御史大人?” 老通判打断他,“老夫先前不是说真正的监察御史三月前便已死在楚州了,楚州可是陛下的封地。”
谢清禾心头一跳:“大人何意?”
“陛下自楚州入京,承继大统,肃清朝野,推行新政。”老通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而后借其身份一路南下,所经之州贪官落马,冤案得雪,新政落地。而今,陛下正在南州。”
谢清禾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茶楼的嘈杂瞬间退去,只剩下通判那清晰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正在南州。
“这御史哪里是御史,”通判往后一靠,“皇家姓林,怀王单名一个蹊字。陛下用心良苦,一路封锁消息,而今南州是天子亲临,犁庭扫穴。”
谢清禾怔在那里。
脑海里无数画面翻涌,马车里那人避开剑锋时游刃有余的身手,茶楼里轻描淡写替他解围的话语,堤坝上沾满泥泞的官袍,书房烛火下批阅公文到深夜的身影……
还有那句带着笑的,谢清禾,你行得很。
原来如此。
那人是大靖的新君,是手握乾坤、生杀予夺的天子。
谢清禾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才涩声问:
“那陛下可有婚配?”
“怎的又问这个?陛下封王时便未娶妃,登基后更是后宫空置。”通判哭笑不得,摆摆手。
谢清禾只听见了那句“未娶妃”
没有婚配。
没有。
通判见他神色恍惚,道:“想什么呢?今日陛下亲自升堂,审赵知州那一干人犯,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谢清禾霍然起身:“走。”
府衙公堂,南州各级官员按品级站立两侧,鸦雀无声。
林蹊端坐于公案之后,亲自诵读那些罄竹难书的罪状。
一条条一列列,贪墨数额之巨,手段之酷,牵连之广,令人心惊。
最后,他合上罪状,抬眼宣判:
“今日申时三刻,南市口,验明正身,立斩不赦。”
满堂皆惊,如此重犯,按律需上报刑部复核,最快也要月余。即便特事特办,也少有这般即刻执行的。
赵知州嘶声骂道:“你不过一监察御史,安敢擅断生死?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即便论罪,也需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由陛下圣裁,岂容你……”
“是吗。” 林蹊打断他。
沉水踏前一步,手中高举一面玄底金纹,雕刻着狰狞龙首的令牌,声音清越,响彻公堂:
“陛下在此,尔等还不跪拜!”
堂中静了一瞬。
随即,早已知情的几名官员率先跪倒:“臣等参见陛下!”
其余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了一地。
那些跪着的囚犯更是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连求饶都忘了。
“将这一干人犯拖下去,等候行刑。” 林蹊缓缓站起身,“平身吧。”
众臣起身,垂手而立,无人敢抬头。
“许御史三月前已被朕处决于楚州,今日站在此处的诸位皆是心系南州,可托付重任之臣。” 林蹊顿了顿,继续道,“新任南州知州今日午时便会抵达。往后南州朕便托付给诸位了。”
众臣心潮澎湃,齐声应道:“臣等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
谢清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样的林蹊,绯色官袍像血,也像火,灼得他眼睛发疼。
心口又有些闷,有一股奇异的滚烫在血液里窜动。
他见过这人慵懒散漫倚在榻上翻书,见过他谈笑间用热水烫他手指,见过他在泥泞小巷里分糖画,也见过他深夜伏案、病中脆弱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凛然不可侵犯。
他天生就该坐在那最高处,裁决善恶,俯视众生。
痴心。
果然是痴心妄想。
林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谢清禾身上。
那人的目光灼灼,像烧着的炭,隔着喧嚷的人潮,烫在他心上。
林蹊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府衙后院的春光正好,两棵合欢树枝叶交叠,粉绒绒的花穗在风里轻颤,林蹊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顿了顿,那人开口:
“陛下。”
林蹊转过身。
谢清禾站在那里,头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小朵合欢花,绒绒的粉点在墨发间。
林蹊笑了起来:“怎么,先前行刺我的时候挺果断的,现在倒拘谨了?”
谢清禾撩袍跪下:“此前不知天颜,屡次冒犯……”
“唉,”林蹊走近两步,弯腰,伸手从他发间拈下那朵合欢花,在指尖转了转,“先前生气,是用御史的身份气,现在该换别的身份气了。”
谢清禾一愣。
完蛋。
御史的身份就已经气了那么久,现在换成皇帝那要气到何年何月去?
他膝行两步,膝盖抵在林蹊的鞋尖前,仰头看他:“陛下,清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蹊垂眼看他,觉得心里太痒了,像被这合欢花的绒毛搔着。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用花枝轻轻敲了敲谢清禾的额头:
“这话你说的不算。”
花枝很软,敲在额上没什么力道,却让谢清禾耳根一热。
“跟我来。”林蹊转身往书房走。
谢清禾连忙起身跟上。
林蹊把地契递过去:“李员外今晨送来的,他说二百金饼递交官府即可,日后用于青石镇重建。”
谢清禾接过地契。
纸张很薄,边缘有些磨损,右下角盖着官印,还有父亲当年作为镇长代理签下的名。
多年奔波,二百金饼,无数次生死一线。
“就这样拿回来了?”他喃喃道。
“不然还要怎样?”林蹊侧身靠着书案,“你这些年刀头舔血,不就是为了这个?”
谢清禾抬眼:“陛下怎么知道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林蹊说,“但是如今,恭喜,物归原主。”
谢清禾握紧地契,喉结动了动:“谢陛下……”
林蹊转身拿出一个布袋。
“这是十块金饼。”
谢清禾没接。
林蹊看着他:“三月前,你在楚州驿站遭遇围杀。对方人多,你误以为我的马车是埋伏,朝车厢射了一箭,当时车里坐的是真正的许御史。”
“你接了通判的单子,虽说失败了,但也算是提前杀了人,这十块金饼本该是那单生意的酬劳。”
谢清禾却怔怔地看着他:“那时我们便见过了?”
林蹊觉得谢清禾抓的重点有点问题啊。
“见过了。”他无奈道,“所以?”
“那你当时为何不叫我?”谢清禾向前一步,“你若叫住我,我们便可早些相识,之后我也不会屡次刺杀你,许多话也不必拖到今日才说。”
林蹊无奈:“你杀起人来那般凶悍,我一叫,你岂不是要连我一起灭口?”
是真的,当时他也想叫,但是这人杀完人就跑了,后来林蹊想着,反正以后也是要见,索性就算了。
“陛下怎知我不会停?”谢清禾往前一步,语气执拗,“你若叫了,我定会停的。那时陛下还未登基,孤王进京,其中凶险,我还可以帮你。”
他们本该更早相遇,在楚州,在林蹊还是怀王的时候,他可以替他杀人,替他扫清障碍,陪他走过最难的那段路,总好过后来那些无谓的刀剑相向。
林蹊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那以后我叫你?”他挑眉,“比如,下次你再用剑指着我的时候?”
他将布袋往前推了推,侧身欲走,谢清禾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林蹊脚步顿住,垂眼看向那只手:“以下犯上?”
谢清禾把地契和金饼袋子一起放在桌上,然后说:“陛下,我能抱您吗?”
林蹊一怔。
他没想到谢清禾会这么直接。
林蹊抿了抿唇,还没开口,谢清禾却先一步低下声音:
“陛下,求您。”
林蹊在心底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