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少侠,你知道错了吗20滁州的事比预想的要好办。
谢清禾先前潜探查得的证据本就扎实,林蹊又借着转运使的身份名正言顺将滁州近年所有账目调了出来。
张潜果然沉得住气,在林蹊到滁州的第五日,他亲自设宴款待,席间谈笑风生:
“陛下新政英明,各州气象一新。只是滁州向来安分守己,赋税从不拖欠,刑狱也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陛下派大人前来,实在是多虑了。”
林蹊举杯,笑意浅淡:“张大人言重。转运使之职本就是例行核查,并非针对滁州。张大人治下有方,本官也乐得清闲。”
话说得漂亮,两人心照不宣。
滁州表面太平,是因张潜用以宗族、乡约、乃至鬼神之说牢牢控住人心。
百姓不是没反抗过,可从前朝廷派来的人,不是被收买,便是被糊弄,最后都不了了之。久而久之,百姓便也麻木了。
林蹊要撕开这张网,得用非常之法。
既然张潜借“神灵”之名行控制之实,那他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螃蟹横行无忌,终究难逃沸水,”林蹊摇摇头,“有人昨夜梦到无肠公子索命,说他们亏心事做尽,三日内必遭报应。”
云水会心一笑,领命去办。
命令是午时传下去的。
当晚戌时,沉水匆匆进屋,先是清了清嗓子才道:“大人,李员外、赵掌柜、钱师爷都死了。”
林蹊一愣:“这么快?”
“有人相助,”沉水笑笑,“所以格外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人端着铜盆走进来,盆中热水氤氲起白雾,模糊了眉眼。
谢清禾进屋后也不说话,只将铜盆放在榻前,然后单膝蹲下,伸手去解林蹊的鞋袜。
林蹊任由他动作,唇角弯起:“来得这么快?”
谢清禾低着头,手指灵巧地解开系带,褪下官靴,又除下白布袜。
“想大人了。”
“不过十日。”林蹊说。
谢清禾轻轻握着他的脚踝,将那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叹了口气:“竟已十日。”
手掌覆在林蹊脚背上,从脚踝到趾尖,一下一下的浇着水。
“青石镇安顿好了?”
“好了,”谢清禾声音柔和下来,“幸存的族人迁回了一半,余下的开春再搬。请了匠人重勘水道,堤坝加高了三尺。”
林蹊笑着:“不需等到春日,年前青石镇便能复现旧观了。”
“嗯,”谢清禾喉结滚了滚,又道,“水里加了艾叶,艾叶驱寒,姜片活络,泡一会儿会舒服些。”
林蹊垂眸看他。
如今的谢清禾,身上那股刀锋般的戾气已淡去许多。墨发用素簪简单束着,眉眼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仿佛那个提剑杀人的杀手榜首,只是场遥远的梦。
谢清禾许久未闻他回应,抬眼看去。
四目相对。
林蹊眼里的温柔还未来得及收起,就这样直直撞进谢清禾眼里。
那眼神看得谢清禾心口发烫,连呼吸都忘了。
他哑声问:“陛下想我吗?”
林蹊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没答,只是抬起还湿着的右脚,轻轻踩在谢清禾肩上。
水珠顺着脚踝滑落,浸湿了谢清禾肩头的布料。
“不想。”他说。
谢清禾却笑了。
他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林蹊的脚背。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烫得林蹊脚趾蜷起。
“那我想就好了。”谢清禾低声道。
今日午时他一到滁州,便听见林蹊在屋里吩咐云水做事,他听完转身就去办了。
杀人第一人时沉水到了,和他说起这些日子大人独自周旋,劳心劳力,夜里常咳嗽。
他心疼极了,于是手下的剑,便又快了几分。
谢清禾擦干他的脚,用布巾裹好,却没起身,而是顺势趴在林蹊膝上。
“大人可知我是何时对大人生了这般心思的?”
“何时?”
“大人日日喊我濯缨的那些日子。”谢清禾闭上眼,声音像梦呓一般。
“我那时哪知是这般心思,只觉得大人每喊一次,我心里便乱一分。又痛苦,又欢喜,只因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我要刺杀的人,却连这人是善是恶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苦笑:“我只能骗自己,这是杀手对猎物的执迷。”
林蹊听着,指尖停在他发间,很轻地笑了笑:“那后来呢?如何分清的?”
“后来大人要我抄文书时,我写到桃李成蹊径,桑榆荫道周时,脑海中忽然有了画面,桃李繁茂,桑榆成荫,大人就站在那条小径上,回头对我笑。”
他抬头望向林蹊,目光柔软:“那时我抬头,看见大人坐在案边写字,那一刻我便知道了,不是执迷。”
“后来心绪渐明,看着大人为南州奔走,为百姓筹谋,便知自己生了痴心,大人这般好,这般好。”
林蹊静静看着他。
他这样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将那些曾经的挣扎、痛苦、自我欺骗,以及炽热无比的爱意,摊开在林蹊面前。
林蹊听着,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浸泡,缓缓化开。
“从南州日夜兼程赶来,又去杀了人,想的竟是这些?”
“嗯。”谢清禾点头,“想大人,想着为何我不能早些遇见大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庆幸,酸涩与甜蜜交织,复杂又鲜活。
林蹊笑了笑,伸手将他拉起。
“累了吗?”
“不累。”
“那我累了。”林蹊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床榻边,站定。
谢清禾笑着低头,去解他外袍的系带。
林蹊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腰带。
“少侠,听了你这番话,我心甚悦,今夜允你上榻。”
说罢松开手,转身坐上床沿。
谢清禾解了自己的外衣,吹熄烛火,在黑暗里躺到林蹊身侧,床榻不宽,两人手臂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林蹊动了动鼻子:“少侠,沐浴过了?怎么偷偷用我的沉水香?”
谢清禾低声笑:“得沐浴干净才能来见陛下,南州时闻惯了您身上的味道,便试着配了些。”
林蹊没再说话。
黑暗中,谢清禾静静躺着,等了很久,久到好像林蹊已经睡着,他才往旁边挪了挪,慢慢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怀抱温暖,心跳相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蹊的发顶,喃喃:“陛下,想你。”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