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有,他有感情(完)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那棵种在渡鸦的海棠真的开花了。
花开得比预想中还要好。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了每一根枝条,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大片粉色的云落在了山坡上。
渡鸦的人都跑来看稀奇。
几个年轻人站在树下仰着头数花瓣,数着数着就乱了,互相推搡着说是对方数错了。惊月那天正好来渡鸦办事,被阿德拉过来,两人站在旁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小孩子在树下跑来跑去,伸手接落下来的花瓣,接住了就笑,接不住就去追。
林蹊看着那棵树,风吹过,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想去捡,另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把花瓣捡了起来。
许昭闻捏着那片花瓣,举到眼前,又看向林蹊,说:“粉色的,好漂亮。”
林蹊点点头:“再等几年,会开得更好更多。”
许昭闻想了想,说:“能不能把整个废墟都种满?”
“好霸道,”林蹊忍不住笑了,“不允许有别的花草树木了?”
许昭闻也笑了,说:“那可以种一片森林,和星城那个后山一样。到时候我们就去里面逛,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着,听听鸟叫什么的,最好再有个瀑布,里面养着鱼……”
“变异的鱼我可不吃。”林蹊说。
许昭闻哎呀一声:“谁要给你做变异鱼了?我是说,在那儿建个小房子,就我们俩住。”
林蹊侧头看他,嘴角弯着:“行吧。”
风吹过,花瓣继续落。
两个人站在树下,肩并着肩,看花,看人,看废墟上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春天。
那之后,林蹊和许昭闻在废墟上做了很多事情。
没有什么计划,就是想做就做了。
第一年春天,他们联手清理了盘踞在东南废墟走廊的一伙以劫掠和奴役为生的流寇,打通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贸易通道。
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许昭闻拿起林蹊放在脚边的皮质水壶,晃了晃,听到里面液体轻响,好奇地拧开嗅了嗅。
“这是什么?酒?” 不等林蹊回答,就仰头灌了一口。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酸。”
林蹊摇摇头:“谁告诉你是酒了?那是暗巢用酸浆果榨的汁,加了点草药,提神用的。”
许昭闻放下水壶:“你故意的。”
“你笨。” 林蹊忍着笑。
夏天,他们去了东边那片据说有变异兽出没的林子。
没遇到变异兽,倒是发现了一片野果林,果子小小的,紫红色,不知道能不能吃,许昭闻摘了一颗,舔了舔,皱眉说有点苦。
林蹊说:“回去问问人再吃。”
许昭闻就摘了一兜,准备带回去问。
结果还没走出林子,就被一群小东西围住了,不是变异兽,是一种长得像兔子但比兔子大一圈的动物,十几只,蹲在周围看着他们,也不攻击。
许昭闻和林蹊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那群动物也不追,就看着他们退远,然后各自散开了。
许昭闻出了林子,说:“吓我一跳。”
林蹊看着他:“你也会被吓到?”
许昭闻理直气壮:“万一它们咬人呢?”
林蹊说:“它们不吃人,吃草。”
许昭闻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林蹊笑着往前走,不理他。
许昭闻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低头咬他耳朵:“故意的?”
林蹊躲了躲,没躲开,笑着说:“嗯,故意的。”
许昭闻也笑了,把他转过来,亲了一口。
秋天的时候他们去了南边的一片废墟。
那里有一座旧时代的图书馆,屋顶塌了一半,书架倒了一地,但还有些书幸存下来,被后来的人收集起来,堆在角落里。
林蹊蹲在那里翻那些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但他翻得很小心,一页一页地看。
许昭闻蹲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本:“这字好小,看不清。”
林蹊头也不抬:“那是你眼神不好。”
许昭闻凑过去:“那你给我念。”
林蹊侧头看他,他立刻露出一个笑。
林蹊把书往他那边挪了挪,开始念。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许昭闻听着听着,突然说:“这不就是你吗?”
林蹊停下:“什么?”
许昭闻指着他:“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说的就是你。”
林蹊打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认真听?”
“我很认真啊,”许昭闻理直气壮,“我听到的就是你。”
林蹊懒得理他,继续往下念。
又到了一年一度众首会的时候。
他们在去往星城的路上在一片沙地旁休息。
“流星吗。” 许昭闻指着天际低声道。
林蹊望去,恰好看到一颗流星拖着光尾划过天幕,转瞬即逝。
“许愿了吗?” 林蹊侧头问他。
“你许了吗?”
林蹊摇头,“没有。”
许昭闻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星空:“那我也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向流星祈求的了。”
这一次的会议,来的人少了几个,也多了几个生面孔。
星城城主开场时说了句话:“这一年,废墟上有些变化,有的变化我觉得挺好。”
众人看向暗巢的方向。
林蹊坐在那里,和去年一样,清冷、疏离,唯一不同的是,他旁边坐着的人,今年离他更近了一点。
废墟的杀戮与争夺依然存在,这是废墟无法剥离的底色。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种新的,建立在相对明确规则之上的共存与合作模式,逐渐被更多人所接受。虽然缓慢,虽然时有反复,但秩序和发展的种子,确实在更多的缝隙中艰难地萌芽。
林蹊和许昭闻,这两个名字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成为废墟南边稳定与变革的象征。
他们并未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也没有试图征服所有势力。
暗巢和渡鸦保持着各自的独立与特色,却又在更深层面紧密相连,如同并生的双树,根系在地下交错,枝叶在空中相触。
不远处,那个去年还在喝茶看戏的首领,端着杯子,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又低头喝了一口。
好嗑,真好嗑。
是一年海棠花开时。
渡鸦的那棵海棠树比去年更加繁茂,花也开得更多了些。虽然依旧称不上繁花似锦,但那柔嫩的粉白色点缀在苍劲的枝头,在废墟粗粝的背景下,已足够动人心魄。
林蹊和许昭闻并肩站在树下。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和几片翩跹落下的花瓣。
许昭闻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转头看向林蹊。
“花开的越来越好了。” 许昭闻轻声说。
“嗯,还不错。” 林蹊转过头。
“何止不错。” 许昭闻笑了笑,将那片花瓣轻轻放在林蹊的掌心,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风景。”
林蹊低头看着掌心相依的花瓣和交握的手,说,“是最好。”
许昭闻也在低头看,从前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强,有一点淡,他想靠近,想了解。
后来他真的靠近了,而也只是靠近了。
但现在这个人就真真实实地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和他看过废墟的日出日落,走过荒野的长风,种下了一棵会开花的树,并且约定还要种下更多。
许昭闻觉得林蹊不知道,他在看自己的时候双眼睛总是含着笑意,比身后的春光和花开,更让许昭闻心头悸动。
他微微用力握住林蹊的手,说:“其实那天我们看流星的时候,我许愿了。”
林蹊笑了:“许的什么?”
海棠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着。
许昭闻说:“许愿,每一个世界都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风吹过来,海棠花轻轻摇动,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擦过他们的肩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过了很久,林蹊轻声说:“那你肯定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许好了。”
“很早很早了。”许昭闻笑着低下头。
林蹊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吻停留了一会。
然后他睁开眼,许昭闻的眼眸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身后一树柔软的花开。
海棠花静静开着,在废墟的春风里,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