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兄，你黑发时是什么样子2
大典这日，云渺峰上，殿宇巍峨，彩幡招展。
自山门至大殿，石阶两侧遍植灵兰，清香阵阵。各宗来贺的修士络绎不绝，或御剑而来，或乘云而下，衣袂翩然，好不热闹。
容与端坐于清寂峰首座。
他目光落在殿中，那里正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接受宗主嘉许，为首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秀，周身气息澄澈，正恭恭敬敬地接过宗主赐下的玉简。
身旁一峰主微微侧身，对容与道：“容与，你瞧，那是你师叔新收的弟子，看他那周身气度，像不像你当年的小师弟？”
容与闻言，细细端详片刻：“像，不过小师弟当年多是跳脱，这位师弟倒是沉静得多。”
另一峰主在一旁接话，笑道：“清衡师姐教导弟子是什么手段？猴子也能教成君子。你那小师弟后来不是也被她教得服服帖帖，日日抄经诵诀，半点不敢偷懒。”
容与无奈地笑了笑：“清寂峰座下哪里有猴子，您这话要是让师尊听见，怕是要来寻您理论。”
几人忍不住笑起来。
周围弟子不知几位师长在笑什么，只觉气氛轻松，也跟着露出笑意。
宗主授箓礼成，又率众弟子祭拜宗门先祖，上香、祝祷、诵经，一应礼制周全。而后立于殿前，道：
“今夜大开山门，设宴游园，诸位尽可自在。”
广场上顿时欢声雷动。
容与帮着几位师叔安排宾客、分派弟子、清点器物，待一切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他辞别师叔们，独自往清寂峰去。
大典人多，三日内宗门开放，各宗来客往来不绝。谁知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趁乱混进来，他得仔细注意着点。
林蹊站在云渺峰后山的一处高崖上。
他师尊还没来，但是让他帮忙布设护宗大阵的几处节点，他从里到外，一处处查验、加固，待最后一处阵法落成，抬头看时天都快黑了。
林蹊收手，立于崖边，望向山下。
主峰灯火通明，玉阶两侧挂满了灵灯，如一条光带蜿蜒而下，游园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穿行其间，笑闹声隐隐传来。
其实大战之前的云渺宗，比现在更热闹。
那时七峰齐全，弟子众多，每到大典，山门内外挤满了人，从山脚到山顶，灯火通明，彻夜不歇。
如今……
他收回目光，转身欲离，却在转身的瞬间，眉头轻轻一动。
那点气息和魔气不同，但确实是有魔气，林蹊当即循着那气息追去。
气息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好像也在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什么，林蹊一路追至一处竹林，那气息终于停了下来。
竹林深处，布置精巧，小径两侧立着灵灯，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此刻尚未点燃，只借着月光隐约可见路径。
林蹊站在竹林中央，四下寂静无人。
他抬手，指尖灵光一闪，虚虚画了个圈。
那缕气息挣扎了一下，便被无形的力量收拢，越缩越小，最后落在他掌心里。
是一只小东西。
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像一团会动的月光，此刻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蹊低头看着它：“跑去魔界待又来云渺宗做什么，不怕被仙人做成肉干？”
那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我不是故意来的，我闻到这里好吃的才来的，能不能不要把我做成肉干，我不好吃……”
林蹊伸点了点它的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过身，看到竹林那头，有人踏月而来。
白衣白发，步履从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好像和这竹林月色融为一体。
容与一路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追来，他追至竹林外，气息骤然浓郁了些，却又忽然被什么打断。
他放慢脚步，拨开竹枝，缓步走入深处。
近了。
那股熟悉的清柔如月的气息，又一次出现。
是那日窗外的人。
他转过最后一片竹林，月光豁然开朗。
青衫玉冠，身姿如玉。
那人立于竹林中央，眉目清隽，正低头看着掌心，似乎感觉到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容与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青衫之下，身量修长，气质清绝，一双眸子清润如水，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恍若谪仙。
容与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了几分，落在他腰间，一枚青玉佩，玉环中央嵌着一颗小小的明珠。
这是苍炎仙尊座下弟子的信物。
容与率先错开视线，抬手行礼：“这位道友，此处夜深露重，竹林清寒，恐有不便。游园盛会正在前山，道友若不嫌弃，不妨移步同乐。”
话虽客套，却是真心的关切。
林蹊看着他，目光在那白发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双温润的眼中。
他垂眸，轻声唤道：“师兄。”
容与微微一怔，斟酌着措辞：“你我并非同门，唤我名字便可。”
话一出口，他又觉不妥。
苍炎仙尊虽早已离开云渺宗，但从前也是宗门客卿长老，与师尊交情极深。如今仙尊虽在外云游，与宗门依旧往来密切，他的弟子唤自己一声师兄，原也合情合理。
只是此人修为必在自己之上，唤他师兄，未免折煞。
林蹊见他这般神情，唇边笑意深了几分道：“师兄来此是为了找它？”
林蹊伸出手，掌心摊开。
容与先看见的是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月光落在手上，衬得肤色如玉。
他微怔了一瞬，才将视线移向掌心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月精，通体莹白，形如团月，此刻正把自己缩成一颗小球。
容与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些日子总是有这些小东西来，大约是大典期间灵力充沛引来的。”
那小东西在林蹊掌心里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两位仙人，能不能不要把我做成肉干，我真的不好吃。”
林蹊又用指尖戳了戳它，它咻地一下又缩回去了。
容与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愈深：“怎么同它说这些，它这点灵智，哪里能做成什么肉干。”
林蹊抬眸看他：“今日大典，人来人往，它这样跑进来若是被其他宗门的弟子抓到，只怕不只是做成肉干，吓它一下，下回就不敢了。”
容与点点头，觉得在理：“也是。”
林蹊把手往前递了递：“给师兄处置。”
容与看他一眼，没有推辞，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靠近。
那小东西从林蹊掌心慢慢滑到容与的掌心，触感微凉，软软的，像一团会动的月光。
容与垂眸看着它，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灵光一闪，没入那小东西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手，轻声道：“去吧，下次莫要往人多的地方跑。”
那小东西愣愣地看着他，容与又点了点它的头，它这才回过神，从掌心蹦起来，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收回手，抬眸看向林蹊，那人正望着他，月光落在他眉眼间，眸光清润，似有笑意。
容与心中微动，想了想，他微微颔首，道：“在下容与，容止之容，与共之与。”
这是正式的通名了。
林蹊眼中笑意更浓，也抬手一礼。
“林蹊，山林之林，蹊径之蹊。”
容与觉得这名字取得极好，林间蹊径，幽静深远，恰如眼前这人。
他抬眸看林蹊，正欲再言，却见对方唇边笑意清浅，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竹林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灯火璀璨，近处月色温柔。
容与觉得，面前这人，好似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