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14
一个小时之后,裴灼站在林蹊家的院子里,看看那棵海棠,又看看那扇木门,说:“你的民宿和你的家好像。”
林蹊笑着说:“怎么样,设计师先生,我的家从专业的角度看,怎么样?”
裴灼跟着他走进去,看了一圈,说:“动线合理,采光充足,家具的材质和颜色搭配得很舒服,装饰品有品位但不刻意,非常完美。”
林蹊笑起来,转身去厨房烧水。
裴灼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接了水,把水壶放到底座上按下开关。
“我们吃什么呢?”裴灼问。
林蹊想了想,说:“你可以去后院看看,有很多菜,想吃什么摘什么,肉的话,等会儿我去隔壁和邻居买点就行。”
“邻居?”
“他家卖猪肉的,自己养自己杀,每天凌晨送去菜市场。”林蹊把水壶的开关又按了一遍,“我给民宿买的肉也是从他这儿拿的。”
裴灼说好,然后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被规规整整地分成几块,角落里立着几根木头,上面架着几个菌棒,长着一簇一簇的大蘑菇,胖乎乎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蘑菇,又看了看那些青菜,想起之前有客人来民宿,吃饭的时候说栖川的菜好清甜,跟城里买的不一样。
果然是好山好水,他想,长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林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那棵和民宿一样的海棠,叶子落尽了,光秃秃。
裴灼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热水,暖一暖。”
林蹊接过杯子,在角落的地毯上坐下来,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裴灼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蹊喝了一口水,说:“怎么我才像那个客人?你来我家,给我倒水。”
裴灼笑了一下,说:“大概是有人给了我特权。”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
他和林蹊相处的时候总是觉得很舒服,很自然,好像做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
林蹊对很多人都是包容又友善的,但他总觉得,林蹊对自己比对其他人要多一点什么。
包容和友善里多一点纵容和柔软。
这感觉是从日常相处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他还没完全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是存在的。
“刚才我去买肉,”裴灼说,“那老板见我眼生,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是林科长的客人,他就笑着说林科长怎么不过来买,好久没见你了,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袋子里还多塞了一袋排骨。”
林蹊笑了一下,说:
“老板之前养猪,遇到过一次猪瘟,差点亏得倾家荡产。后来小周和副县长忙上忙下,帮他联系了检疫,找了销路,把猪肉卖到了市里,拿到了那边的认证。从那以后,他就老是给这个送肉、给那个送排骨,谁劝都不听。”
裴灼看着他,问:“那你呢,你不说你做了什么吗?”
林蹊沉默了两秒。
“有时候,你做一百件对的事,功劳可能都抵不上别人做一件错的事带来的影响。你想跑得快一点,把事做好一点,但可能还没等你跑远,人家抬抬脚就把你绊倒了。”
裴灼听得出来,这是在说那些他没听过事,那些被打回来的方案和被消磨掉的热情和期待。
他轻声问:“所以你辞职了?”
林蹊点点头:“嗯。如果继续待下去,只能被动的成为他们希望的那种人,那还不如离开。只是离开,就意味着之前做的事都白费了,那些规划,想法和想帮的人,都得停下来。”
裴灼低下头。
事情远远没有林蹊说得这样轻松。他知道,一个人决定离开自己做了那么久的事,放弃自己想了那么久的愿望,那里面会有多少挣扎,多少不甘和多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可是这个人,总是把事情说得这样轻飘飘的,像只是换了一条路走。
“现在做得很好了。”裴灼说。
林蹊转过头看他。
“嗯,其实辞职的原因说到底也没那么复杂。就是有一些人觉得,我规划方案里的栖川太美了,认为我描绘的蓝图是假的,是空中楼阁。可我偏偏想证明,那些美好是真的,那些人值得更好的生活也是真的。”
“是真的,”裴灼轻声说,“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都是真的。”
窗外云雾遮天,雨还在下,室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这一小片角落。
可那些云雾盖不住裴灼此刻心里的翻涌,雨声也盖不住他再也忍不住落下的泪。
林蹊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滴在裴灼下巴上的那滴泪,轻声问:“怎么了?”
裴灼觉得,在完完全全确认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
有人会觉得对方可爱,有人会渴望拥抱,有人会想大声告诉全世界。
而裴灼发现,自己的反应是流泪。
他只是浅浅看了那个人走的那一点点路,只是一点点而已。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旁人的讲述和那些深夜亮着的灯和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规划。
他只是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就觉得难过,就觉得替那个人不甘心。
他只是看到了一点点而已。
裴灼想,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容器。
在遇见那个人之前,这容器是空的,遇见之后,欢喜进来了,心动进来了,还有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满满当当地盛着,全是那个人的模样。
当容器终于装不下的时候,那些满溢出来的,就成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