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16
两人收了相机和三脚架,沿着来时的石阶往山下走。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座山,那些在夜色里显得幽深的松林此刻是清新的绿意,石阶上的露水被太阳一照,踩上去有轻微的湿滑。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得多,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没有了牵手的理由,两只手各自垂在身侧,偶尔因为路窄而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裴灼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
林蹊被他落在后面几个台阶,正要问怎么了,就看见裴灼弯腰从路中间捡起一颗松果,端端正正地摆在前面那级平台的中央,正好挡在他要落脚的位置。
林蹊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颗松果,又抬头看他,挑了挑眉:“干嘛?不让我走?”
裴灼站在平台边缘,伸出手:“刚刚我被吓了一跳,现在你也要踩一下,这样才公平。”
那只手就那样伸着,手心向上,“但是你可以拉着我的手过来。”
林蹊低头看看那颗松果,又看看那只手,然后把手伸过去,握住那只手,抬脚踩上那颗松果,松果在脚下轻轻一滚,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裴灼顺势一拉,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裴灼站得很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似的,他接住林蹊,手臂环在他腰后,笑着说:“果然还是摔了,林科长。”
林蹊抬起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稍微耍赖了那么一下,但看着裴灼眼睛里的笑,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退开一点,说:“耍赖,这不算。”
裴灼却不管,松开他,改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往下走:“兵不厌诈。”
林蹊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笑,让他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
第二天早上,裴灼来大厅的时候,手里拖着行李箱。
林蹊站在前台后面,接过他递来的房卡,低着头在电脑上操作退房。屏幕上跳出退房成功的提示,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说:
“欢迎你下次再来栖川,裴先生。”
裴灼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说:“下次应该不会很久。”
林蹊笑着点头:“一路平安。”
裴灼也点点头,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出大厅,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木门。
门上的铜铃铛响了,叮的一声,声音从院子传到了大厅。
裴灼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原木色的门,然后下了阶梯,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开过那条老街,两边的铺子都开门了,卖早餐的摊前冒着热气,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吃,有人拎着刚买的菜往回走。
那个卖糍粑的年轻人正在支摊子,那个做糖人的爷爷已经坐在小马扎上了,那个周婶的豆腐脑摊前排着几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热闹。
裴灼认识他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故事,吃过他们做的东西,和他们聊过天。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老街,板栗林,青溪,那座他们一起走过的石头桥,那座他们一起爬过的望云峰。
手机叮咚一声,很熟悉的推送声音,他点开,是那个熟悉的账号更新了。
视频开始,是雨中的栖川,雨落在瓦片上和树叶上,然后是雨后的山,云雾缭绕,朦朦胧胧。
再然后,是日出。
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山谷和那些流动的云雾,以及那些沉默的山峦。
不是他们昨天看的那一次,不知道是林蹊什么时候拍的,单从画面看,比他们昨天看到的那次要更壮丽,光线更完美,云雾的形态也更丰富。
但裴灼却觉得,真正论起好看,远远没有昨天他和林蹊一起看的那一次。
山不会走,云会散又聚,日出一直在。
裴灼很久没回海城了。
栖川比海城要冷一些,尤其是早晚,风里带着山里的寒气,海城不同,海城即便是冬天,风也是潮润的,带着海的气息。车子开过熟悉的街道,那些高楼和招牌,川流不息的车和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先回了家,走到客厅的柜子前,那里摆着几张相框,父母和他的合照,他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又放回去。
然后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公司。
苏衡已经在等他了,他把最近的情况又和他说了一遍,两人对着电脑和图纸,又将方案中可能引起疑虑的细节重新打磨,预算报表核算了又核算,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依。
最后他们又将这份凝聚了更多耐心和诚意的文件,再次投进了官方邮箱。
投进去之后,就是等。
民宿这几天没有客人,林蹊坐在大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那些规划方案的草稿,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些改了无数遍的图纸。
但他看不进去,总是看一会儿就发呆,发一会儿呆又低头看几眼。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那个卖馄饨的老板还问,小裴去哪里了,他说回去了,老板说,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电脑,右下角突然跳出一个消息框,他点开,是小周发来的。
“科长,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设计公司做的栖川项目,今天负责人来局里了,裴哥也在里面,他们和局长聊了两个小时,最后那个方案被局长亲手丢进可执行的文件盒里了!”
林蹊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他回复:谢谢,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裴灼想帮他推动这个项目,但也深知其中艰难。
体制内的项目推进,远非商业合作那么简单直接,人情、规则、时机、权衡,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不知道裴灼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花费了多少心力才能把重新评估变成可执行。
林蹊找到那个聊天框,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此刻的裴灼站在墓园里。
来的路上买了一束花,在父母的墓碑前收走旧的花,把新的花放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上一次来是他离开海城去栖川之前,那时他只有撕心裂肺的悲痛,而现在只有宁静的思念。
手机响了,他以为是苏衡,拿出来一看,却是那个名字和两个字:
谢谢。
裴灼曾以为,栖川会是他旅途的终点。
他想着,最好是一场不为人知的瓦解,骨血散进风里,无坟无冢,也就无从惦念。他为自己选好了那条路,一条寂静的、通往虚无的路,连碑都不必留。
但后来,他在栖川看见了很多事,很多景,他想成为一粒固执的种子了,用所有未耗尽的热望,顶破坚硬的过往,生发出柔韧的枝茎,托起一簇又一簇洁白的花。
墓园的风突然吹起来了,落叶簌簌翻卷,掠过冰冷的碑石,又轻轻落在他脚边。
站在风里,他突然很想告诉一个人,告诉那个让他重新爱上这个世界的人:
他不再寻找那条死去的路了。
他想起之前做的梦,梦里有两片天空,一片是海城的,高楼之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依然是广阔的熟悉的,他长大的地方。
一片是那个人眼里的晴空,澄澈得能融化所有寒冬,是他想要停驻的故乡。
再次低头看着那个名字,裴灼转身,踏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地,往他的故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