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总,我又赢了4
三年春闱至。
从乡试,会试到殿试,梧桐一路过关斩将,林蹊和裴灼的斗争也对愈发精彩纷呈。
乡试放榜,裴灼解元,林蹊亚元;会试揭晓,林蹊会元,裴灼次之。
金殿之上,天子亲自策问,林蹊与裴灼相隔不远,几乎同时提笔,同时搁笔。那份从容笃定,连御座上的帝王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最后一门考毕,贡院朱门缓缓开启。
林蹊和裴灼最后并肩走出来,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停下脚步。
裴灼侧首,轻声问:“如何?”
林蹊唇角微扬:“尚可。”
裴灼垂眸低笑,尚可吗,明明就是胸有锦绣,乾坤在握。
果然,放榜那日,金榜高悬。
状元:临川林蹊。
榜眼:临川裴灼。
学子们围在榜下,先是看自己的名次,然后看着那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表情复杂,摇头晃脑。
“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不负众望。”
“前日他俩下棋,裴公子棋差一着,输了半目,写了三页纸的棋评给林公子,林公子回了五页。”
“那这回差了一个名次……”
“可能要写书了。”
而裴灼隔着人群看着被簇拥着的林蹊,心里一片澄明:
“蹊之文采风流,当如是。”
而后林蹊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国史,这是个清贵的差事,每日与笔墨为伍,看似远离朝堂权利,实则离天子最近。
裴灼授翰林院编修,也是从六品,与林蹊品级相同,职责相近。
两人在翰林院做了大半年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在东厢修太祖实录,一个在西厢编文献通考,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走廊。
走廊上的相遇,每日至少三四次。
早上去值房碰面,中午去饭堂碰面,下午去文渊阁查资料碰面,傍晚下值还是在门口碰面。
碰面多了,便有了外人眼中的针锋相对。
某日,吏部拟了一份官员考核的新条例,送到翰林院征求意见,林蹊看后,提笔批了八个字:“条目过繁,恐滋扰民。”
裴灼看后,在旁边批了八个字:“细则方能防弊,不可不察。”
两份批注意见被同时呈到御前,皇帝看了半天,说:“你二人说得都有道理,但到底听谁的?”
林蹊说:“听裴编修的,细则防弊,臣无异议,但繁简之间,当以百姓承受为本。”
裴灼说:“听林修撰的,以民为本,臣亦赞同,但防弊之制不可废,当在细则中求简。”
皇帝:“……”
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再说话?
又有一次,礼部提议重修祭天仪注,翰林院奉命讨论。
林蹊主张删繁就简,还礼于诚,裴灼主张礼者,国之大事,不可轻废成规。
两人在文渊阁里争论了一整个下午,从周公制礼一直说到本朝典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来旁听的几个翰林院新人听得目瞪口呆。
最后两人同时收声,同时起身,同时说:“去吃饭?”
新人:“???”
你们吵完了就去吃饭?不等等我们消化一下?
类似的事多了,朝中便渐渐有了传言,翰林院的林蹊和裴灼,是死对头。
外人眼中的针锋相对,在当事人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默契。
比如某日翰林院接到一份来自户部的咨文,问的是漕运改革之事,林蹊看完,提笔写了一份意见,着人送去西厢,裴灼看完,又提笔写了一份意见,着人送回东厢。
两人隔着一条走廊,你来我往地写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份文书送回来时,林蹊展开一看,看到裴灼在文末加了一行小字:
“林修撰所虑甚是,已补入细则。另,今日膳房有鲫鱼汤,去晚了便没了。”
林蹊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时,裴灼正好也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
打饭的杂役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鲫鱼汤,一个递盐罐,一个递醋壶,配合得默契无间,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文书里争了十几个来回。
杂役小声问旁边的人:“他俩不是死对头吗?”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别问了,问就是切磋而已。”
可在不知情的朝臣看来,这二位年轻俊才,俨然是势同水火的死对头。
有好事者私下编排:“林大人看裴大人,那是看一块绊脚的石,想丢掉啊;裴大人看林大人,那是看一丛燎原的火,想灭掉啊。”
连一些需要请客摆宴的场合,主人家都颇为头疼,请了这位怕得罪那位,难啊。
这传言传到大理寺,传到都察院,传到六部,最后连皇帝都知道了。
有一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两人,谈完正事后问了一句:“听说你二人在翰林院水火不容?”
林蹊和裴灼同时沉默了一瞬。
“陛下误会了,”林蹊先开口,“臣与裴编修只是见解不同,并无私怨。”
“正是,”裴灼接道,“臣与林修撰所学所承各有侧重,讨论时难免各执一词,但都是为了把事情议清楚。”
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但那天之后,皇帝批折子时遇到棘手的,常常会把两人同时叫来,听他们争论一番,然后从中取一个折中的方案。
皇帝私下对近侍说:“那两个人吵归吵,但吵完之后给出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单独想的都要周全。”
近侍不敢接话,只在心里想:陛下,您这是在用他们吵架治国啊。
后来两人都升了官,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架不住两人在朝会上还是隔三差五地切磋。
户部要加税充边饷,林蹊说:“不加税,边饷从何而来?”
礼部说加税不合祖制,裴灼说:“加税可,但须防地方盘剥,当先定章程,再行征收。”
林蹊看他一眼:“裴郎中倒是替户部想得周到。”
裴灼回他一眼:“林郎中若是把章程先拟好了,礼部也不会拦着。”
众人默默低头。
景和九年秋,三皇子弑君,先帝在寝殿中遇刺,驾崩于景和殿。
四皇子在宗室和勋贵的拥护下,于东宫举事,林蹊被四皇子召入幕中,他连夜起草讨逆檄文,字字如刀,将三皇子的罪行一一列明,传檄天下。
裴灼奔赴京畿大营,说服驻军倒戈四皇子。
两人一个在城内调度,一个在城外奔走,隔着高高的宫墙和漫天的烽火,各自做着该做的事。
十日之后,三皇子兵败被擒,四皇子登基,改元永和。
新帝论功行赏,林蹊拜翰林学士承旨,后擢升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再后来,入阁拜相,永和朝最年轻的丞相。
裴灼授礼部侍郎,后升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外交之事。
两位旧日同窗,一朝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重臣。
一个是丞相,总领朝政;一个是礼部尚书,典章制度。
于是,两位又开始了。
林蹊道:“农桑为本,商贾为末,当重本轻末,以固国本。”
裴灼道:“农桑为本不假,然商贾流通,亦为国脉。轻末则市井萧条,民生反受其困。”
林蹊偏头看他:“裴尚书的意思是,本末倒置也无妨?”
裴灼微笑:“林相的意思是,因噎废食就高明?”
皇帝坐在龙椅上,终于知道了当初父皇为什么是那样表情了,他只能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要学会习惯。
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站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太常寺卿低着头数地砖上的花纹,大理寺卿假装在整理笏板。
只有几个刚入朝的新科进士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这就是传说中的朝堂之争吗好可怕。
皇帝放下手,清了清嗓子:“此事容后再议,先议下一项。”
朝会继续进行,林蹊和裴灼各自回归队列,面色如常,好像方才那几句交锋只是开胃小菜。
可下朝之后,两人却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宫门,并肩走在御街上。
裴灼侧头问:“听闻东市新开了家江南菜馆,笋脯烧鹅做得极好,要不要去尝尝?”
林蹊颔首:“可。”
这日朝会,讨论的是关于是否在江南诸州推广一种新式纺车的事宜。
林蹊听着,按照前世,新式纺车虽利,但不宜骤行于全境。可先择江南富庶之地,令富户工坊先行试造,观其成效,再定推广之策,方为稳妥。
于是林蹊就这么说了。
裴灼道:“三年前有官员在蜀地推广新式织机,初衷亦是好的,然因未能顾及民力,强令推行,致织户破产,民怨沸腾,后来亦悔之不已,自请外放,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林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那位大人虽行事急进,失于考量,然其心在国,意在利民,一片赤诚,其行可悯,。”
皇帝抬手:“好了,先这样,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皇帝发了话,众人只得躬身告退。
裴灼这次下朝没理林蹊,直接走了。
林蹊走到殿外只看到裴灼的背影,摸摸下巴,不至于吧,这么生气吗?
裴灼是真的气死了,林蹊凭什么夸那个人?
他走得又快又急,紫袍带起的风把旁边一个正要出宫的官员吓了一跳。
“哎呦,裴大人您慢点!”那官员往后跳了一步,拍着胸口,“您这是……”
裴灼停下,咬牙切齿:“他竟然夸李勉。”
官员脚步一顿:“……您是因为林相夸李大人所以才生气?”
裴灼皱眉,“不然如何,从前他只会这样夸我。”
官员呵呵干笑,还以为裴大人生气是因为政见被驳,丢了面子,原来竟是……
裴灼越想越生气,于是,第二天上朝林蹊提出新政十条,他逐条反驳,逻辑严密,言辞犀利,把林蹊方案拆得七零八落。
话虽然和以前一样,查缺补漏,就是听着不怎么好听。
林蹊散朝后裴灼笑了笑,裴灼觉得后背一凉。
当晚,裴灼收到一封信,林蹊亲笔,内容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用极其文雅的方式把他骂了一顿。
结尾写:
“裴尚书高明若此,何不将拆解新政之智施于贵府后园那株老槐?听闻其根已为蚁蛀,外表枝繁叶茂,内里恐已中空。惜乎惜乎。”
裴灼看着信笑,上次林蹊来他府里还夸这树长的好,现在倒是骂上了。
他提笔回信,结尾写:
“林相日理万机,竟尚有闲暇关心裴某院中草木,拳拳盛意,感佩莫名。只是林相府中那池锦鲤,听说已胖如猪豚,再喂恐有性命之忧。爱鱼之心,人皆有之,还望林相节制。”
其实林蹊和裴灼一直有这样的书信往来。
是裴灼开的头,一开始只是约林蹊去吃吃喝喝,后来朝会上争执多了,这信就变了味。
通常是谁在朝上被对方驳得狠了或者自认为被驳狠了,晚上回家就会铺开信纸,写上一篇花团锦簇,暗藏机锋的讨伐檄文,遣人送到对方府上。
从此,书信骂战成为两人之间的固定项目,每半月一次,从不间断。
永和四年夏,江南大雨,连月不歇,长江水位暴涨,多处堤坝溃决,洪水淹没了两岸数个州县,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万火急。
林相自请去江南督办赈灾治水事宜。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位极人臣,深得帝心,精明强干。
此去江南,不仅要治水,更要借机整顿吏治,清理可能存在的贪腐,将赈灾钱粮落到实处。
皇帝沉默片刻,准奏。
离京那日,皇帝率百官亲至城门送别,裴灼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身影,直到车队变成天边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半个月后,皇帝看着手里的折子笑。
“这才几日,就等不及了?”
裴灼面无表情:“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行吧,”皇帝把批好的折子递还给裴灼,笑着说,“反正你二人总是这般,朕都习惯了。”
裴灼接过折子,躬身行礼:“谢陛下。”
他的车马早已在府门外备好,于是直接登车启程,径直向南,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疾驰。
一路风尘,抵达林蹊临时驻节的江南某州府衙时,已是傍晚。
裴灼站在大门外,突然有些踌躇。
一路上的急切,担忧和思念,在此刻化为了近乡情怯的茫然。
见到人之后怎么办?该说什么?
他就在门前树下来回踱步,树影拉长,暮色渐浓,心中千头万绪,理不出个开端。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身后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裴灼回头,门内透出烛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裴灼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耳边嗡嗡作响。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只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裴灼。”
林蹊抱着怀里的人,点了一下他的眉心,低声笑叹。
“倒在我怀里穿越,你倒是会选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