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萧执番外2
萧执十二岁这年,朝堂上关于立储的议论渐渐浮上台面。
四皇子与二皇子是最常被提起的名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更多属意于四皇子。
未央宫内,皇后听完身边嬷嬷的禀报,眉头紧锁:“怎的一年了还不见动静,那药当真每日都喝了?”
嬷嬷低声道:“老奴亲自盯着,每碗都是看着殿下喝下去的,娘娘,四皇子他是不是有所察觉?”
皇后摇头:“不可能,父亲说过,此药需长年累月方能见效,症状也与寻常体弱无异。况且他和钰儿一同喝的补药,是不是剂量太轻了?”
嬷嬷迟疑道:“那老奴再添些?”
皇后缓缓点头。
文华殿的院子里,秋阳正好。
萧执坐在石凳上裁纸,林蹊伏在案边写字,一年的朝夕相处,少年掌书已不再动不动就跪地了,偶尔还会在萧执说浑话时抬眼瞥他一下,说:“殿下又胡言乱语。”
“过几日秋猎,你随我一同去。”萧执一边裁纸一边说。
林蹊头也不抬:“臣子是殿下的掌书,自然是要随殿下去的。”
萧执丢下剪刀,凑过来:“那你可要时时看着我,我射箭的时候,你可别转头去看别人。”
林蹊抬眼失笑:“殿下似乎格外想让我看?”
萧执小声嘀咕:“不是你说的,我身手非凡,能于奔马回身引弓,三矢连中百步外柳枝吗……”
“殿下说什么?”林蹊侧头。
萧执摇头:“没什么,总之,只看我就行了。”
林蹊无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围场旌旗招展,大祁皇子自小习武,骑射皆是必修,连年仅九岁的五皇子都能策马射中兔子。
萧执射了几只灰兔野雉,就拉着林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周围枫叶如火,层林尽染,偶尔有风拂过,红叶簌簌落下。
“殿下真的不去吗,好像很热闹……”
“才不去,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萧执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
林蹊叹气:“臣子没有这么说。”
“那就是想。”萧执笑道,“今日狩猎结束,皇子之间会有比试射箭的环节。”
林蹊又咬一口糕点:“未必是寻常的比试。”
立储的流言愈演愈烈,这场比试表面上是考校武艺,背后或许就是最终的考察。
萧执点点头,侧头看着林蹊:“信我吗?”
林蹊没有犹豫:“自然。”
萧执弯起唇角:“那我给你讨个彩头回来。”
午后,皇帝端坐高台,目光扫过几个年岁渐长的儿子。
“朕许久未考校你们的骑射了,今日秋高气爽,正合适,靶子设在一百五十步外,每人三箭,以环数定高下,去吧。”
五名皇子依次出列,箭靶的红心在远处只余一个小点。
二皇子率先出箭,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偏了些,第三箭又回到红心,赢得一阵喝彩。
轮到萧执时,他走到发箭线前,搭箭、拉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第二箭紧随其后,钉在第一箭旁边。
众人还没来得及叫好,第三箭已离弦而去,竟直直射断了前一箭的箭杆,稳稳扎进红心最中央。
几个年幼的皇子看得目瞪口呆,连二皇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漂亮,他虽有不甘,却也真心佩服。
“濯缨此箭可谓神乎其技。”
萧执微微点头:“皇兄亦是。”
皇帝抚掌大笑:“濯缨这一手,朕年轻时也比不上。”
这话一出,高台上下心思各异,皇帝当着群臣和诸皇子的面如此夸赞,立储之意已是昭然若揭,皇后面上不显,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萧执听不清周遭的嘈杂了。
他只看到人群之外,那个青衫少年正朝他笑着,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说:
快快长大啊,林蹊。
永熙八年秋,立四皇子萧执为太子,入主东宫。
消息传出,皇后坐立难安,她立刻命周嬷嬷传话给郑家,商议对策,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嬷嬷的回音,而是新立的太子殿下。
萧执走进未央宫时,朝皇后执了一礼,温声道:“母后。”
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笑笑:“濯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钰儿还在午睡呢。”
萧执没有接话,径自在她对面坐下:“周嬷嬷年事已高,思乡情切,儿臣体恤,已自作主张,送她回老家荣养了。此刻,怕是已出京百里。”
皇后一愣:“濯缨?”
萧执缓缓道:
“母亲临终前和儿臣说她和母后最是要好,让儿臣一定要听母后的话。她还说,皇兄就是儿臣的亲兄长,母后就是儿臣的亲生母亲,所以一直以来,濯缨都是这么做的。母后给的补药,儿臣一碗不落地喝了,母后说的话,儿臣一句不落地听了。”
皇后看着对面的少年,有些说不出话。
“郑家这些年贪墨边关军饷、私贩盐铁、草菅人命的事,儿臣写满了一整箱卷宗,现在那些东西就放在文华殿里,或许明日就会送到父皇案前,父皇是明君,看到了,一定会彻查。”萧执道。
“你胡言乱语!”皇后猛地站起,“萧执,你竟敢诬陷本宫母家?!”
萧执将杯子里的茶倒在地上。
“母后,陆家,特别是舅舅这个人最是护短。他若知道,他敬爱的四皇子,亲外甥,被人用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陆家军会怎么做。”
皇后踉跄着跌坐回椅中:“你……你怎么知道的?”
萧执站起身:“儿臣告退。”
他踏出宫门,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阶下等候的林蹊,见他出来,林蹊上前两步:“殿下。”
萧执笑着朝他伸出手:“每次从这种地方出来,你都会在这里等我。”
林蹊歪了歪头:“殿下说什么?臣子听不懂。”
萧执摇头失笑,牵着他离开:“走吧,小厨房新做了桂花糖蒸酥酪,我让他们多放了蜜,是你喜欢的甜。”
林蹊侧头看了看萧执。
昭王殿下当断则断,出手果决,真是厉害。
永熙九年春,太子萧执正式入朝听政。
永熙十三年秋,科举放榜,礼部侍郎林文渊之子林蹊,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永熙十四年冬,皇帝于睡梦中溘然长逝,遗诏传位于太子萧执。
国丧之后,新帝即位,改元景和。
新朝甫立,万象更新,新帝肃清朝堂积弊,凡涉贪墨、结党、谋害皇子者,一律论罪处置,朝野为之一清。
文华殿。
烛火通明,萧执翻着新呈上来的朝议录,低笑出声。
“林舍人,我今日在朝上,不过是驳回了两个冗官增设的请求,怎的被你这一写,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丰功伟绩?你这是把天下所有夸人的好词,都堆到我头上了?”
林蹊低头添补着另一份文书,头也不抬:“微臣不过据实以录,未敢有半分虚饰,陛下所为,在微臣看来,确是如此。”
萧执俯身从背后将人抱住:“小小年纪,说话做事这般老成。”
林蹊笑着躲开他凑过来的脸:“走开,我在写东西……”
萧执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上去:“你别写了,我替你写。”
林蹊握不住笔,索性搁下,撑在案边仰头回应。
“真希望时间能慢些。”萧执低声叹道。
林蹊气息未平,闻言轻轻笑了:“时光流转,岂是人力所能挽留?”
“嗯,”萧执又凑过去,啄吻他的唇角,鼻尖相蹭,“其实我也挺知足的。”
能重来一次,能早早相遇,能相伴至今,已胜过万千。
林蹊偏了偏头,躲开他黏人的亲吻:“当初骗我来做掌书,说是研习学问,后来便说什么心慕之,可不得知足……唔……”
“不够啊林蹊……我要你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萧执轻声道。
衣衫被解开,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
景和三年春,青州。
院中海棠树下新移来一株细弱的幼苗,枝叶才抽了点点新绿,萧执蹲在苗前,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还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稚嫩的叶片。
林蹊趴在敞开的窗边,手支着下巴,看得好笑:“陛下,您能不能别老去看它?又不是您多看一眼,它明日就能窜得比房高。”
萧执闻言起身,走到窗前,捏了捏林蹊的脸颊:“我就爱看,看它一天天长大,看它将来花开满树。”
林蹊笑着躲开他的爪子:“爱看便看,只是当心晒着。”
“我们出去走走?”萧执提议,“城西的海棠林这几日开得正好,比咱们院里这棵老树声势还大些。”
林蹊点头:“好。”
萧执直接伸手从窗口把人抱了出来:“听说开得比这里的好。”
林蹊被他稳稳托着,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哪有,这里的才是最好看的。”
萧执忍不住低头亲他:“春色再好,哪里比得上我的长芜。”
两个人沿着青石路慢慢走,春日阳光温软,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萧执一路走一路买,看见卖糖葫芦的让包两根,看见卖桂花糕的让包一盒,看见卖蜜饯的又要称半斤。
林蹊按住他的手:“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都尝尝。”萧执理直气壮。
卖桂花糕的老伯一边包一边笑道:“我家这桂花糕啊,青州独一份,吃了明年科考定能高中!”
萧执接过纸包,笑着说:“他是我夫君。”
老伯连连笑道:“哎呦瞧我这眼睛,二位郎君真是好相貌,好气度!是来青州游玩的吧,咱们这儿好看好玩的地方可多,二位定要好好逛逛!”
林蹊低着头笑。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慢慢走回家,林蹊说:“怎么见人就说我是你夫君,每次出来都恨不得整条街都知道。”
萧执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就说,这本来就是事实。”
回到院里,萧执在院中石桌上摆开点心,又摆好酒,两人在海棠树下,膝盖抵着膝盖。
酒是青州本地的桂花酿,澄澈微黄,香气清甜。
“好香的酒。”林蹊端起杯子闻了闻。
萧执给他斟满:“不醉人,可以多喝一点。”
林蹊抿了一口,眯起眼睛:“昭王殿下还真是懂酒。”
萧执也端起杯,笑着说:“青州还有许多好东西,往后我都带你去尝。”
林蹊举杯碰了碰他的,两人饮尽。
等等,萧执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在此刻听到的话,不对劲。
“你方才叫我什么?”
“昭王殿下。”林蹊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的腿,“怎么,你不是总让我这样喊你吗?”
萧执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扑过去,将人按在躺椅上,笑着吻住他。
“林蹊,你这个骗子。”
林蹊抱住他的腰,眉眼弯弯:“干什么,只许你仗着我年纪小欺负我,就不许我骗你一下?”
萧执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我好爱你。”
林蹊侧过头,柔软的唇瓣吻了吻他的耳朵。
“殿下,我很想你。”
萧执抬起头,轻轻吻了上去。
“我也想你。”
春光正好,海棠未老。
相爱的人,终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春日,找回了彼此完整的灵魂。
史载:景和帝萧执与夫林蹊,相守四十余载,恩爱如初。
二人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大祈国运昌隆。
青州海棠,岁岁花开,后人谓之:连理枝。
至此,山河无恙,岁月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