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 章 “严父”电梯直达一楼,大门外,黑色库里南稳稳停在路边。
张助理上前一步拉开车后门,陆肴抱着蜷成一团的金子,弯腰坐进后座。车里空间宽敞,冷气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燥,坐进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周亦诚跟着上车,车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声响隔绝在外。车子平稳地驶上街道,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陆肴低头顺了顺怀里小猫的毛,随口笑道:
“这车坐着是真稳,金子都快睡熟了。”
周亦诚侧头看了眼缩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的小猫,唇角轻轻扬了点弧度,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那它比明野懂事多了。”
陆肴一下没忍住,低笑出声:“你对他意见很大。”
“他该骂。”周亦诚顿了顿,又淡淡补了句,“不过工作方面,还算有可取之处。”
他靠回椅背,姿态放松,语气熟稔自然:
“有什么忌口吗?”
陆肴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说:
“我不吃苦瓜,我吃不了苦。”
周亦诚看他一眼,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嗯,看出来了。”
“哦,我还不吃虫子。”
周亦诚斜他一眼
“我也不吃。”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深巷尽头。
没有喧嚣,没有标识,一堵素色石墙将外界纷扰尽数隔开。对开的墨色实木大门沉厚内敛,纹理古朴温润,只以两枚铜铺首暗衬气度,极简,却自有分量。
张助理上前轻触,门扉无声向内敞开。
一股清浅的香先一步漫出来——是沉水香混着草木清气,淡得似有若无,却让人一呼一吸间都跟着静了下去。
庭院不大,浅灰水洗石地面凉润干净,一弯细水从庭中蜿蜒而过,水底卵石圆润,水流轻缓得几乎不闻声响。两株百年合欢开得正好,绒花垂落,风一过便轻轻飘飞,粉白一片,静美绚烂。
回廊转角,一架素色双面绣屏风半掩景致,山水淡染,光影朦胧。
周亦诚侧头看向陆肴,“先进去坐会儿,菜很快就好。”
一踏入内室,正中一张老红木罗汉床,形制古雅大气,素色软席铺得平整妥帖,床心一架同料小几,几上汝窑茶具一字摆开,釉色含蓄温润,静而不冷。
正对的条案之上,放着一件和田玉摆件。
玉质莹润如凝脂,雕工婉转入微,线条里藏着千年古意,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住一室风华。
整面落地窗将庭院风光框成一幅活画,柔光漫进来,落在古玉、屏风、罗汉床与茶盏之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花枝的轻响。
周亦诚抬手邀陆肴在罗汉床上坐定。
他先行净手,清水流过指尖,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形修长干净,腕骨线条利落清晰。
擦干手,缓缓抬手温杯烫壶,动作舒缓匀净,带着久习而成的沉稳韵律。取了一撮年份白毫银针,投茶、高冲、刮沫、淋壶,一招一式从容不迫,优雅得如同慢镜头里的剪影。
待茶汤浸出,他微扬手腕倾壶出汤,水流细如银丝,稳稳落入汝窑茶盏,澄澈透亮,不起一丝波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静中有度。
他指尖轻抵杯壁,将一盏热茶缓缓推到陆肴面前。
“尝尝。”
就在这时,张助理轻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便看见周亦诚居然在给陆肴泡茶,他跟在周亦诚身边多年,最清楚这位的性子有多冷淡疏懒。别说旁人,就是他亲哥,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么多年,能让他亲自温杯烫盏、耐心煮茶的,也就只有父母长辈。
看来,陆肴真的很对这位的脾气。
他心里暗自震惊,面上却半点声色未露,只沉稳地上前,看向陆肴。
“陆先生,请问小猫这边,需要给它准备什么口味的猫饭?”
陆肴闻言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玩笑:
“随便,只要别做得太好吃就行。”
张助理微微颔首,恭敬应下:“我知道了,我让大厨的徒弟来做猫饭。”
陆肴笑着点点头,刚想拿起茶杯,忽然想起自己抱着猫走了一路,手不干净,便先将金子轻轻放在罗汉床上,起身说道:“我去洗个手。”
留在床上的金子好奇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一旁的周亦诚。
小家伙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见对方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轻手轻脚跑到他身边,抬起小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周亦诚。
周亦诚垂眸,看了眼身边的小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下它的小脑袋。
金子被弹得歪了歪头,懵懵懂懂“喵”了一声,非但不怕,反而更黏糊地往他腿边蹭了蹭。
周亦诚眉峰挑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小猫靠着自己。
陆肴净好手回来,一进门便撞见这样一幅画面——
矜贵的男人静静端着茶盏,神色清淡平和。调皮的小橘猫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蹭裤腿、扒衣角、小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袖口,闹得毫无顾忌,他却半点不恼,只由着小猫调皮,自顾自浅啜茶汤,一派从容淡定。
“金子很喜欢你。”
周亦诚轻笑,指尖朝茶盏轻轻一点。
“茶还温着,喝吧。”
陆肴落座,端起那盏还温着的茶。
袅袅热气轻轻腾起,漫过他瓷白细腻的侧脸,晕开一片柔和雾光。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影,瑞凤眼半敛,眼尾那一点轻挑的弧度被热气衬得带着几分缱绻。
他指尖轻捏瓷杯,微微低头,就着氤氲水汽轻抿一口。茶汤入喉,睫羽轻轻一颤,唇瓣被润得浅润透亮。
阳光透过窗棂,将疏朗的格影细细碎碎洒在他身上,光痕清浅,落在瓷白肌肤上,似雪映金纹。眉目在明暗间愈发清挺疏冷,风骨天成,一眼动人。
周亦诚抬眼撞见这一幕,目光无端顿了顿。
眼前人眉目清绝,气韵沉静,连缭绕的茶烟都成了恰好的衬景,真是赏心悦目。
他心情极好的放下茶盏,看向陆肴:“怎么样?味道如何?”
“我不懂品茶,就是觉得好喝。”陆肴说完,忍不住又浅啜两口,添了一句,“解渴!”
周亦诚笑了,坦荡直白,不伪不装,他就喜欢陆肴这种性子。
他往罗汉床上懒懒一靠,周身那股疏离规整的世家气度瞬间散了,眉梢轻挑:“喝茶本就是为了解渴,你这才是品的最明白。”
“这是存了多年的老白茶——白毫银针。年份越久,茶性越温和,滋味也更醇和。”
“既然合你胃口,等会儿带些回去慢慢喝。”
“别了别了,给我喝纯属浪费。我还是更爱冰阔落。”
正说着,张助理去而复返,轻声说道:
“周总,饭菜已经备好了。”
周亦诚微微颔首,转向陆肴:
“走,吃饭。”
两人刚起身,榻上的金子便迈着小碎步挪到床边,小短腿扒着边沿往下探头,试探了几下也不敢跳,只仰着脑袋“喵喵”叫。
张助理见状,没等旁人吩咐,自然俯下身,轻轻将小猫抱起,稳稳放到地上。
金子一沾地面,立刻颠颠地冲到两人脚边,尾巴竖得笔直,摆明了是要跟上去一起。
周亦诚抬手轻轻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朝旁边的偏厅走去。陆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金子就一路小碎步追着,时而蹭蹭陆肴的裤脚,时而绕到周亦诚脚边,却半步也不肯落下。
偏厅里自成一片安静天地。空间开阔雅致,色调沉敛温润,没有多余的装饰,一盏柔和的灯光垂落在长桌中央,将整桌餐具映得温润发亮。莹白瓷盘、乌木筷箸摆放得齐整有度,细节之处,尽是不动声色的考究。
周亦诚抬手示意陆肴入座,动作舒展从容,等陆肴安稳落座,他才缓缓坐下,指尖轻搭在桌沿,姿态松弛自然。
桌上的菜早已备好,暖光之下,淡淡热气轻轻升腾,缠上柔和的光线。简简单单四菜一汤,排布疏朗有致,分量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两人一餐的量。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琉璃樱桃肉,小巧方整,颗颗匀称。每一块都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琉璃糖衣,在暖光下晶莹泛光,如同覆了一层剔透薄冰。内里肉质樱红润亮,从透明糖壳中隐隐透出,不见半分多余酱汁,只一眼便觉玲珑精致。
一旁的龙井虾仁玉白鲜嫩,几点翠绿龙井茶叶错落点缀,清鲜淡雅的气息淡淡散开,配色清雅悦目。
第三道鸡油花雕蒸东海黄鱼,鱼肉雪白细嫩,通体透着温润光泽,花雕的淡香与海鱼的鲜气在空气中轻轻浮动,不浓不烈。
松露鲜笋百合清鲜爽利,鲜笋脆嫩、百合清甜,单看色泽便已口感分明,黑松露的香气低调内敛,只在鼻息间若有若无地绕着。
最中央一盅竹笙瑶柱炖老鸽汤,汤体清澈透亮,食材在汤中静静沉浮,鲜醇温润的气息缓缓漫开,熨帖得让人心里一松。
一旁还静立着一只细颈水晶酒壶,壶身凝着细密冷雾,盛着冰镇樱桃酒,浅玫瑰色的酒液在壶中若隐若现,看着便觉清冽爽口。
周亦诚没有先动筷,目光先落在桌中央那盅汤上,随手拿起一旁干净的汤碗与长柄汤勺,微微倾身,动作沉稳又自然。
他抬手先给陆肴盛了一碗汤。瓷勺轻抵盅壁,汤色清润,竹笙、瑶柱与鸽肉块缓缓落入碗中,不洒不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碗汤盛好,他轻轻递到陆肴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再寻常不过的关照。
“先喝口汤暖暖。”
陆肴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细弱热气的汤,连忙双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液滑入喉间,鲜醇不腻,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周亦诚等他放下汤勺,才伸手取过那只细颈水晶酒壶,手腕微倾,浅玫瑰色的酒液静静淌出,在小巧的酒杯里凝出半杯温润色泽。
清浅微凉的果香在暖光里轻轻散开,不浓不烈。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陆肴面前:
“这是大厨自酿的樱桃酒,度数不高,清爽解腻。”
陆肴抬手握住杯壁,指尖先触到一层清爽凉意,他轻声道谢,抿了一小口。
冰润的酒液滑入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意,清冽柔和,鲜润的樱桃果香缓缓漫开,甜不腻口,酸不刺喉,尾调干净绵长,一口下去,沉闷都被这股凉意压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周亦诚看着他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也端起自己那杯,轻轻浅酌。
“你随意,就我们两人,不用拘束。”
对于吃饭这种大事,他可从来不会亏着自己。
当下也不客气,陆肴直接开口:“那就先来碗米饭吧。”
周亦诚唇角微扬,叫人送了两碗米饭过来。
瓷碗莹白,米粒饱满莹润,冒着淡淡的热气,清浅的米香在空气里散开。
陆肴端起碗,一口米饭一口菜,吃得又香又满足,看得对面的周亦诚也跟着有了胃口,放下酒杯,端起饭碗安静地陪着他一起吃。
陆肴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叹:
“好吃好吃,这道樱桃肉也太绝了,怎么能做得这么好次~”
“还有这个汤,清甜味美,一点都不腻~”
“这个虾仁儿Q弹入味,鲜得很!”
“还有这个……”
说到这里,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
陆肴下意识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软榻边,金子正埋着头,对着一小碗特意准备的猫饭吃得津津有味,小尾巴一甩一甩,吃到满足处,还轻轻“喵呜喵呜”两声,软糯又惬意。
周亦诚看着金子埋头猛吃、边吃边惬意喵喵叫的小模样,再回想刚才吃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连连夸赞的陆肴,低低地笑出了声。
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猫。
“完了完了,看它这架势,猫饭肯定超级好吃,回家怕是要饿它几顿才肯老实吃饭了。”
周亦诚不以为意,淡淡开口:“饿它做什么,我让人每天做好给你送过去就是。”
陆肴立刻一脸不赞同:“不行!怎么能这么惯孩子!不吃就饿着,饿两顿自然就吃了。”
周亦诚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没想到你还是个严父。”
陆肴一脸义正言辞:“那是!我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哥,以后你有小孩可千万别手软。”
反正又不是我儿子,打呗。
“是吗?”周亦诚轻笑一声,慢悠悠反问,“我倒要看看,以后你有了孩子,你舍不舍得打。”
陆肴拍着胸口信誓旦旦:“放心!”
——你等不到那天的。
话音刚落,矮榻上的金子已经舔干净碗底,抬起脑袋,对着他软软“喵——”了一声。
刚才还满嘴“严父”“饿着”“往死里打”的陆肴,瞬间像被按了开关,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声音柔得一塌糊涂:
“儿砸,渴了是不是?爸爸马上给你倒水~”
周亦诚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猫奴模样,在心里默默嗤笑一声。
信他刚才的话,才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