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灾祸为殃01
废墟散发着硝烟与血污混合的沉闷气味。
焦黑的断壁残垣扭曲地指向灰蒙天空,碎石瓦砾间凝固着深色痕迹,残破不全的肢体随处可见。
风呜咽着穿过破败街巷,卷起灰烬和细微呜鸣。
一道身影行走其间,与周遭破败融为一体。
他身形极高,黑色长发如墨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冷峻颌线。
墨色眼眸沉静无波,似化不开的浓夜,映不出丝毫光亮。
废土风格的衣物裹挟着颀长身躯,陈旧布料却纤尘不染,仿佛尘埃本身都会为他绕行。
路边蜷缩着几个翻找食物碎屑的人,眼神空洞麻木。
他们对他视而不见,如同他只是掠过废墟的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宿殃步履未停,走向一栋半塌的土屋。
墙体是干裂的泥坯,门板歪斜欲坠。
他走入屋内,光线从屋顶破洞漏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屋内狭小空荡,唯有一张破旧木床置于中央。
床上躺着一位妇人,骨瘦如柴,肤色因劳作与贫瘠染上深褐,刚刚失去呼吸。
但她躯体上,却笼罩着一层不断翻涌蠕动的浓黑雾气,那是不甘与怨毒凝结的实质——
恨意。
宿殃慢步靠近,那团黑雾仿佛受到无形牵引,骤然沸腾,化作一道黏稠溪流,猛地涌向他心口位置,瞬息没入。
庞杂而尖锐的情绪瞬间冲入他感知。
新婚燕尔,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抚微隆小腹,对未来的微末期盼。
国破家亡,丈夫被强行推上战场,成为不值一提的炮灰,连尸骨都无处寻觅。
往后只剩无尽苦楚。
恨。
恨战争无情,恨命运不公,恨夺走所爱的一切,恨这从未给予她一日欢愉、只余恐慌的人生。
恨意汹涌,却在触及宿殃核心的刹那,如百川归海,被无声吸纳、化解。
他墨色眼眸里不见波澜,脸上亦无悲悯或厌恶。
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他本为恨意之凝聚,万千憎怨皆是他存在的基石。
于他而言,快乐、愤怒、悲伤,这些情绪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流转的能量,最终都将归于他体内那片永恒的、绝对的回廊之中。
吸收完毕,妇人尸身上的黑雾彻底消散,只余下一具沉寂的、曾承载无数痛苦的躯壳。
做完这一切,宿殃转身,脚步却在门槛处凝滞。
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窣声,像是枯叶摩擦。
他转身,墨色眼瞳落在床榻。
本应死去的妇人竟半睁着眼,浑浊瞳孔没有焦距,却固执地朝向他的方向。
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抬起,用尽最后气力指向屋内更阴暗的一角。
眼神里烧着某种灼人的哀求,几乎要穿透死亡本身的重量。
仅一瞬,那点残存生机彻底熄灭,手臂颓然跌落。
宿殃仍旧立于原地,他只负责收集恨意,不会去干涉万千世界的运转。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步入门外肆虐的风沙。
这个位面弥漫的恨意浓烈,还有许多需要汲取,滞留无益。
尖锐呼啸划破天际。
敌机群如同金属秃鹫般俯冲,投下毁灭的阴影。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次第响起,大地剧烈震颤,火光冲天,将残存的断壁残垣再次撕碎、抛起,化为齑粉。
气浪裹挟着灼热与碎物横扫一切,哀嚎被瞬间吞没。
十分钟的轰炸漫长如永恒,将这片土地彻底犁过一遍。
烟尘弥漫,刺鼻气味浓郁。
宿殃立于废墟中央,衣袂却未被染脏分毫。
他平静地看着这终极的毁灭,心中无悲无喜。
在他眼中,战争无关正义与邪恶,仅是利益,信仰或生存空间冲突最终无可调和的爆发形式,是生命群体用以争夺资源,贯彻意志的终极手段。
其本质是毁灭,亦是重塑,是旧秩序崩塌与新秩序诞生的残酷温床,源源不断滋生着最浓烈的憎恨与痛苦。
宿殃理解这一切。
他目睹过太多文明在战火中焚毁又重生。
于他而言,交战双方并无区别,皆是恨意产出的载体。
他不会因弱者凄惨而施以援手,也不会因强者暴虐而降下惩戒。
战争中的角色从不固定,今日执刀者,或许明日便成为他人砧上血肉。
权势更迭如同潮汐,没有永恒的胜者,只有不断轮转的杀戮与偿还。
仇恨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既是施加者也是承受者,最终皆化为滋养回廊的养料。
宿殃凝视这无休止的循环,眼中唯有平静。
他收集所有恨意,不因身份立场而有丝毫偏颇。
他深知万物皆在因果中沉浮,今日刽子手,亦是他日阶下囚。
该走了。
宿殃准备离去,却迟迟未动,又想起妇人耗尽生命最后一息的哀求。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生涩地侵入他绝对中立的思维:
他取走了她的恨,那份支撑她残喘至最后一刻的执念,那么,完成她最终的愿望,是否才算一种公平?
片刻迟疑,他转身原路返回。
这间泥屋奇迹般在轰炸中残存,虽摇摇欲坠,却未彻底坍塌。
他再次走入其中,循着那根枯指的方向,拨开垂落的草帘,进入更内侧一个低矮狭窄的隔间。
腐霉与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个婴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紧贴着嶙峋骨架,显出青黑的颜色,细软发丝竟是异常的白,衬着污浊小脸,显出某种病态的脆弱。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点,对外界毫无反应,脏污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抓起地上的湿泥,塞向嘴边。
妇人最后的愿望并非求生,也非复仇。
指向隔间的颤抖手指,眼中灼烧殆尽的最后光点,只凝着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执念——
她的孩子。
在被战火碾碎,被苦难浸透的一生里,在连恨意都被抽离的死亡瞬间,唯一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是母亲的本能。
宿殃的靠近未能引起婴孩丝毫注目。
泥污沾满孩童细弱手指,正被机械地塞入口中咀嚼。
那双眼睛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光影,仿佛灵魂早已提前离去,只余这具微小躯壳在本能驱动下苟延残喘。
即便存活,这具身躯恐怕也难逃早夭或终生困苦。
宿殃罕见地迟疑。
最终,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在这死寂角落里清晰可闻:“十分钟。”
他低头,对上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说一个字,或爬一下,就带你走。”
他不确定这意识涣散的孩子能否理解语言,甚至不确定这对耳朵是否还能听见。
说完,宿殃便倚靠在一旁斑驳的土墙边,墨色眼眸静默地投注在小小的身影上。
时间缓缓流逝,婴儿依旧维持原状,蜷在角落,抓着泥土,眼神涣散地望向前方,对宿殃的话语和存在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