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灾祸为殃02
十分钟很快过去。
宿殃直起身,墨色眼眸从始终未动的婴儿身上移开。
结果如他所料,这具空壳并未对给予的机会产生任何反应。
他转身,衣摆带起细微尘埃,迈向隔间之外。
就在他即将踏出阴影的刹那——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闷响。
一块被捏得稀烂的泥巴砸落在干裂土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真实无比的——
“……啊。”
音节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打破了绝对的死寂。
宿殃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身。
角落里的婴儿依旧蜷缩着,脏污的小手还维持着方才抛掷的细微动作,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瞬极细微的聚焦,正对着宿殃离开的方向。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那一声细微的“啊”和泥块落地的痕迹,证明着方才并非幻听。
宿殃俯身。
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稳定。
避开沾满污泥的小手,手臂穿过婴儿腋下,将其抱起。
重量轻得惊人,仿佛一捧枯骨,几乎感觉不到生命应有的温热与活力。
婴儿毫无反应,头颅软软后仰,依旧啃咬着沾泥的手指,眼神空荡地望着破败屋顶。
宿殃解下腰间一条备用束带,将婴儿固定在自己胸前,用外层衣物稍作遮挡。
婴儿在他胸前动了动,像一只孱弱雏鸟,随后又归于沉寂,只有那点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未发一言,抱着怀中那点微弱的重量,踏出这间即将彻底坍塌的泥屋,步入漫天风沙与无尽恨意充斥的外界。
穿过弥漫硝烟的废墟,婴孩异常安静,白色胎发沾满尘土,软软贴着头皮,那双大眼依旧空洞,对周遭变幻毫无反应。
宿殃在一处半塌的地窖角落停下。
这里相对避风,残留着之前住民仓促逃离时散落的零星物品。
宿殃找到半罐未开封的糊状口粮,成分不明,但能量尚可,应是婴儿能勉强吞咽的东西。
他屈膝坐下,将孩子安置在腿间,用指尖撬开罐盖。
一股加工食物的甜腻气味逸散出来。
他用罐子自带的勺子蘸取少许糊膏,递到孩子唇边。
婴孩毫无反应,泥污的小嘴紧闭,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
宿殃从未照料过如此脆弱的生命,但他很有耐心,再次将勺子凑近,轻轻碰了碰干裂的嘴唇。
孩子似乎被这微末触感惊动,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
本能驱使着他张开嘴,含住那点食物,开始缓慢地吮吸。
吞咽动作生涩而艰难,但终究是吃了下去。
宿殃凝视着怀中吮吸食物的婴儿,那点微弱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地窖中清晰可辨。
白色发丝下,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因胃腹的暖意而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生机。
喂养完毕,宿殃用找到的残破布料拭净孩子嘴角和手指的泥污。
他抱着这轻飘飘的生命体起身,步出地窖。
风沙依旧,废墟延绵至天际。
宿殃墨色眼眸扫过荒芜大地,他需要为这具脆弱躯壳寻找一个暂时能维持其存活的庇护所。
他走向远离交战区的边缘地带。
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被部分掩埋的避难所入口。
清理开碎石,内里空间狭小却完整,有遗落的陈旧毯子和少量瓶装净水。
宿殃将孩子安置在铺开的毯子上,留下足够的口粮和水。
婴儿不再抓食泥土,只是蜷缩着,那双渐渐有了微光的眼睛,偶尔会追随宿殃移动的身影。
宿殃并未考虑亲自抚养这个孩子。
他自恨意回廊中凝聚成形便是成年体态,从未经历幼年,更无从知晓如何照料一个如此脆弱、需求繁多的生命。
穿梭万千位面是他的本质职责,携带一个婴儿同行不仅不便,更会将这脆弱生命置于不可预知的险境。
为他寻一处安稳的人家寄养,是逻辑推演下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眼下这婴孩的状态显然无法适应新的环境。
长期饥饿与极度忽视在他身上刻下深重痕迹,不仅躯体孱弱,心智更是封闭,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常陷入一种人神分离的呆滞状态。
这般模样,即便交付给最仁慈的养父母,恐怕也难以维系生存。
宿殃并不焦急。
汲取此方位面弥漫的恨意仍需相当长的时间。
在这段期限内,他足以尝试让这婴孩恢复至一个相对正常的能够被收养的状态。
此后数日,宿殃穿梭于战区收集恨意,每次返回,都会带来食物与清水。
他独自完成喂养和清理,孩子以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瘦弱,但眼中空洞渐褪,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过程缓慢至极。
这孩子多数时间依旧安静蜷缩,眼神空茫。
但偶尔,在食物喂到嘴边时,他会主动张开嘴;在感到寒冷时,他会向热源靠近;在某次宿殃擦拭他脸颊时,那对空洞的瞳孔极其轻微地追踪一下移动的手指。
半个月光阴在风沙与死寂中流逝。
婴儿依旧如同一个沉默的会呼吸的偶人。
食物递到唇边,他会张开嘴吞咽,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但他从不哭闹,不会用声音表达任何不适或需求,那双眼睛总是空茫地望着虚无一点,对周遭一切缺乏反应。
这份因汲取恨意而承担的“代价”,其修复难度超出宿殃最初的估量。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他一向都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更何况一直和死人打交道,身边有个不会哭闹的活人倒也不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