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灾祸为殃03
又一日,喂食之后,宿殃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将孩子放回毯子上。
他舀来一小块浓缩营养膏,勺柄捏在指尖,递到孩子眼前,然后缓缓向旁移动一小段距离。
婴儿空洞的视线没有追随食物,依旧定格在原处。
宿殃沉默地举着那点食物,维持着姿势。
地窖里只有尘埃在光线下浮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眼珠缓慢滞涩地转向营养膏的方向,幅度微乎其微。
宿殃再次将食物移近,让他吞下。
次日,他重复此举。
这次,食物的移动距离稍远。
婴儿的视线追随仍然迟缓,但似乎比上一次快了一瞬。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般的“啊”声。
进展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持续发生。
宿殃墨色眼眸中无欣喜也无厌烦,只是如同执行程序般,每日增加一点引诱的难度,观察着这具小身体里逐渐被唤醒的微弱本能。
好在他的举动终于有了回报。
某一天,毯子上的婴儿有了动静。
他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却固执地锁定食物的方向。
枯瘦的四肢开始笨拙地挪动,试图协调。
他太过孱弱,脑袋显得很大,顶着一层稀疏的白发,支撑在细瘦脖颈上,摇摇欲坠,像个畸形的木偶娃娃。
胳膊和腿如同脆弱的柴枝,在爬行中剧烈颤抖。
他向前蠕动了一小段,胳膊一软,侧脸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哭声,甚至没有一丝吃痛的表情,那双麻木的眼睛依旧盯着宿殃指尖的方向。
他艰难地再次尝试,用尽气力撑起自己,又一次向前挪动。
四肢软塌无力,动作扭曲得像一具被无形丝线勉强牵引的木偶,每一次移动都耗费着他本就稀薄的生命力。
半米距离,他摔倒了三次。
宿殃立在原处,墨色眼眸冷静地注视着这艰难至极的挣扎。
他没有上前,没有缩短这短短两米的距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催促或怜悯。
孩子最终停在一米之外,再无力气前进,细弱的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地喘息。
这一米的爬行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气力,空茫的眼睛半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陷入昏睡。
宿殃又等了许久,婴儿仍旧无法爬起来。
今日的尝试或许仍为时尚早。
他等待片刻,准备上前完成喂养。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孩子却忽然又有了动作。
细瘦的胳膊再次颤抖着撑起身体,每一次发力都带来剧烈的战栗。
他停下来,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量,然后,缓慢地拖着疲软的身躯,向前挪动了一寸。
休息,再挪动一寸。
他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像一只重伤的幼兽,全凭一股模糊的本能驱使。
他没有哭泣,没有看向宿殃,只是固执地、沉默地,朝着香气来源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缩短着那段看似无法逾越的距离。
身体在粗糙的地面摩擦,留下浅浅的痕迹。
宿殃收回迈出的脚步,重新静立原地。
墨色眼眸追随着缓慢移动的小小身影,看着他在漫长而痛苦的间歇中,一次次重新开始,一次次向前。
婴儿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花费将近一个小时,颤抖的指尖才终于触碰到宿殃的靴尖。
他仰起头,空洞的眼睛映出宿殃的身影,然后笨拙地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起勺子上满满的食物。
“很棒。”
宿殃看着脚边蜷缩的小小身影,吐出一个平淡的音节。
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接近赞许的表示。
婴儿似乎并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抱着那只对他而言过大的勺子,专注地舔舐着。
稀疏的白发垂落,遮不住他麻木却执着的侧脸。
宿殃就这么半蹲在一旁看着婴儿专注的动作,将糊状食物蹭得满脸满手都是。
他今日带回的食物确实比往常更精细些,算是对艰难爬行的微末奖赏。
骤然,一声惊雷炸响,轰鸣滚过大地,连地窖顶棚都震下簌簌尘土。
声响剧烈,足以令寻常婴孩惊惧啼哭。
但这孩子毫无反应,只是继续与手中的勺子较劲,将一点食物泥抹到嘴边。
听觉有损?
宿殃墨色眼眸微动。
但他并未动用力量探查。
这孩子太过脆弱,而恨意本质暴烈,稍有不慎便是摧折。
他忽然想起日间所见:废墟掩体下,一位母亲将哭闹不休的婴孩紧搂怀中,轻柔拍抚,那孩子便渐渐止住哭泣,在温暖怀抱中沉沉睡去。
亲密接触,似乎是抚慰幼崽,建立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而这孩子的生母早已被病痛与绝望耗干,恐怕从未给予过他这般抚触。
若由自己来做,是否能加速这修复进程?
宿殃静立片刻,罕见地显出一丝迟疑。
最终,他取出干净软布,仔细地擦净孩子脸上手上的食物碎屑,随后,动作略显生疏地将他抱起。
孩子身体轻飘飘的,骨架细小得令人心惊。
突然被腾空抱起,孩子空茫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声响,只是被动地偎在宿殃胸前,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空勺子。
宿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小的头颅能靠在他肩颈处,一只手臂托住孩子臀腿,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拍抚瘦弱的脊背,节奏平稳,却奇异地透出几分笨拙的温和。
地窖外雷声渐远,只剩雨点敲击地面的细碎声响。
宿殃抱着轻软的小身体,姿势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稳妥。
孩子稀疏的白发蹭着他的下颌,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那双空洞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贴近中感受到一丝困倦。
外面雨声淅沥,敲打着残破的顶棚,反而衬得这方角落愈发寂静。
孩子抓着的空勺子终于从松脱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毯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入宿殃颈窝,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衣物慢慢传递过来,轻浅的呼吸拂过皮肤。
宿殃望着地窖外朦胧的雨幕,怀中这份微小生命的重量与暖意,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的体验。
雷声早已远去,只有雨声绵密,和着细微规律的拍抚声。
在这废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