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灾祸为殃04
数日后,宿殃正将调好的温糊喂入孩子口中,动作已然非常熟练。
偏在这时,地窖外忽传来一阵极尖锐的呼啸,并非雷声,而是某种流弹划破长空的凄厉嘶鸣,比惊雷更刺耳,更具威胁。
战争仍未结束。
宿殃喂食的动作未停,却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一直麻木的小小身躯因流弹的声音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见孩子空茫的双眼骤然收缩,那双总是映不出光亮的瞳孔极轻微地颤栗一下。
虽然迅速又恢复空洞,但那一瞬间的本能惊惧,未能逃过宿殃的眼睛。
喂食的手微微一顿,恍然发觉这孩子原来听得见。
并非听觉损毁,只是先前将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与恐惧深埋,将自己彻底封闭,隔绝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包括那些代表着危险与痛苦的巨响。
这声意外的尖啸,却短暂地撬开厚重外壳的一丝缝隙。
宿殃继续将最后一点食物喂完,墨色眼眸在孩子恢复麻木的脸上停留片刻,试图找到一丝改变。
他取过软布,动作依旧平稳地擦净孩子的嘴角,然后,再次将他抱起,让小小的头颅靠回自己肩颈处,手掌重新一下下,轻拍瘦弱的背脊。
这一次,面对受惊的孩子,他拍抚的动作似乎放缓了些许。
宿殃望向地窖外依旧荒芜破败的景象,风卷着沙尘与未尽硝烟的气息涌入。
此地的恨意已于昨日汲取殆尽,再无滞留必要。
这片焦土,绝非滋养生命的土壤。
换个环境,或许能更快唤醒这孩子沉寂的感知,也好早日完成那场以恨意换来的托付。
是时候走了。
他无需整理行装,只将孩子用毯子裹好,熟练地抱入怀中,步出这暂时的容身之所。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废墟时,怀中的婴儿忽然动了。
他扭过小小的头颅,空茫的眸子望向那片泥屋坍塌后的残骸——
是他最初的家所在的方向。
浑浊的眼珠里,那层终日笼罩的迷雾似乎被风吹散了一瞬,透出一点属于认知的清光,尽管极其微弱。
他看到那片埋葬他短暂过往的焦土。
紧接着,一声断断续续的细微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不像健康婴孩那般嘹亮刺耳,更像幼猫哀鸣,带着一种懵懂的、却切实存在的悲切。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滚落,浸湿包裹他的毯子。
宿殃脚步顿住,垂眸看向怀中首次发出哭声的孩子,墨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多日来的喂养与尝试未能撬开的坚硬外壳,此刻这离别的一瞥,却让这幼崽凭本能感知到了某种永恒的失去,竟冲破了封闭,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出哀伤。
哭声微弱,却真实。
像一只离巢的雏鸟,第一次向冰冷的天地发出属于自己的渺小的悲音。
或许混杂着对离开唯一熟悉之地的本能恐惧,面对未知的茫然。
但更深层处,仿佛有一种更古老的,源于血脉的连结在此刻悄然断裂。
冥冥之中,那尚未完全苏醒的懵懂灵性,或许于离别这刻终于穿透长久以来的麻木,触碰到了某种永恒的缺失。
那个曾以残破身躯孕育他,在绝望中仍用手指为他指明生路的温暖存在,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片焦土之下,埋葬的不仅是废墟,还有一份未来得及感受便已永别的疼爱。
泪水流淌,洗刷着蒙尘的眼眸,也洗出一丝属于生者的,尖锐却真实的痛楚。
宿殃终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随即抱紧孩子,转身,彻底步入茫茫风沙之中。
细弱的哭声在他胸前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微,终至不闻。
......
离开那片焦土后,宿殃寻了一处尚有生机的小镇暂居,没有战争,没有硝烟,邻里相处很是平和。
他为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对外声称是这个孩子的叔叔。
有了相对稳定的环境和充足食物,孩子的变化堪称惊人。
原本干枯稀疏的白发逐渐变得润泽,如同覆盖了一层新雪,柔软地贴附着头皮。
苍白消瘦的脸颊充盈起来,透出健康的淡粉色泽,看着很是乖巧。
皮肤褪去之前的青黑,变得白皙剔透,甚至能看清皮下淡蓝色的纤细血管。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好,之前被嶙峋骨架和病态掩盖,如今舒展开来,眉目精致得不像凡间孩童,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依旧常常空茫地望着某处,但瞳仁是极清澈的,像蒙着薄雾的琉璃。
宿殃这才意识到,这孩子的实际年龄应比他最初判断的要稍大一些,只是长期的极度饥饿和啃食泥污严重阻碍他的生长。
孩子依旧沉默,极少发出声音,对寻常孩童喜爱的玩具毫无兴趣,除却睡觉进食外,更多的时间都用在发呆上。
宿殃确认过他的听觉与声带并无损毁,沉默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习惯,内心仍未曾完全对外界敞开。
然而,另一种趋势却日益明显——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宿殃。
自学会爬行,他便总是用那双恢复了些许力气却仍显笨拙的手脚,沉默执拗地挪到宿殃身边,挨着他的衣角或靴子蜷缩起来。
喂食时,他会用小手紧紧抱住宿殃的手腕,仿佛怕那一点温暖和食物的来源突然消失。
每当宿殃外出归来推开屋门,第一眼总能看见他端端正正坐在门后正中的位置,抬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过来,像是等待许久。
宿殃对此并未深思。
在他看来,幼崽依赖给予他食物与安全的成年个体,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物本能。
他默许了这种贴近,如同默许一株依附岩石生长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