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灾祸为殃05
时间对于宿殃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一日与一年,并无太大区别。
因此,他并不急于将这孩子送离,妇人的临终托付,他既已应下,便需彻底完成,确保这孩子能真正融入凡人轨迹,而非草草了事。
如此,一年光阴悄然而逝。
当初孱弱如幼猫的婴孩,如今已能慢慢行走,年约三岁。
孩子的健康状况早已与寻常幼童无异,甚至因那份过于精致的容貌而显得尤为突出。
通过在此地乔装打探,宿殃得知镇上一对富庶夫妇因自身无法生育,渴望领养一个孩子。
他们见过这孩子的画像,并未因他的沉默寡言而却步,反被非同寻常的容貌所触动,坚称一定会细心待他。
宿殃认为,这已是对那份汲取的恨意所能付出的最完满的代价。
乖巧地穿好衣服,孩子及肩的雪色长发被拢在脑后,松松扎起,愈发衬得那张小脸晶莹剔透,漂亮得模糊了性别界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足以掩盖一切沉默带来的疏离。
宿殃向他伸出手。
孩子熟练地抬起小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微凉。
宿殃曾尝试纠正过这孩子过度的依恋,但每次疏离都会引来孩子更无声却执拗的贴近,最终总是不了了之。
正当他牵着孩子准备步出暂居的屋舍时,一声极轻,因长久未语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身旁响起:
“您是想把我送走吗?”
宿殃的脚步顿住。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孩子。
那双清亮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里面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颤栗。
这是孩子一年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因缺乏使用而干涩,却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宿殃沉默一瞬。
他无需隐瞒,亦无必要编织谎言。
“是,我寻了一处人家,他们会善待你。”
孩子听完,没有再问第二句,只是更紧地握住宿殃的手指。
那对夫妇的宅邸宽敞明亮,与宿殃暂居的住所截然不同。
女主人妆容精致,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客厅,昂贵的香氛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她笑着与宿殃寒暄,赞叹孩子的容貌,言语间透露出十足的满意与渴望。
宿殃以伪装的身份应对,言辞得体,逻辑清晰,阐述着早已准备好的托付缘由。
男主人则踱步到孩子面前,蹲下身,试图展现亲和力。
“好漂亮的孩子。”
他笑着,伸手想抚摸雪白的头发,却被孩子无声地偏头避开。
男人笑容微僵,随即又放缓声音:“听说你不爱说话?”
孩子置若罔闻,眸子死死盯着几步外正与女主人交谈的宿殃,小拳头在身侧攥紧,胸腔轻微地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瞥了妻子一眼,见她正巧妙地用话语牵制着宿殃的注意力,便又转向孩子,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掌却状似无意地落下,轻轻搭在孩子穿着新裤子的腿上。
手掌并未停留,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意味缓缓上移。
女主人朝这边瞥了一眼,恰好撞见丈夫的动作。
她眼神倏地一冷,却并非针对丈夫,而是递过一个“别在此时惹事”意味的凌厉眼神。
随即立刻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加大音量对宿殃说着什么,试图彻底隔绝那边的细微动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总是空茫或只映出宿殃影子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度厌恶的抗拒。
他没有尖叫,没有攻击那只令他不安的手,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旁边小几上女主人数小时前随手放下的,一枚用来勾织物的细长金属钩针。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尖锐的针尖狠狠扎进自己细瘦的胳膊!
一丝血珠瞬间沁出。
他迅速拔出钩针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紧接着,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嘹亮,最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声骤然撕裂客厅虚伪的平和。
宿殃瞬间转头,女主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孩子像颗小炮弹般冲向宿殃,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声震耳欲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妈妈!疼!他拿针扎我!扎我胳膊!好疼!”
宿殃下意识蹲下身接住他,听到这陌生的称呼时微微一怔,但立刻被孩子胳膊上那点刺目的血红和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吸引全部注意力。
他墨色的眼眸瞬间沉冷。
男主人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辩解:
“没有!这孩子胡说!我怎么可能用针扎他!他自己突然就……”
他语气急促,带着被指控的慌乱和一丝被“诬陷”的恼怒,甚至抬手指着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撒谎?!”
宿殃托起孩子不断淌泪的脸,又看了一眼细白胳膊上仍在渗血的小小针孔。
心中决断已下。
他会怀疑这个自己亲手喂养、日夜相对、连哭泣都学会不久的孩子,而去相信两个仅有数面之缘,风评亦可能作伪的陌生人吗?
宿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这户人家的了解浮于表面。
若他们光鲜表象下藏着如此龌龊的癖好,他将孩子留下,岂非亲手将他推入火坑?
他一把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抱起,紧紧护在怀中,隔绝了那对夫妇的视线。
墨色眼眸抬起,冰冷地扫过面色慌乱的男女,没有任何质问或争辩,只留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此事作罢。”
说罢,他抱着仍在抽噎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这栋金玉其外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