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灾祸为殃06
回到暂居的屋舍,室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也整洁温暖。
孩子依旧紧紧搂住宿殃的脖颈,将湿漉漉的脸蛋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体因持续抽噎而不住颤抖。
哭声虽不如方才那般惊天动地,却依旧断断续续,透着极大的委屈与惊惧。
宿殃抱着他坐在椅中,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单薄的脊背。
一丝极淡却陌生的情绪,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绪中漾开——
是愧疚。
他本应是绝对中立的观察者与收集者,立誓不插手世间纷扰。
送出孩子,本是为了彻底回归这一准则。
可如今,非但未能完成托付,反而因他的失察,让这本就敏感脆弱的孩子遭受惊吓与皮肉之苦,甚至险些落入险境。
这无疑背离他不插手世间之事的原则。
孩子的抽噎声渐渐低缓,变成一种极可怜的压抑啜泣。
他忽然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眸子被泪水洗得异常清亮,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地哀求:
“不要…不要送我去那里……求求您……那里好痛……好可怕……”
他一边说,一边更紧地抓住宿殃的衣襟,手腕都在发抖:
“我会很乖……吃得很少……别不要我……”
哭声再度变得撕心裂肺,充满了被遗弃的恐惧。
他哭得那样真切,那样伤心,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宿殃并未察觉这滔天委屈下有丝毫作伪。
他并非迟钝,只是从未想过,这个自己亲手喂养、沉默寡言、只会用行动笨拙贴近他的孩子,竟会懂得用假装哭泣来博取同情。
他只会将这份激烈的反应归因于极度的惊吓与缺乏安全感。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更稳地圈在怀中,掌心继续安抚的节奏,低声道:
“不哭了。”
话语依旧简洁,能看出他无甚哄孩子的经验。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出奇有效,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依赖的呜咽,紧紧偎在他怀里,仿佛终于找到安全的港湾。
之后几日,孩子似乎因那场惊吓冲开些许心防,虽仍远不如寻常孩童活泼,每日却也能断续说出三四句话,多是简短的需求或对宿殃的称呼。
这点微末进步,在宿殃看来已是难得。
他依旧不玩玩具,不哭闹,只是愈发沉默地黏在宿殃身边,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小小影子。
宿殃并未觉出异样,只当是惊吓过后寻求安全感的表现。
那日险将孩子推入火坑的经历,让宿殃罕见地进行了反思。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急于完成“托付”的行为过于草率。
既汲取了那位母亲临终的恨意,便该更审慎地实现其愿望,让孩子真正安然地活下去。
如今看来,这孩子远未准备好融入一个普通家庭,强行送入,或许只会徒增他的负担与痛苦。
于是,宿殃再次带着孩子搬迁,寻了一处更适宜居住的城镇落脚。
他不再急于寻找收养人家,而是萌生了一个新念头:或许该先送这孩子去学堂。
与其他孩童接触,学习人类社会的规则,或许能帮他逐步打开内心,真正学会如何作为一个“人”去生活。
与此同时,宿殃对人类的情感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人类会因分离而不舍,会因细微琐事痛苦欢欣,情绪如此强烈澎湃,方能滋生出那般浓烈的恨意——构成他存在本源的力量。
而他自身,虽是恨意凝聚之体,对其它情绪的感知却极为淡漠,更无从产生恨意,因这世间并无值得他憎恨之物。
观察身边这孩子,便成了他理解人类情感的一个窗口。
那日孩子哭着哀求不要被送走时,眼中强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名为“恐惧”。
人类的情绪如此浩瀚复杂,犹如深不见底的海洋,也正因如此,才会需要“回廊”来维系平衡,才会诞生出他这样的存在。
他看着正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跟随自己移动的孩子,墨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宿殃已打定主意要将孩子送去学堂,让他多与同龄人相处,而非终日与自己这不知存在多少岁月的“老古董”困在一处。
但他也清楚,眼下并非最佳时机。
即便对人类情感知之甚少,审美却是共通的。
这孩子容貌过于出众,若贸然送入陌生环境,而他自身又懵懂怯懦,不通人情世故,非但难以融入,反而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欺侮。
更何况,宿殃自知绝非良师,无法教导他如何应对复杂的人际往来。
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
宿殃看向这几日总是用那双清澈眼睛望着他,固执地吐出“妈妈”二字的孩子。
这称呼必须纠正。
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语气平稳又带着些许强势:“我不是你妈妈。”
孩子懵懂的眼睛里浮现一丝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你的母亲已经去世。”
宿殃继续道,用词直接,未曾委婉:
“她临终前委托我照料你,仅此而已。”
孩子仰头看着他,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然而片刻后,他依旧伸出小手,轻轻抓住宿殃的衣角,带着点迟疑,却依旧固执地小声唤道:
“……妈妈。”
他似乎并非不懂,只是在他极度匮乏的安全感与认知里,“妈妈”这个称呼等同于唯一能给予他温暖与食物、让他想要紧紧抓住不放的依赖对象。
至于性别或血缘,对他而言反倒模糊不清。
宿殃微微蹙眉。
纠正之路,似乎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他看着那孩子固执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放缓了语速:
“不对,叫我宿殃就好。”
孩子眨了眨眼,眸子里映出宿殃清晰的身影。
他小嘴微张,尝试着发出音节:“宿……宿……”
后面那个字似乎有些绕口,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终又缩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攥住宿殃的衣角,委婉表达着抗拒。
宿殃并未强求他立刻改正。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如同教会他爬行,让他开口说话一样,需得耐心。
他只是每次在孩子误唤时,便平静地重复一次:“是宿殃。”
日子便在这单调的纠正与孩子日渐增多的简短词汇中悄然滑过。
孩子依旧黏人,但宿殃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自己用小勺子吃饭,比如将散落的玩具放回原处。
尽管孩子对那些色彩鲜艳的东西兴趣缺缺。
他也在外出时,开始有意让孩子观察街市上其他孩童与父母相处的模式,观察那些被称作“爸爸”或“妈妈”的人。
某日黄昏,宿殃正坐在窗边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孩子安静地偎在他脚边玩着几块光滑的石头。
这是他少数愿意触碰的东西。
忽然,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呼唤响起:
“宿殃。”
宿殃垂眸。
孩子正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圆润的白石,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细微的期待。
宿殃静默一瞬,抬手,极轻地抚过孩子雪白的发顶。
“嗯。”
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