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灾祸为殃07
两年已过。
孩子已满五岁,脸颊圆润了些许,却丝毫不损那份惊人的精致。
雪白长发已垂至肩下,柔顺如缎,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他学会了更多词汇,能清晰表达冷暖饥饱,甚至偶尔会露出极浅淡的笑容。
那双墨黑的眼眸不再是空洞的深潭,虽仍比同龄孩子沉静许多,却已有了灵动的光采。
若不开口,他安静端坐时,眉宇间甚至会流露出一丝近乎清冷的贵气,丝毫看不出是有问题的孩子。
唯一的难题,仍是入学。
尝试数次,皆因孩子一旦离了宿殃视线便焦虑啼哭,甚至哭到窒息晕厥,也有数次巧妙躲过老师看管,独自跑回他们居所而告终。
宿殃最终只得作罢。
他将其归因于孩子幼年创伤所致的过度依赖,深信只要进入一个充满关爱的新家庭,获得全心全意的呵护,一切自会好转。
经过极为严苛的排查与筛选,宿殃终于选定了一户人家。
夫妇二人性情温和,家境优渥,因年纪原因无法生育,对拥有一个孩子渴望已久。
他们见了孩子,更是喜爱得无以复加。
送养那日,孩子异常安静。
他穿着宿殃为他准备的新衣,雪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过程中,他曾几次试图做出些出格举动。
故意打翻水杯,或对夫妇的问话置之不理,伸手粗暴地拽女主人脖子上的项链,希冀引来厌弃。
然而那对夫妇耐心极好,只当是孩童怯生与调皮,反而笑着对宿殃说:
“这孩子比您说的要活泼可爱得多呢。”
木已成舟。
宿殃确认一切妥当,准备离去。
女主人柔声宽慰孩子:“去和叔叔道个别吧。”
叔叔,是宿殃对外的解释。
孩子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起墨黑的眼睛,直直望向宿殃。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依赖与眷恋,而是糅合了极深的委屈与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怨恨。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尊漂亮却带着裂痕的瓷娃娃,远远与宿殃对视。
宿殃接收到了目光,却未能解读其中复杂汹涌的情绪。
于他而言,这只是孩子面对分离时另一种形式的闹脾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孩子,对那对夫妇微微颔首,转身,毫无留恋地步入门外渐沉的暮色之中。
孩子望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紧紧咬住下唇,跑进房间。
……
夜色浓重,新家的卧室宽敞柔软,显然是被刻意装潢过,能看出这对夫妇的用心。
但孩子却反锁上门,任由外面怎么劝说,也不愿打开。
他没有哭。
若是往常被送去学校,见不到宿殃,他定会哭到声嘶力竭。
但宿殃教过他,哭泣是表达诉求的一种方式。
可现在,他就算哭哑了嗓子,宿殃也不会回来。
所以他不哭,因为知道哭也没用。
他被丢下了。
彻彻底底。
他还只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宿殃那套“为你好”的逻辑,只知道自己被送人了。
无论他之前如何捣蛋,如何试图惹怒那对夫妇,宿殃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从记事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宿殃。
是宿殃将他从那片浑噩绝望的虚无中拉扯出来,给他食物,教他说话,是他整个世界唯一的存在。
这份依赖,远比宿殃所理解的更为深刻和偏执。
孩子抬起眼,望向梳妆台明亮的镜子。
镜中的小脸依旧漂亮得惊人,雪发墨瞳,如同精心绘制的人偶。
可眼神却冰冷得骇人,里面翻涌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尖锐的恨意。
都是这张脸。
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总是被人夸赞,宿殃觉得麻烦,所以才不要他了?
如果……如果没有这张脸呢?
一个极端而疯狂的念头自脑海中浮现。
他猛地站起身,从袖子暗袋里摸出一截被他偷偷藏起来的磨尖了的铁丝。
冰凉的金属触感刺激着皮肤。
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发狠,握着那截铁丝,朝着自己右脸颊狠狠划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他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痛苦地拧紧,手下却丝毫没有留情。
铁丝撕裂皮肤,留下一道狰狞的不断渗出血珠的长长伤口,从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彻底破坏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他看着镜中瞬间变得可怖的右脸,看着鲜血蜿蜒流下,染红衣领。
剧烈的疼痛让他小脸发白,嘴唇颤抖,可那双黑眸里的恨意与偏执,却丝毫未减。
早年的创伤让他恐惧别离到了极致,而孩子的逻辑简单又残酷。
既然是因为“好看”被抛弃,那毁了它,是不是就能被找回去?
孩子看着镜中破损的脸颊,那道狰狞血痕带来一种奇异的畅快感。
但他不打算就此停手。
逃离学校返回宿殃身边,他早已轻车熟路,这次也一样。
只是……门外那对总是轻声细语,对他露出担忧神情的夫妇,似乎并无过错。
他踌躇片刻,翻出一条厚实围巾,仔细缠裹住下半张脸和脖颈,遮住可怖的伤口。
随后,他找来纸笔。
他没正经上过学,宿殃零星教过的字词有限。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握着笔,极其费力地歪歪扭扭写下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的句子:
“我区zhao宿殃了。不永赖早wo。你menhuiyou更piaoliang的hai子。”
写罢,他将纸条放在显眼处。
然后敏捷地钻入床底,屏息凝神。
不出所料,门外很快响起担忧的叩门声和呼唤。
迟迟得不到回应,担心孩子出事,那对夫妇很快就商量好对策。
钥匙转动门锁。
门被推开,夫妇二人惊呼着发现空荡的房间、地上的血迹、大开的窗户以及那张字迹稚嫩的纸条。
“快!快去找!孩子跑不远,千万别出事!”
慌乱的声音伴随着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孩子才从床底爬出。
他压了压脸上的围巾,毫不犹豫地从敞开的窗户翻出,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发足狂奔。
脸上的伤口灼痛着,血珠可能还在渗出,但他却在笑,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期盼的近乎癫狂的笑。
只要跑回去,跑回那个有宿殃的地方,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他就能继续待在唯一的光亮身边。
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腿酸软无力,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夜幕低垂,星辰黯淡,他靠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一股偏执的劲头,终于看到那栋熟悉的屋舍轮廓。
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
“宿殃!”
他几乎是扑到门前,用力推开——
里面空无一人。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温暖的灯光。
孩子愣住了,他不信邪地冲进去,每个房间,每个角落,一遍,两遍,三遍……五六遍。
都没有。
宿殃呢?
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孩子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不着急,或许宿殃只是暂时外出。
他走到门后,在那个宿殃每次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抱着膝盖坐下,安静地等待。
就像先前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