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灾祸为殃12
狂风在石屋外呼啸呜咽,卷起的沙砾密集敲打着斑驳的石墙,预示着一场骇人的沙尘暴正在逼近。
屋内相对安静,只有风沙肆虐的沉闷声响作为背景。
宿殃站在唯一的窄窗边,望着外面昏黄混沌的天色,墨色长发被从缝隙钻入的风微微拂动。
“沙尘暴很快会来,暂且在此休息。”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们此行是为汲取这片古老沙漠深处沉淀的浓烈恨意。
沈微觉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看着宿殃检查完屋外加固的能量屏障走回屋内。
七年同行,共同丈量无数位面的土地,收集万千恨意,他早已习惯宿殃的沉默与强大,那份因力量同源而滋生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让他无法忍受丝毫宿殃可能离开的念头。
可一种莫名的烦躁始终盘踞在沈微觉心底。
这七年里,他们遭遇过不止一次候选人的袭击。
那些被回廊选中的男男女女,带着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宿殃性命的贪婪前来,最终却都无声无息地化为宿殃力量的一部分,或是消散在某个不知名的位面角落。
在沈微觉看来,宿殃强大得深不可测,应对那些袭击甚至不曾真正费力过。
可正因如此,他才愈发烦躁。
回廊孕育宿殃,宿殃承载着回廊,两者一体同源。
回廊比任何人都清楚宿殃的实力界限。
它如此急切地、不断地催生出新的候选人,是否意味着……它感知到了宿殃实力的下滑?
或是预见到他终将无法承受的那一天?
这种无休止的揣测带来的不安,几乎要超过对外部威胁的担忧。
沈微觉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外界风沙的嘶吼中显得有些低沉:
“哥,回廊……不停地选出新的候选人,是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因为你可能无法一直支撑下去?”
宿殃转过身,墨色眼眸平静地看向他,并未因这近乎冒犯的猜测而动容。
“回廊选出新的候选人,是正确的。”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自然规律:
“他们想要杀我,并非罪大恶极,长生与力量,众生所求,我亦不惧死亡。我为回廊而生,自然也可为回廊而死。”
他甚至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平静地预言自己的结局:
“我终有一日会死,被某位足够强大的候选者杀死。”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如今清除那些袭击者,只因他们实力不济,回廊,不能交到弱者手中,这维系无数世界命运的走向,下一位掌控者,必须是候选人中最强的存在。”
宿殃看起来很冷静,似是料定自己的结局,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百年乃至更久,总会有一位强大的候选人超越他,成为回廊新的容器。
沈微觉虽不悦,心里憋着火,但也只能表露出一丝不满,声音低了几分,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闷:
“你就甘心?甘心等着哪一天,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最强’取代,然后……消失?”
“无所谓甘心与否,这是规则。如同沙尘暴会来临,会过去,我只是其中一环。”
宿殃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对这个问题,他已思考过千百遍。
他从未有过自己的私心,倘若真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凭借其掌控的足以倾覆万千世界的磅礴恨意,他早就可以做出许多惊天动地之事。
或许可以强行扭曲某个位面的规则以满足一己之念,或许可以肆意扩张回廊的权能,甚至尝试挣脱这容器的命运,寻求永恒独存。
但他从未如此。
只是安然等待能杀死他的候选者出现。
沈微觉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声音几乎融进外面的风啸里:
“怪人……”
宿殃并未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平淡道:
“你休息吧,风暴还需一阵。”
长途跋涉的疲惫早已袭来,沈微觉闻言不再多话,顺从地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入臂弯。
不过片刻,他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竟是迅速沉入睡眠。
宿殃无需睡眠。
他闭合双眼,意识却已沉入体内浩瀚无边的“回廊”之中。
万千世界的恨意于此汇聚、翻涌、嘶鸣,如同永不安息的黑暗海洋。
他的意志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镇压着那些企图冲破束缚的狂暴能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他需得等待外界沙尘暴平息,才能继续前行。
他们在此地不动用力量瞬移或抵御风暴,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此方位面残存的恨意结构极其脆弱,如同覆盖着一层薄冰。
任何非常规力量的波动,都可能惊动冰下沉睡的庞大怨念,导致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让整个位面的恨意提前失控崩解。
徒步与寻找庇护所,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沈微觉……
宿殃缓缓睁开眼,墨色眼眸落在蜷缩熟睡的青年身上。
雪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衬得他睡颜安宁,丝毫看不出体内蕴藏着那般阴鸷的力量。
虽然沈微觉阴差阳错之下也成了回廊候选人之一,宿殃却从未对他有过丝毫防备。
其一,源于对自身绝对实力的自信,纵使沈微觉倾尽全力,亦无法伤他分毫。
其二,沈微觉的力量成长有限。
他并非被回廊主动择定的天之骄子,而是通过击杀另一名候选人强行掠夺的资格。
他的天赋只能算中庸,对恨意的理解和掌控远逊于那些真正的“宠儿”。
这七年来若非宿殃庇护,他早已成为其他候选人狩猎的饵食。
但,沈微觉的那份恨意,源头与他深切相关。
在爆发的那一刻,便如同最鲜明的灯塔,引动宿殃的感知,让他得以及时赶到濒临死亡的沈微觉面前。
宿殃的目光在那张熟睡的脸上停留片刻,复又缓缓闭合。
沈微觉本不必卷入回廊残酷的厮杀漩涡,他或许只是一个略有特殊经历的普通人,能度过平静的一生。
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为候选人之一。
这份认知,让素来秉持绝对中立的宿殃,心中生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责任感。
将沈微觉这样一个本无资格亦无顶尖天赋的人独自抛入其中,无异于直接宣判其死刑。
因此,他将沈微觉带在身边,倾囊相授。
他并非期望沈微觉能走到最后,成为那个挑战并取代他的“最强”。
希望太过渺茫。
他只是……不想让眼前人因自己间接造成的因果,而过早地,毫无意义地陨落。
至少,在他这具容器还能承载回廊的岁月里,让这缕因他而燃起的微弱萤火,能多存续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