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灾祸为殃11
在被养父母寻回后的半年,沈微觉陷入一种极致的空洞状态。
他对外界的一切失去反应,不声不响,不哭不笑,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养父母忧心忡忡,寻遍名医,甚至试过许多偏方土法,皆无成效。
然而,那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创伤后封闭,更像是灵魂在精神重压下的彻底出走,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被养父母找到时,沈微觉身体虽获救,但部分出走的意识却并未完全回归。
幼年时,面对震耳欲聋的炮火、盘旋投弹的敌机、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以及失去母亲怀抱的冰冷现实,他尚未成熟的心智无法承受,本能地选择封闭感知,将自我意识放逐至一片虚无之地,以此隔绝无法承受的痛苦。
直至宿殃出现,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重重叩响他意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扉,将他从那片自我放逐的混沌中强行拉扯出来。
因此,在遭受打击后,沈微觉重新回归这种状态,但看着与常人无异。
当那柄刺刀贯穿胸膛,生命流逝的冰冷与濒死的极致刺激,如同最猛烈的撞击,终于再次敲醒他那扇紧闭多年的,通往深层意识的门扉。
死亡的过程,阴差阳错地完成一次残酷的整合,将那个因恐惧而早早逃离,始终徘徊在外的破碎灵魂,强行拽回现世。
因此,当他在宿殃的力量下“重生”时,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醒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埋的婴儿时期的记忆尽数回归。
他不再是那个部分缺失的沈微觉,而是一个终于拼凑完整的,承载所有痛苦与恨意的存在。
……
无垠沙海,灼热的风卷着沙砾刮过。
宿殃与沈微觉一前一后行走其中。
宿殃一身褐色衣物,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长袍的立领和高束的袖口有效抵御着风沙,宽大下摆随着步伐在沙地上拖出浅浅痕迹。
沈微觉则穿着一身与他雪白长发相衬的浅米色长衫和同色宽腿长裤,布料轻薄却坚韧,防风防晒,脸上罩着半透明面纱,只露出一双愈发深邃的墨黑眼眸。
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行动自如,甚至因掌握了恨意的力量,体魄远比普通人强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不同。
这具行走于沙海,看似鲜活的身体,早已不是凡胎肉身。
他的肉体在那间旧屋中死去。
如今支撑这具躯壳行走、呼吸、思考的,是宿殃借由他心中滔天恨意重新塑造成的身体。
在塑造过程中,他甚至“贴心”地抹去沈微觉脸上那道自残疤痕,让他恢复无暇容貌。
由“恨意”而生的生命。
支撑他活着,驱动这具身体的,不再是心跳与血液,而是那股源于幼年被宿殃“抛弃”而诞生的灼烧灵魂的“恨意”。
他抬头,看向前方宿殃在热浪中略显模糊的高挑背影,墨色长发在风中微扬。
一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烙印,深植于他意识最深处,日益膨胀——
想要将这个人,彻底留在身边。
最初他尚能克制,试图以理性压抑这疯狂滋长的欲念。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恨意力量与他融合得越发深入,这种源自“恨”本身的、扭曲的依赖与占有欲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逐渐侵蚀他的理智。
想像幼时那般黏着他,靠得更近,让他不能再离开,让他只看着自己,让他再次拥抱自己……
这些接近“仰慕”的念头疯狂盘旋,几乎要冲破压抑的表象。
然而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沉默而顺从地跟在宿殃身后,扮演着乖巧学徒的角色,已然七年。
如今的沈微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孱弱无力,只能凭借狠厉与运气搏杀的青年。
他对恨意的掌控,已臻至熟练。
“哥。”
沈微觉停下脚步,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疲惫。
走在前方的身影顿住,回过头。
七年岁月未在宿殃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副冷峻到极致的面容,墨色眼眸沉静无波。
沈微觉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指了指远处似乎永无尽头的沙丘:
“累了,走不动了。”
宿殃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亦如多年前不曾怀疑那个孩子会撒谎般,自然而平静地对他伸出手。
计划得逞。
沈微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面上笑容却愈发温顺无害。
他立刻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微凉的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在掌纹上轻轻勾蹭一下,随即被稳稳握住,任由对方牵引着,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滚烫的沙海之中。
对于“哥”这个称呼,宿殃从未表示过异议。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似师徒,一个全知全能的引导者,与一个总在摸索中偶尔出错的学徒。
但沈微觉固执地避开“师父”这类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称谓,选择更显亲昵的“哥”。
宿殃对此并无所谓,一个代号而已,于他并无意义。
宿殃牵着他,在风沙中稳步前行,很快找到一处被半掩埋的废弃石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将肆虐的风沙与灼人的热浪隔绝在外。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虽然依旧简陋,积满灰尘,但没了外界恶劣环境的压迫感,空气都显得沉静许多。
沈微觉仍牵着宿殃的手没有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
仰起脸,兜帽下滑,露出那张精致却缺乏血色的面容,墨黑的眼眸里漾着一点依赖的光彩。
“谢谢哥。”
他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点刻意拉长的尾音。
话音未落,他便极快地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在宿殃略显冰凉的脸颊上轻轻一碰,一触即分。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宿殃淡然地接受了这个吻,脸上并无讶异或抗拒的神色。
于他而言,沈微觉纵然已长成青年模样,甚至手上已沾染了候选者的血,其年岁在他这不知存在了多少光阴的存在眼中,依旧与孩童无异,甚至不过百岁。
更何况,这孩子在幼年懵懂时,确实常有此类依偎亲近的举动,渴求温暖与安全感时,便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依赖。
故而,这无意间的一吻,在宿殃看来,与幼兽蹭蹭掌心并无区别,是无需在意的属于“孩子”的习惯性动作。
他将其理解为一种习得性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既然沈微觉选择了这种方式,且并无恶意,他便没有阻止的必要。
多经历几次,习惯便好。
他墨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仿佛刚才那一下轻吻,与拂过衣角的微风并无不同。